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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反客为主 “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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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玉朝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是半点儿都不拖沓,当即就就着清朗的月色,“溜达”进了戒备森严的东宫。
轻松避开了明哨暗卡,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庭院回廊,摸到了太子殿下日常起居的寝殿正房。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简直跟回自己家一样。
非是东宫的守卫们不尽责,只是,一位及道境的剑圣,若是真有心,如何是寻常守卫能发现、能阻拦的。
更何况,一时之间,也没人想得到,竟有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闯入帝国储君的寝殿。
卧房内燃着淡雅的龙涎香,气味悠远沉静。
一应陈设布置,简直就跟此间主人一个模样,示与人看的,总是那些一丝不苟的规整、严谨。
肃玉朝环视一周,看了眼桌上那只天青釉的茶壶,嫌弃地别开眼睛。
他暂时也没打算真做点儿什么“出格”的事,只施施然走到那张铺着杏黄锦褥的床榻,也不讲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开始等人。
他是算着时辰来的。
此时,正是李重玴平日处理完最后的政务、准备就寝的时候。
果然,他没等太久,也就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间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唔——回来了。
肃玉朝饶有兴致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偏头,隐有期待地琢磨着:
那个别扭的家伙,推开门看见自己时,脸上会是何种精彩表情呢?
是惊怒,是无奈?
还是……那层面具,终于又要出现裂痕了?
肯不肯多露出些底下真实的情绪?
然而,期待中的推门声并未响起。
门外,突然响起常大总管那小心翼翼中的禀告声:
“殿下,书房……书房那边刚送来几份加急军报,几位将军递了折子来,说是……说是需要您即刻批阅,明早便要递进宫里去……”
外面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静,紧着着,便是李重玴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知道了。”
那一声听着,比平日还要沉些,还有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紧绷。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但最终,还是没有朝着卧房继续靠近,而是调转了方向,渐渐远去了。
啧——
肃玉朝坐在柔软微凉的锦褥上,侧耳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你个李重玴,这是连自己的卧房都不敢回了?
他倒是也不恼。既没立刻离开,也没去那书房“逮人”。反而像是在自家一样自在,悠悠然地,将那杏黄锦缎委得一团凌乱。
待到歇够了,就踱步到那卓几旁,拎起桌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手腕一翻,就将那凉茶尽数泼了出去。随即又取下将腰间的酒壶,拔了塞子,将里面清冽香醇的美酒,“咕嘟咕嘟——”灌满了那只空了的茶壶。
就着桌几的壶与杯,为自己倒了杯酒,悠悠饮下。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上下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个,他们那位向来勤勉自律的太子殿下,似乎突然愈发的、格外的……“勤政”了。
几乎是夜夜宿在书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即便当日的政务已然处理完毕了,他也总是能找到些理由,不是要翻阅古籍孤本,就是要静心思政,反正就是迟迟不肯回返寝殿休息。
偶尔必须回去,也是来去匆匆,绝不在寝殿内多做片刻停留。眼神更是刻意地避开那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仿佛那上面盘踞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肃玉朝从李沐泽那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自家院里的老树上喝酒。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快意。
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几滴顺颌滑落的酒滴,眼中笑意流转,在斑驳的树影与月色下,像是碎了满天星光。
“怂。”
他对着东宫的方向,毫不客气地笑骂了一句。
这奇怪的反应,瞧得旁边正仰头看他的李沐泽大为困惑。他挠了挠头,完全不明白他朝兄为何做此评价,又为何是这般神态。
但肃玉朝也算看出来了,李重玴这回算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连自己的“窝”都不要了,就要躲着他。
结果,那股子“你越不让我碰我就越要碰”的劲儿,反倒被彻底勾了上来。既然李重玴非要跟他玩“退避三舍”、“坚壁清野”,那他就偏要跟他玩“反客为主”、“步步为营”。
起初,他只是试探性地在太子寝殿留宿一晚。
那一夜风平浪静,除了寝殿当值的几个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整夜不敢合眼之外,东宫上下并未有任何人出面,强行驱逐他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宗师。
嘿!
