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朝玉关叒月明》九九喝酒酒合九

144、屋顶上开席 清风明月为

　　酒过三巡，宴至酣时，真正的“热闹”方才要开始呢。

　　几杯御酿灵酒下肚，暖意微醺齐上头，各国使臣都放松了下来。有意无意地，原本拘谨的外交辞令，渐渐就转为了更随性的寒暄。当热，夹在其中的试探是永远少不了。

　　按照惯例，接下来各国各方都要开始“献艺”以示恭贺了。

　　丝竹管弦之声再变，有展示奇技异能的，有带来灵兽祥瑞的，有献歌献舞的，自然更有那借着献歌献舞来献美人的。

　　如今唐国新皇初立，后宫空悬，中宫之位虚待。若是哪国进献的美人能恰好合了新皇的胃口入了他的眼，先一步入了唐国后宫为妃为嫔，哪怕只是婕妤、美人，也能大大增加其在唐国的影响力。

　　若再有幸能让“枕边风”那么一吹，其中的政治利益，不言而喻。

　　李重玴虽然深知这些是难以避免的外交常态，心下仍是升起阵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烦。

　　他本就对此无意无兴趣，更何况，此时房顶上还蹲了尊“真神”呢！思及此，他面上那谦和端雅的完美微笑都快要挂不住了。

　　他不怕肃玉朝因此误会什么，那家伙大抵也不会。

　　但他可真的很怕那家伙借题发挥、借机生事啊——！

　　因此，当看到三十六国联盟的使者出列，称要献上融合了异域风情与中州雅韵的歌舞时，李重玴心中便警铃微作。待见到那三十六位风华各异的绝色美人，随着奇异的舞乐翩然步入殿中时，他更是暗叫一声不妙。

　　之前可没这一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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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上，陡峭的琉璃瓦顶，夜风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

　　肃玉朝放下手中玉杯，眸光转向身旁蹭酒的某人，“你那镜子。”

　　他所说的“镜子”，是指某人的玄妙术法“水月照影术”。此术可隔空映照远处景象，如同亲临。其玄奥高妙，当世少有。

　　那人闻言，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如何知晓自己修有此术，亦不知他为何态度言行如此自然随意，但也没计较。
　　只见他袍袖微拂，指尖灵光微绽，一面镜影便在两人面前凭空浮现。波光流转，迅速稳定下来，赫然映照出下方太极殿的景象。人影纤毫毕现，就连李重玴那不易为人所察的微蹙眉心，都格外生动真切，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啧——这有个道法大宗师在身边，就是方便啊！

　　肃玉朝暗暗赞叹，随后长眉一挑，“你照他做甚，我还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反应？看对面啊。”

　　那人闻言，亦是眉梢轻扬，从善如流。

　　“镜”中景象倏然转换，落向御阶之下，三十六位绝色美人或娇媚，或清冷，或灵动，或婉约……正轻移莲步，踏入太极殿，随着乐声摇曳生姿。

　　那人还调了调照映角度，寻了个最能展现歌舞全貌与美人风采的视角，然后舒服地往后边屋脊一靠。

　　两个大宗师蹲在屋顶之上，饮着美酒赏着美人，比起下方的“正主”，不知要惬意逍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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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内，香烟缭绕，美人如玉。

　　三十六位美人身姿曼妙、眼波流转，轻纱翩扬、环佩叮当，异域与中州奇异相融的风情，足以令任何人心旌摇曳。

　　然而，当歌舞渐歇，听到那联盟的使臣上前，躬身言说，要将这三十六位美人献给唐皇陛下，以丰宫廷乐舞之姿时，李重玴手中的杯子差点没捏碎了。

　　但对方言辞巧妙，只说是献上“伶人”。这是文化交流，是艺术进献，又没说要塞进你的后院，拒是拒不得的。

　　若是断然拒绝，不但失礼，还可能被解读为轻视邦交、不纳雅艺。

　　他便只能按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依礼致谢，言称“美意心领，朕必令教坊妥善安置，以彰两国文化交流之盛”。将此事暂且含糊接下了，留待日后处理。

