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31、第二十八章 抗命 桌

　　桌上异常杂乱。剪报、纸张就这么堆在桌面各处。指尖也都沾上淡淡的油墨气息。
　　前几日，本该休假的艾玛突然找上店来求助。我们也才得知，她与威尔逊相识。
　　而这结识的契机，正是那座救济院。
　　埃德温扬起双手撑在后脑勺，语气略带不满地轻哼：“依我看，他多半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不说的。”
　　“但这样就说不通了。若是知道这层关系，那我不是能更容易接触到威尔逊了吗？”
　　埃德温未再接话。
　　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问露出端倪，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我们都清楚，除非雷文愿意透露，否则任凭我们纠结下去也只是徒劳。
　　手边那封莱德代为转交的短笺进入了视线。
　　‘待威尔逊上门，还请小姐答应他的请求。’
　　还是相同的语调。
　　我不禁叹了声气，“至少，目前为止他的指示都不过分。继续这合作，对我们也没坏处……”
　　埃德温放下手臂，“……小姐既已决定，那便这样吧。”
　　“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埃德温并未接住这温情，立刻又投入到工作中。
　　“话说回来，威尔逊被押一事很是蹊跷。”
　　他拿起桌上一纸张，“布鲁门根本就没拿出地契。按理说，那律师不过是依法办事，怎么就突然被押了？”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从法院的记录来看，原告也只是呈交了本日记。”
　　我拿起桌面的一份剪报，“声称那块土地是‘亚当·布鲁门’三十年前借给‘史密斯·邓本’用的。”
　　“你说，法院会不会……”
　　埃德温接着把我的话说完，“法院肯定有鬼。”
　　得到这结论后，埃德温立即着手调查负责审判这案件的法院。而这关键人物很快就锁定在法官身上。
　　“这老头大把年纪了，天天往妓院跑，还爱打女人！”
　　还未入座，埃德温先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老仗着自己是什么什么子爵的堂兄——”
　　“大摇大摆受贿，还到处作威作福！”
　　埃德温难得骂骂咧咧的，可见这法官确实劣迹斑斑。
　　“……难道就没办法对付他了吗”
　　“也不是没有，只是——”
　　埃德温叹了声，“因为他是法官，又有贵族当靠山，才一直没人敢碰。”
　　我低头沉思片刻。“有，有一个人敢。”
　　“威尔逊。”

　　扣扣——
　　“雷、你受伤了？”
　　雷文只瞥了莱德一眼，并未回应。他低头咬住白布条的一端，再配合手的动作。一咬一扯，将手臂的伤处给缠好。
　　“怎么弄的？”
　　雷文随手将剩余的绷带收进抽屉。“今早跟浦利顿打猎的时候，遇到了埋伏。”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不会是小姐那儿出了事吧？”
　　莱德轻哼了声，“自个儿受伤还能那么淡定……这下反而急了？”
　　他将短笺递出。雷文赶紧接过来看，提起的心才在那字里行间缓缓落下。
　　收好那短笺，便见友人直盯着自己。雷文不予理会，拿起手边的信纸，准备回信。
　　笔尖尚未碰到信纸，便被莱德的手背给挡住。
　　“最近……我总觉得看不懂你，但有时又会觉得你其实很好懂……”
　　雷文搁下手里的笔，双手环在胸前，向后一靠。下巴微抬自然地俯视眼前人。
　　“说说，怎么好懂？又怎么不好懂？”
　　莱德向前一凑，身上的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心里有鬼。”
　　见友人的嘴角上扬得不怀好意，雷文不再与他周旋，拿起笔继续回信。
　　得不到预期中的反应，莱德有些不满，转头便抓着正事大做文章。
　　“难道不是吗？”
　　“你不是想把浦利顿从议长一位拉下来吗？怎么还跟他那么友好地打猎去了？”
　　笔下的动作一顿，雷文讶异地抬起头。“你竟然记住他的名字？”
　　“你天天都在跟汤米念，我能不记——啧！别又想转移话题！”