肃玉朝乐了。
自此之后,他干脆就将这太子寝殿当成了自家别院。
心情好了,月朗风清,便溜溜达达过来住上两晚;心情不好了,阴雨绵绵,也溜溜达达过来住上两晚;心情不好不坏太平淡了,嗯……还是过来住上两晚。
他来得很随意,去得也潇洒。
有时是踏月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有时是午后小憩,嫌自家院子吵闹,不及东宫这地界清静。
李重玴的近侍与宫人们,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如临大敌,跨过了后来的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直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东宫上下开始摸索起这位“不速之客”的喜好与习惯。
这位先生不喜龙涎,觉得浊气。于是,殿里的熏香自此就悄无声息地悠远清冽起来。
这位先生大多时候口味偏于清淡,更喜好时令菜蔬与河鲜,不喜油腻。小厨房的掌勺太监得了暗示,自此之后,便会特意多备上几道精致的素斋和清爽菜肴,连同太子殿下平日里的膳食一同备着,以防那位爷突然驾临,挑剔饭菜不合胃口。
肃玉朝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指点”起殿内布置。
一日晨起,他觉得床帐过于沉闷,随口说了句“夏日用这颜色,看着便觉燥闷”,没过两日,那苍黄配搭空青的东宫帐子,便“雨过天青”起来,轻薄透气的鲛绡纱随风微漾。
整个太子寝殿,在肃玉朝时不时的“临幸”下,竟已隐隐褪去了储君的威严刻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闲适与风流气。
而此间真正的“主人”,则彻底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境地。
堂堂帝国储君,在自己的东宫之内,竟落得个有殿不能回,有床不能睡的窘境。
只能夜夜窝在那书房里,在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就着那冷硬小榻,勉强合眼,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
东宫的书房虽也宽敞,但终究比不得寝殿舒适,且堆满了政务文书、地图沙盘,连空气都是烟硝味儿的,绝非安眠休憩的理想之所。
连续一段时日下来,这般折腾,即便是李重玴这等修为精深、精力过人之辈,眼下也难免染上了些许睡眠不足的青黑之色,
然而,那一双眸子,却因为强撑的精神与紧绷的心绪,反而亮得有些慑人。
与此同时,那位鸠占鹊巢的“恶客”,却在他的寝殿里,睡着他的雕花大床,盖着他的锦被丝衾,枕着他的软玉方枕,甚至还挑剔着他殿内的熏香和摆设,过得比主人还像主人。逍遥自在,容光焕发。
偶尔,肃玉朝睡到日上三竿,悠悠醒来,在宫人服侍下洗漱时,还会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敷脸,一边懒洋洋地关心一句:“你们殿下……昨夜又宿在书房了?几时歇下的?”
侍立一旁的内侍们只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含糊而恭敬地应着:“回先生,是……殿下批阅奏章至子时三刻方歇。”
肃玉朝便会摇摇头,取下布巾,露出那张被熏蒸得微微泛红后,愈发惊人心动人魄的脸庞来,似真似假、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唉,如此夙兴夜寐,勤于政务,固然是百姓之福。只是……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床榻空着也是空着,铺盖这般柔软,怪可惜的。”
这话不消半日,总能通过某种途径,“恰好”传到正在书房里与公文搏斗的李重玴耳中,李重玴捏着笔杆的手指都捏白了,可怜的笔杆“吱呀——”作响。
但最终,他却也都只是深吸口气,将那份说不清是羞恼、是憋闷、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强行压下,继续面无表情地批阅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这一日,午后天光正好,肃玉朝酒足饭饱,又闲着无事,便晃晃悠悠地再次来“巡查”他的“东宫别院”。
心血来潮,还特意绕去李重玴如今“长住”的书房溜达了一圈。
李重玴人没在,想是又被皇帝召入宫中了。
门却并未上锁。
不过也是,这东宫深处,自是无人敢擅闯的。
肃玉朝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堆满案牍的桌案,最后落在一封尚未写完的奏疏上。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来扫了两眼,是关于北境冬季防务与粮草调配的条陈。
看着上面那些四平八稳的措辞,肃玉朝挑了挑眉,竟自然而然地提起李重玴惯用的那支紫毫笔,蘸了蘸旁边砚里尚未干涸的墨,在那奏疏末尾的空白处,笔走龙蛇,用自己那手潇洒不羁的字,添上了寥寥数句建言。
写完后,他放下笔,欣赏了一番自己那与整篇奏疏格格不入的“墨宝”,觉得颇为满意,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当李重玴从宫中返回,踏入书房时,一眼便瞧见了那封被移过位置的奏疏,眉头微蹙。
待到再看清上面多出来的熟悉字迹,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热闹极了。
殿内一片寂静,更漏声声。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手指悬在那尚未干透的墨迹旁,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轻轻落下。
极轻极缓地在那凌厉的笔锋边缘摩挲了一下,指尖染上一点墨渍。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腾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