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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美人关难过 怎么竟然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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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玴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半敞的角亭中,琴君无心正端坐于一方蒲团之上,面前是他那张形制古朴的琴。
他今日未着任何彰显身份的华服,仅一身简单的月白素面宽袍,墨发以玉簪松松挽就。眼帘微垂,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七弦之上从容起落,抹挑勾剔,音韵流转。恍然之间已与这苍山碧水、翠竹流云融为了一体,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缥缈与宁静。
琴君早在李重玴来到附近时便已察觉,但他琴音未断,节奏韵律丝毫不乱,只在一个舒缓过渡的瞬间,微微抬眸,遥望亭外的李重玴,颔首致意。眼神清澈温和,并无半分谄媚,亦无任何探究。
李重玴本无意打扰,略一驻足,便欲悄然转身离去。
他此刻并无半点儿欣赏风雅音律的闲情逸致,更不欲让人窥见自己眉宇间的疲惫和郁结。
然而,那潺潺琴音却仿佛有着某种奇异,恍若山泉,丝丝缕缕的清凉沁人心脾。沁入他燥热烦闷的灵台,竟让他烦躁的心绪都平复了些许。
他略一迟疑,还是举步缓缓走进了那座敞开的角亭。
亭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朴,唯有琴案、蒲团,以及可供小憩的栏边石台。
李重玴没去占据琴君对面的位置,只在临水一面的石栏边悄然坐下,并未出声,俨然一副不愿打扰弹琴者、只作旁听的姿态。
琴君无心见他坐下,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指尖的力道和韵律也随之发生了微妙变化。
琴音愈发悠扬起来,如同春日之暖阳,如母亲之抚慰,悄然舒缓了李重玴紧绷的神经。那乐音过耳而入,流淌进四肢百骸,抚慰着他隐隐作痛的经脉窍穴,涤荡着他神魂深处积郁已久的沉疴。
李重玴起初还维持着仪态,背脊挺直,正襟危坐,目光落在亭外漂浮的云雾之上。
但渐渐地,在那绵绵无绝的琴音包裹下,他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原本清晰的视线渐渐模糊。连日来强行支撑的精神受到抚慰,疲惫如冰雪遇阳,一点点消融。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背脊微微靠向了身后的石栏,找到一个支撑。
他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光怪陆离的深海,做了许多零碎而朦胧的梦。
一个个梦境碎片般闪烁而过,有少年时与兄长们纵马南山的欢笑;有第一次被推上朝堂、面对群臣审视时的紧张;有那个身影或慵懒、或锐利、或带着促狭笑意的模样;还有……一些更加模糊、更加私密、不敢深想的画面,带着肌肤相触的暖意与灵魂交融的悸动……
然而,这一切都如镜中花水中月,当他试图去抓住些什么的时候,便都迅速淡化、消散了,只留下一片朦胧而安宁的暖意,如被轻柔云絮包裹,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曲终了,或许是数曲连贯。
当最后一个琴音缓缓散去,袅袅余韵仍在山间低回盘旋,李重玴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眸中竟有片刻空茫的恍惚,仿佛灵魂还未从那片深海归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他怔忡了足足两三息,涣散的目光才逐渐重新凝聚,看清了眼前的亭柱、琴案,以及亭外苍翠的山色和漂浮的流云。
意识回涌,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睡着了?
就在这露天凉亭之中,在外邦使节面前?
但预想中的警惕和尴尬并未出现,他的意识中反而生起了一种久违的、从神魂深处透出的松弛与清明,连日积累的疲惫竟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他的头脑不再昏沉滞重,思路变得清晰明澈;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与郁气,也悄然消散了,呼吸都变得顺畅深长;整个人神清气爽,便是连体内真气的运转都顺畅圆融了许多。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不再有针扎似的刺痛。
琴君无心此刻已然收琴,正安静地看着他,唇角含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李重玴站起身,对着琴君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琴君。此曲……有安魂涤虑、润泽经脉之奇效,朕受益匪浅。”
“陛下言重了。”琴君无心也随之起身,拱手还礼,姿态优雅从容,声如玉磬轻击:“能为陛下略解疲乏,是无心的荣幸。方才见陛下眉宇间似有倦色萦绕,便贸然以琴音相扰,僭越之处,还望陛下勿怪。”
“琴君有心了。”
李重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再次对琴君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了角亭。
步伐比起方才来时,明显轻快了许多。
山间的风迎面吹来,拂动着他宽大的袍袖,带着林叶与泥土的清新,也带着琴音残留的些许宁静余韵。笼罩心头的阴翳,被那清越琴音驱散了大半,露出了其后清明的天光。
………………………………
另一边,肃玉朝缩在他那院子里,却是有些不太安宁。
如今长安各方,乃至不在长安的各方,都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剑圣给予了最高的关注。
是以,肃玉朝前脚刚踏回他那院子,后脚,消息便长了翅膀,被各方布下的眼线和探子,以最快的速度传了回去。
不出几日,剑圣离宫、独居市井的消息便传开了,或明或暗、心思各异的各方人马又开始陆续登场。
最先来的,自然还是裴十二和李沐泽。不过,对他们二人来说,肃玉朝无论是住在东宫,还是回了归义坊,其实并无什么区别,来此多是出于关心。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两日不见,就生了这般变故,竟直接就搬出来了?