　　见莱德并未上当，雷文笑得更乐。“是啊，连你都看出来我们的关系。”
　　“那他怎么还邀的我呢？”
　　莱德未有作答。雷文轻轻一笑，继续写信。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窸窣声响。
　　“拿下浦利顿并不难，不惊动他后面的人才是难事。”
　　这番解释，莱德并不买账。他向后靠在椅背，双手环在胸前。
　　“哼——明知是陷阱，还主动走入……那你看出了什么？”
　　雷文拉开抽屉，取出枚箭头，放到桌上。“今早猎场上那群杀手用的。”
　　莱德拿起那沾着血迹的箭头仔细察看。经常替雷文研发武器的他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我们的。”
　　雷文点了点头。“他们的目标是浦利顿。”
　　“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被摆到靶上。”
　　话及此，莱德也猜出一二，但他仍是不解。
　　“这么做不是反而更明显吗？任谁看你都是被黑的啊——”
　　雷文并未马上接话，而是弯下腰，捡起那份被他扔在地上的小报。他轻笑了声：“你要是看了这个，说不定就会觉得我十恶不赦了。”
　　莱德快速翻完就扔回到桌上。
　　“你是上战场、是去讨伐魔物，他们怎么说得你是嗜血成狂了？！”
　　这上面的内容，莱德看了都来气。可眼前的雷文似是不受影响，竟然还笑得出来。
　　“那日贵族会议以来，就不时有这种小报流通。”
　　背后这只手显然是要将“残暴”钉在他身上。罪名不实又如何，有人信便成。
　　“这样才会彰显他们的那一位皇子更高尚。”
　　政治的事向来都不是莱德所擅长的。绕来绕去，他也只觉得烦。他仔细收好雷文写好的信，站起身。
　　“反正你有把握就行。”
　　“小姐还在等我传信，就先走了。”
　　银饰细碎的丁零声被隔绝在木门之后。
　　安静下来的房里，盘踞心底的烦躁更显。
　　“把握……吗？”
　　雷文不禁嗤笑。他卸下力气，躺在椅背上。合上双眼，纷乱的思绪像是漫天的碎片不停盘旋。而他，深陷这漩涡。哪一块是重要的，现在又缺了哪块，他并未有十足的把握。
　　忽然一块不起眼的碎片，飘到他的眼前。
　　‘殿下，我能逾矩抗命吗？’
　　嘴角不自觉上扬。
　　长得乖巧，行动起来总是令人意想不到……
　　他坐起身，将置在桌面一角的蓝宝石握在怀里。
　　不知这次又会是怎么样的惊喜？

　　临近关门时间，本以为奔波数日终于能早日回家休息。莱德偏偏在这时找上了门。
　　“诺”，他用食指及中指夹着短笺递了过来。
　　“小姐不是着急吗？我收到回信就立刻赶来……竟还想怪罪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见他一脸矫情，而我又不能真说他，只好将这气闷回到心底，低头拆开那短笺。
　　‘行。还请小姐万分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有事可直接用莱德。’
　　得到雷文的许可，我倏地抬起头看向埃德温。
　　不等我说什么，埃德温便已明了，朝我点头示意。
　　忽然，莱德笑出了声。他微眯着眼，对我说：“我似乎能理解为何雷文如此在意你了。”
　　他向后躺，朝前方伸出了手。“明明按照雷文的指示做会轻松许多……”
　　“你为何还要如此拼命？”
　　看着那指向我的指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自顾自的说完后，莱德站起身。
　　“信我送到了”，他轻轻拨开身上纠缠到一块的银链，便转身向后走去。
　　还未走至房门，他又突然转身，朝我说：“哦对，雷文受伤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事……”
　　那双眼眸眯得狡黠，嘴角缓缓向上勾。
　　“看你现在这表情，我的直觉果然没错。”
　　“走了啊——”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我就只能愣怔地看着那房门被合上。
　　待回过神来，才隐隐琢磨出他的话中话。
　　“蛤——？？”

　　老旧的木门发出咿呀声响。威尔逊从门后探出身，见是我们后便侧过身去。
　　“请进。”
　　房里还是一样杂乱。那不大的书桌也已被纸张及报纸给埋没。
　　威尔逊将唯一一把椅子推至我身前，“小姐，请坐。”
