《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150、特殊待遇 什么时候是

　　房间真正的主人又被自己赶跑了，肃玉朝倒是没什么表示，没有寻过去质询，也没有多日未见“慰问”几句，连点装模作样的谦让都没有。

　　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占了皇帝陛下的窝，行住坐卧，分外安然自在。

　　晨起时常赖个床，直到有宫人估摸着他已经醒了，轻手轻脚地推开窗，让清风为殿内送入些许清新；午后，便懒洋洋地歪在重又临窗设好的软榻上，就着穿透窗格而入的暖阳将书下酒；入了夜，那阔大的所谓“龙床”他想怎么躺便怎么躺，想打两个滚儿也翻滚的开。

　　那份闲适与从容，活像他才是此间主人一般。

　　如今两人同处紫宸殿，直线距离不过数十丈，只隔着一道回廊、几重殿门。若是有心，以他们这等修为，连个清浅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个不靠谱的爹也甩下包袱跑了，李重玴不再有一个“深宫内苑”可以供他躲避、缓冲。但奇怪的是，他这日子，反倒是比从前舒坦不少。

　　每日晨起，按部就班地前朝理政，心也清了神也凝了，连带着繁重的政务都不重了；待到政事完毕，后寝安歇，虽然早已习惯了的“窝”被占了，但偏殿也很舒适妥帖；中间得了空闲，该修炼修炼，该演武演武，该放松就放松，吃起饭来都较之前香了。

　　肃玉朝没不再去撩拨他。没有了那些“偶遇”，也没有了那些暧昧不清的信笺。

　　倒不是不想，肃玉朝捏着酒壶叹息——这若是再给撩起火来，天知道那个钻了牛角尖的棒槌，又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如何自伤了。

　　真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肃玉朝长叹一声，扔下酒壶，指挥着常大总管送了些药膳过去。药膳自然是好的，固本培元、安神益气，温养经脉的功效十分卓越，就是……不好吃。

　　不过——不好吃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不好吃”！

　　常大总管时常是憋着笑送去，然后又憋着笑看着自家陛下皱着眉，窝窝囊囊地把从前绝不会碰的药膳给吃了。

　　李重玴放下更吃，长叹一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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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肃玉朝而言，无论是住在归义坊的市井院落，还是住在紫宸殿的帝王寝宫，好似都没有什么不同。

　　住在归义坊时，日常无非就是修行、喝酒、晒太阳、偶尔出门闲逛；如今住在紫宸殿，也还是修行、喝酒、晒太阳、以及……偶尔出门闲逛。

　　闲逛也依旧没个什么特定目的，若不是被裴十二这等好友拉着，那他多半就是信步由缰。

　　有时是去西市走走，有时找个酒肆独酌，或是其他兴之所至，城外踏青，山中寻幽，都有可能，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回来时，有时悄无声息，翻墙而入，但也不是故意要躲藏什么；有时候大摇大摆，直入宫门，也不是故意要张扬什么。纯粹是看当时心情如何，以及哪条路更顺脚了。

　　起初，并非所有轮值的侍卫都认得他。或者说，是都清楚他们这位剑圣大人在宫中享有的“特殊待遇”。

　　总有那么些新调来的，心思纯粹、格外尽忠职守的年轻侍卫，见有人竟然既无显示身份的腰牌符节，又不按规矩通传，便敢在宫禁重地径自出入，自然会上前阻拦。

　　上前的侍卫手按刀柄，语气虽还算客气，尽力保持住了对有可能“身份不凡”之人的基本礼待，但都神色肃穆，目光警惕。

　　“宫中重地，请阁下止步！”

　　肃玉朝自然不会与人家起什么冲突。

　　他通常只是用点巧妙之法脱身，心情好时还会顺便留下几句指点，只留下那尽职的年轻侍卫兀自愣神，回味着寥寥数语中的精妙，待其猛地从这突如其来的“点拨”中回过神来，急忙四顾时，哪里还有那道身影？当真跟……见了鬼似的！

　　反正他真要去哪，这宫城禁制，寻常侍卫，也是根本拦他不住的。而能有本事阻一阻他的，对他们陛下与剑圣之间的那点纠葛“烂账”，也早就心知肚明，私下里，甚至可能还交流过“心得体会”。远远瞥见时，大多只是无奈一笑，或是遥遥颔首致意，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正主都默许了的，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他们又何必去自讨没趣，硬要当那个煞风景的“门神”？

　　但很快，上面便有一道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来——不必阻拦，不必盘问，不必通传，由其自便。

　　这道命令虽未以明文旨意下发，但力度却不弱。

　　于是，“大剑圣和咱们陛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以及“陛下与剑圣二三事”，很快就从“东宫秘闻”，正式升格为了“大内秘闻”。

　　自此之后，大多数的侍卫都已领会了“视而不见”的精髓，再遇到肃玉朝出入，只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有趣的是，偶尔仍会有那么一两人会在肃玉朝经过时，忽然就上前几步，摆出标准的拦截姿态，往道路中间那么一戳！