相比裴十二,李沐泽更是担忧。
自己这还没成功上位呢,还没把那厮压下去呢,就指望着他皇兄能顺带着把他也升格为“自家人”呢……他皇兄可别把人惹到了!
紧接着,来的便是林墨轩、谢十三等脾性相投、称得上朋友的人。
东宫禁苑对他们而言,终究规矩多,不便常去。如今人回来了,自然得时常拜访。或携新得的佳酿,或带有趣的见闻,为这略显冷清的小院添了几分人气和笑语。
再之后登门的,成分可就复杂得多了。
怀揣着各种拉拢、结交、试探乃至利用之心的访客络绎不绝,手段大抵还是从前那一套,或投其所好送上奇珍异宝、罕见剑谱,或言辞恳切表达仰慕招揽之意。
对此,肃玉朝的应对也是从前那一套——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全交给了越来越机灵的阿海去应付。
阿海如今处理起这些事务来,已颇有心得,既能不失礼数地将人挡在门外,又能甄别出哪些需要稍稍留意。
不过,此番倒也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新状况。
也不知是否拜他与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唐皇陛下之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香艳离奇的传闻所赐……换言之,就是肃玉朝自己作的……许多势力断定这位剑圣或许有某种特殊的“喜好”,于是迅速调整了策略,“投其所好”有了新的突破口,派来的说客、使者,人选上便更多地倾向于那些端雅俊秀、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
与皇室关系亲近的,因为摸不透剑圣与他们陛下之间究竟是何等关系,还有点顾忌,行事尚存几分收敛,不会过火;而他国他方势力,乃至与皇室关系向来不睦、甚至隐隐敌对的一些世家大族,可就全然没有这份顾忌了。
管你到底什么关系,有没有实质关系。
真有关系?那可好!
能给你添添堵更好,能给你搅黄了更更好。
更关键的还在于,这些人做事不光存了搅合的心思,明显还带了脑子。选人选的还很有技巧,很见水平,一个个面容秀丽、气质清正、言行举止优雅得体,谈吐间甚至不乏真知灼见,能与肃玉朝聊上几句。
最“要命”的是,一双双眼睛看着你,里面的崇敬敬慕发自内心,无比真诚。久仰剑圣大名,心向往之,绝非伪装,半点不惹人生厌。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肃玉朝岂会不知这些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那些真诚的仰慕背后,又藏着多少算计和目的。
但问题是……他还真有些应对不了了。
即便是扰了他的清静,即便知道他们别有用心,可对着那一张张赏心悦目的脸,他也不太忍心发作,连闭门谢客都不太忍心了。
倒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纯粹是本能的不忍苛责。
又将一人送走后,肃玉朝再次不禁摇头:
这算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当真难过啊……
………………………………
而这行事,到底有没有给某人添上堵?
那——
这一桩桩、一件件围绕着归义坊小院上演的“热闹”,自然是分毫不差地报到了紫宸殿,呈到了御案前。
御书房内,灯火依旧长明。
宽大的桌案之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
边境的军情急报,各州郡的民生政务,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外交文书……一件件、一桩桩,繁重又琐碎,都需要这位年轻的帝王亲自披阅、权衡、决断。
帝国的轴轮,从不会因任何人的任何心绪而有片刻停转。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李重玴今日只觉得头脑异常清晰,思路格外顺畅,就连因疲惫而时常隐隐作痛的额角都安分了许多。
琴君一曲清音,涤荡神魂,真有奇效啊,效果竟还如此持久!直到——
一份密报,被悄然放置在了案头。
李重玴顺手拿过一扫。
起初他还并未多在意,但随着视线下移,后续的内容渐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仪容俊秀”、“风姿特丽”、“谈吐清雅”、“神色倾慕”……
“相谈甚欢”?……“颇得青眼”?……“未忍苛责”?!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李重玴捏着朱笔的手一紧,额角又开始突突直跳。
酸涩、恼怒、憋闷、不安搅合在一起,郁气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瞬间冲垮了那片刻安宁。
而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那些人投其所好的手段,怎么竟然就如此……精准!
准准地就戳中他不愿深想、不敢深想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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