　　各方献艺仍在继续，丝竹不绝，李重玴却实在没什么心思欣赏，想到那三十六个美人就头疼，而且——

　　随着宴会进程的推移，使臣间的交流也越发自由活跃起来。

　　一会儿，晏国使节一举杯，朗声道：“陛下，臣谨代我王，再贺陛下正位大宝。晏唐同宗同源，礼法一脉相承，愿两国情谊，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泽被后世。”

　　话说得依旧漂亮，但始终绕着“礼法一脉相承”……始终在那强调，谁才是礼法正统。

　　一会儿，琉璃使者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在东海某处新发现了一片灵蚌聚集的福地，所产灵珠蕴含的水灵之气异常丰沛，是寻常的三倍有余。只是那里海况复杂，海盗猖獗，开采护卫极为不易。随即又在那似模似样地苦恼着感叹：

　　“若我琉璃能得唐国水师协防，此等福地，方能真正造福两国商旅、修者啊……”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想用灵蚌产地信息，换唐国水军的保护。

　　但其更深层的意图，无非还是在于借此将唐国水师的力量引入或限制在特定海域，从而影响唐国整体的海上布局。

　　李重玴心中明镜似的，但面上也只能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跟着似模似样地表示：“海域广阔，风波难测，确需诸国同心协力，方能保商路平安、资源得用。此事关乎海疆安宁与众国福祉，可由鸿胪寺、枢密院，与贵国使者详细洽商。”

　　心累——！

　　结果，就在他忙于应付各方机锋、感到心神疲乏之际，一名暗影找准时机，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来了——

　　剑圣和袁掌教蹲屋顶喝酒呢！

　　李重玴：“……”

　　好么，这两个家伙……是真悠闲啊！

　　暗影紧接着又报，袁掌教施展照影之术。两人不仅蹲房顶上喝酒，还在那边喝酒便欣赏歌舞美人呢。

　　被迫与各方周旋、虚与委蛇的唐皇陛下闻听此言，差点没“气”得一个倒仰，好悬没当场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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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巅，风清月明。

　　“再添两个菜呗。”袁掌教品着杯中佳酿，咂咂嘴，目光投向肃玉朝，无比自然地开口报菜名：“赤髓青鳞，八方辐辏，碎玉星河……啧，就这万国宴上才有。”

　　肃玉朝斜睨了这得寸进尺的道门魁首一眼，懒洋洋地回应：

　　“自己叫。”

　　“嘿！”袁掌教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我这好歹也是道门天师、清虚司掌教，总得自持一下身份不是？行事需讲究个分寸尺度，顾及些颜面。怎好为了点口腹之欲，直接向下索要？”

　　肃玉朝看着这位跟自己一并蹲房顶的掌教真人，实在没从他身上瞧出来这所谓的“分寸尺度”在哪。

　　他反问：“合着，你需要顾及颜面，我就不要了？”

　　“你年轻呀！” 掌教真人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肃玉朝：“……”

　　最终，他还是给叫了，又补了几道国宴上的美味佳肴。

　　要不怎么说甲甲三办事稳妥、前途无量、未来可期呢！

　　这才没过多久，他就带着几个同僚，不仅把菜备齐了，短短的时间里，还寻来了一个能在屋顶放置安稳的小桌。

　　于是乎，两人这一剑圣一掌教，两个大宗师，还真就搁太极殿屋顶上开了席。

　　清风明月为伴，美酒佳肴在案，吃得可比殿中那些心思各异的赴宴者们安然自在多了。

　　袁掌教小菜一吃小酒一喝，只觉得身心分外轻松舒畅。

　　他如今肩头的担子，确实比以往轻了不少。

　　回想前些时日，李将军解甲归隐，行踪不定；邵夫子偶有所得，闭关参修；他自己则需坐镇长安，轻易动弹不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下隐生动荡，暗流激涌，阴谋频现，背后似有无形之手拨弄，实在令人难安。