　　这就多半是些机灵又上进年轻武者，胆子也大，许是从同僚那里听说了“被剑圣指点”的奇遇，心中羡慕，便也动了心思。这“阻拦”的姿态固然像模像样，眼神里却都闪烁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碰碰运气”的狡黠。

　　肃玉朝岂会看不出这点小把戏？

　　他也不点破，更不恼，只觉得这些年轻后生心思活络，还挺有意思，便也不吝啬。这些守护宫禁的年轻人，若能因他的随手点拨而有所进益，也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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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黄昏时分，天际晚霞似火。

　　肃玉朝又从宫外信步归来，染了一身的市井烟火气。他心情似乎不错，手里还拎着一包西市买来的糖炒栗子。

　　行至宣武门时，正巧遇上一队侍卫换防交接。

　　新上岗的侍卫长显然已得了上司的明确提点，见到他悠然而来，并未阻拦盘查，只是躬身行礼，动作干练又克制，眼中却难掩武者见到传说中的强者时惯有的灼热与敬畏。

　　肃玉朝步下未停，只在经过他身旁，错身而过时，随口丢下两句：“握刀处靠后半指，发力肩沉三分，力从地起。”

　　那侍卫长浑身一震，醍醐灌顶，当即再次深深一躬，“末将……末将多谢剑尊指点！”

　　肃玉朝摆了摆手，几步间，已径直穿过了高大的宫门甬道，消失在暮色之中，只余那包栗子的甜香一时还未散尽，隐隐萦绕鼻端。

　　他回到寝殿时，灯火初上，殿内的熏香早已用他偏爱的凛冽冷香换了龙涎。

　　肃玉朝随手将那油纸包往常德玄手里一推，话也说的漫不经心：“拿过去。”

　　连个去的地方都懒得加。

　　常大总管捧着那个从西市“远道而来”，此刻却仍旧烫手的纸包，心中如何不知这“拿过去”……是拿哪去？

　　当即恭敬地应了一声后，向着偏殿去了。

　　此时李重玴也已从前朝而回，却仍旧坐在那个挨着偏殿的小书房内，盯着几份北境军报、盯着一副舆图凝神思索。

　　常德玄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那纸包轻轻放在宽大书案的一角，低声道：“陛下，先生让老奴送过来的。”

　　李重玴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字、图、线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毫不起眼的油纸包上，落在与这宫廷氛围格格不入的市井小食上，微微颔首。

　　常德玄便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李重玴定定地看着那包栗子，黄昏最后的天光透过窗棂，在油纸上跳跃。

　　许久，他终于伸手拿了过来，纸包入手，尤带着灼热的温度。

　　系着纸包的麻绳缓缓解开，油纸一散，露出里面一颗颗饱满油亮、香甜诱人的板栗。

　　拈起一颗，栗壳尚且烫手，他脸上不由生起一抹笑意，随即小心翼翼地剥开焦脆的外壳，露出里面金黄诱人、泛着油光的果肉。果肉入口，焦糖和栗子本身甜香便在舌尖迅速化开，清糯绵密，既陌生又熟悉。

　　栗子很甜，甚至甜得有些发腻了，却带起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心口，将那里空洞填满了一瞬。

　　他一颗接一颗地剥着，吃着。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渐渐变得有些急迫，似是想借此去对抗什么。可越是品尝这份甜意，心底那股子酸楚就越是毫无道理地翻腾上来。

　　糖渍染了指尖，眼眶却泛起一阵酸热。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力气才将那欲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了回去。喉咙里哽着硬块，吞咽的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

　　就在这时，殿角阴影一阵蠕动。是有暗影现身，准备依例回禀。

　　李重玴慌忙抹了一下眼睛，随即挺直背脊，目光重新锐利清明起来，看向那暗影——

　　“讲。”

　　那暗影垂首回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声音平板无波。

　　“启禀陛下，圣焱国师今日午时三刻，于驿馆接见了琉璃副使，二人在密室交谈，约一炷香，具体内容未能探知；午后未时，易装简从，去往‘百汇书斋’，购置了一批书籍，多为中州各地地理志，尤其侧重西南边境、蜀中一带的山川地貌详图、风物志异、以及地方史料杂记。”

　　李重玴听着暗影的禀报，微微颔首。

　　那暗影顿了顿，又道：“另，今日他于书斋，偶遇先生。”

　　李重玴：“偶遇？”

　　“据回报，圣焱国师今日前往书斋前，并未收任何关于先生行踪的传信，行程安排也无异常，应是……巧合。”

　　李重玴啃着栗子，发出更加清晰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里除了军报、栗子，还摊着其他一些文书。

　　暗影见状，立即呈上一卷更为详尽的密卷：“陛下，关于圣焱国师自抵达长安至今，所有公开及探查所得的行踪、接触人员、可疑举动，属下等已整理完毕，皆记录其中。”

　　今日他特意现身，汇报林英的日常动向只是顺带。主要目的，还是呈上这份汇总了林英所有活动的详尽密报。

　　李重玴去过那密卷，微微颔首。

　　林英此人身份特殊、行踪诡秘，其滞留长安的真实意图，始终是埋在他心头一根刺，非时刻警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