　　“很抱歉，我这边没法招待各位什么像样的茶水……”
　　“先生别这么说。您愿意见我们，已是感激不尽。”
　　见我没有要坐的意思，威尔逊干脆将这挡在我们之间的椅子给拉走。
　　“小姐信里写说有事相谈，敢问是何事？”
　　我看向埃德温，他便从手提包里取出份文件，递给威尔逊。
　　“此次前来是想要委托先生。”
　　威尔逊接过文件便翻阅了起来。随着阵阵轻巧的翻页声，他眉头的皱褶时紧时松。
　　不消多时，他便将文件给看完。然而他并未说话，只是抱着那文件沉思。
　　“以小姐的身份定能聘得更有名气的律师……”
　　威尔逊抬起头，直视我。“为何选择了我？”
　　我轻笑了声，“先生似乎看漏了，上面写的委托人并非是我。”
　　“想必先生也清楚。这件事若是由‘罗斯泰德’出面，不出一日就会解决……”
　　“但我想先生定能理解我的用意。”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才道。
　　“……必须是由‘平民’扳倒那法官。”
　　他看向手里的文件，像是还在掂量。那文件被紧紧握在他手里，渐渐地生出几道显眼的褶皱。
　　再次看向我时，威尔逊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然。
　　“好。”
　　“谢谢您。若先生需要帮助，可随时上门联系我。”
　　埃德温上前，将爱丽丝的名片递出。威尔逊瞧了眼，并未收下。
　　“有一事，我尚不明白……”
　　见他未直接问出，我对他点了个头示意。
　　“小姐那日上门，究竟是为何事？”
　　“我被押一事是在那之后，小姐定不会是为了告发这法官而上门……”
　　眼神犀利，却不再有那日的敌意。
　　我紧抿双唇，难以说出半个字。走至这一步，我自己也尚未看清雷文计划的全貌，但我更不愿就此辜负威尔逊的信任。
　　“……不瞒先生，我也是受人所托。至于为何……很抱歉，我还不能向您说清。”
　　“但我能向您保证，若那人有半分想伤害先生的意思，我亦不会坐视不理。”
　　沉默像地上那影子，随着日照逐渐延伸。
　　威尔逊伸出了手，接过埃德温递出的名片。再开口时，言语也已染上淡淡笑意。
　　“小姐只管静候捷报。”
　　而结果也如他所说那般。
　　接连几日，皇城内的大小报社都在报道这起罕见的案子。
　　「不知名的平民律师奋勇告发贵族法官」。
　　两人之间阶级与地位的差距，让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备受瞩目。
　　最后，在受害者及证人都挺身指认之下——那位作恶多端的法官不但被吊销资格，还因故意伤人罪而锒铛入狱。他那子爵亲戚为了自保，更是迅速与他切割，将其逐出家门。
　　一夜之间，威尔逊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家报纸上。
　　“……救济院土地一事总算可以按正常的程序审判了。”
　　他抿了口茶，便将杯子端放在膝上。“多亏小姐搜集来的情报，否则仅凭我一人很难抓住他的尾巴。”
　　“先生客气了。您才是那最大功臣，成功说服受害者们出面指认。”
　　威尔逊轻笑了声，“我总算是能理解艾玛小姐所说的……”
　　“您与其他贵族确实很不同。”
　　不知为何，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让我感到些微别扭。
　　“……或许是我过于自大。但我始终都不认为，我与先生有何不同。”
　　威尔逊微微睁大了双眸。尔后又将视线移开。
　　“小姐说的是。” 他轻轻一笑，直视我的目光似有什么不同了。“我才是那傲慢之人……一直对眼前的现实视而不见。”
　　“苹果都有好有坏，更遑论人了、哪还有分什么平民贵族的。”
　　看着他的微笑，我也不禁弯起了嘴角。心中亦是了然，眼下这气氛再合适不过。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这次邀请先生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小姐但说无妨。”
　　我从抽屉里拿出雷文给我的其中一封信，放到桌上。威尔逊看了眼那封信，未有任何动作。
　　“不知先生有意竞选平民院议长一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