　　万幸有这位年轻的剑圣横空出世。虽说……他与新皇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带来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热闹”，却也实实在在地分担了压在长安、压在他身上的许多压力。

　　有这位战力惊人的剑圣在，许多宵小之辈不敢妄动，许多潜在的风险也得以有效扼制，或是提前消弭。

　　思及此，袁掌教看向肃玉朝的目光，不禁又“和蔼”了几分。

　　“酒没了，诶你多叫两坛呀，这酒一朝就得一回！今夜总要尽兴才好。”

　　肃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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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极殿中，华宴流光，觥筹交错。

　　而那隐藏在温雅辞令下的硝烟味儿，不仅存在于唐国与他国来使之间。诸国彼此间，亦是暗藏机锋，寸土不让。

　　琉璃与南诏的使者几杯酒下肚，就又开始借机掰扯一处新发现的珊瑚礁群，其下有灵脉波动，似是万年前某个沉没宗门的遗址。

　　琉璃使者指尖轻点案几，“依《四海公约》，未开发的灵脉，先发现、并具备初步勘探能力者，可优先开采、探索。我琉璃的‘潜渊舟’上月就已初步测绘完毕。”

　　“公约亦有明文，若在存有主权争议之海域，则需相关各方协商共管，所得按约分配，以防争端。”南诏来使语气平静，却亦是寸步不让。

　　“共管？”琉璃使者笑容微深，“那片礁石，距我琉璃‘明珠三岛’不过七十海里航程，风平浪静时，肉眼可见岛影。而距南诏最近的常驻岛屿……若我没记错，是三百海里开外的‘望潮屿’吧？这‘争议’之说，从何谈起？”

　　“海图标识，不过一时之貌。潮起潮落，沧海桑田。五百年前，那片礁石所在之处，曾有山峦起伏，与我南诏国土陆地相连。海岸线会变，血脉与历史的牵绊，却不会变。”

　　两人微笑着对视，眼中却都没有笑意。

　　不远处，龟兹使臣向于阗使臣敬酒，提起两国边境新开设的互市；疏勒使者与焉耆使者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圣焱使团；车师国的老使臣独自饮酒，他们家夹在唐国、圣焱与北戎之间，为求存续，已经疲于周旋三十年了。

　　李重玴高居御阶之上，不动声色地瞧着。龟兹与于阗为了一处绿洲，上个月还差点儿打起来；疏勒王刚娶了圣焱贵族的女儿；车师国中，几派争得厉害，有想继续周旋的，有想倒向一边的……

　　子时已过，宴席已近尾声，但那些影影绰绰的紧绷却未消散分毫。

　　“陛下，时辰已至，该散席了。”常德玄悄无声息地移近御座，低声提醒。

　　李重玴微微颔首，再次缓缓举起面前酒樽。

　　他一动作，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之声尽皆迅速平息下去，所有目光再次汇聚而来。

　　“今夜佳宴，与诸卿共聚一堂，朕心甚慰。”他的声音平稳地传遍大殿， “天下之大，非一国之天下；太平之世，需万邦共守。愿以此杯，祈山河永固，四海清平，诸邦各安其所，百姓共享康宁。”

　　说完这最后一句官方辞令，唐国文武群臣、各国各方使节再次齐齐举杯，饮尽杯中酒。

　　乐声最后一次庄严奏响，编钟清越，宣告盛宴终结。

　　使臣们依循礼制，按序次第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随后，唐国的朝臣们也行礼退出。

　　沉重的殿门在内侍的推动下，缓缓合拢。

　　象征着帝国权利之巅的太极殿，终于再次安静下来，李重玴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