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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闹离婚 李晓第一次 ...

  •   李晓第一次知道,我也第一次知道,从火化炉中出来骨灰是带着一些未烧完的骨块的。
      工作人员将他们挑挑拣拣,继而继续碾碎,才装进一个巴掌大的骨灰盅中,交由到表姐李晓手里,还带着一丝余温。
      李晓虽不言语,却将骨灰盅紧紧地攥在手心,她明白,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母亲的温度。
      后续,落葬的过程快到我有些记不住了。大人们跟着工作人员快速的转移阵地,一会去那里,一会去这里,匆匆忙忙中人们只记得庄穆,还有模版式的悼念与藉慰。
      最后,一块早在病危时便做好的碑立住,这一生便算是走完了,像是按下了快进键,直到走到一个句号。
      三姨陆远瑶拿着白布替她擦干净碑面的灰尘,一边念叨:“下辈子,找个好人家,过点安生日子吧。”
      大姨扯了纸做的房子与车子,“下面要是缺什么就托梦跟我们说。”
      两个舅舅带着弟弟妹妹在她碑前磕了头,明明上次磕头,二姨还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鼓囊囊的红包。
      只有我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被飞起带着火星的纸钱燎烧了羽绒服的一角,她扯起那点烧出的洞,对着我看似淡然地吐槽。
      “看,你二姨嫉妒我新买的衣服。”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前便和母亲一样模糊了。
      这几天,我不敢和我妈站在一起,生怕在表姐李晓面前成了一种刻意的伤害。
      李晓或许是看出来了,在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轻声对我说:“别学我,铮铮。我直到没妈了才想明白,老是盯着她讨一句道歉,跟自己过不去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顿,“也别学你妈。陆家的执拗从咱姥爷那辈开始,顺着女人的血缘单传,就是太在乎别人架在你身上的那点看法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我这些天、甚至是这些年来所有伪装的镇定。
      我一直认定我十几年的痛苦来源于家庭的崩析,父母的失职,并因此将自己的心困在一座孤岛上,既渴望被看见,又习惯性地用冷漠去讨好。
      李晓的话,像一台对准我的相机,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我的病灶。
      我才惊觉,在陆家,或许没有一个人能逃离有关“家”的命题。我未来要拍摄的,现在要记录的,是这场代际了三代的“传染病”,然后,用这只公正的眼彻底将它终结在我们这一代身上。
      而这一切的起点,那个缠绕着这个家族的第一个结,或许就藏在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名字里——五姨陆远乐。我的镜头,必须找到她。
      此时,我才突然惊觉:姥姥姥爷居然从头到尾没有出席二女儿的葬礼。
      我坐在车里,李炳开着车突然出声疑惑:“他们怎么停下来了?”
      我挤在后排,夹在陆有欢和李晓中间,副驾驶坐着陆有恒,我们纷纷看向前窗,发现前头两辆载着大人们的车突然停靠路边。李炳手中的方向盘一转,跟着停在了路边,还没下车,我便听见了一阵争吵,孩子们对视一眼,赶忙下了车去看。
      其中一辆车开了车门,我妈满面气愤地走下车,声音带着哽咽,大声控诉:“我不想见他们,他们就不配为人父母!”
      三姨陆远瑶赶忙斥责:“那是你爸妈!你这个态度,也不怕你女儿有样学样,迟早成为你的报应!”
      我妈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两步走到她窗边:“我女儿学成什么样,都跟你没关系,我觉得我女儿好得很!你怎么不管管你儿子,那么大了还在家里坐着,也不去上班!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与李炳离得不远,就听到了两人的呛声,偏把我和表哥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牵扯进去了。他们生气起来,胡乱地伤人,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口风。
      李炳也不大高兴,但知道是自己母亲先胡乱抛甩,“好不了一阵!”
      我哥总认为这是女人们无聊地争吵,因此常将这些骂声当做耳旁风,但我不一样,我将他们的声音看得很重,因为付出的太多。
      我想起我大学赚的第一桶金,除了给我妈买了套赫莲娜精华,还给三姨送了套“Whou后”的护肤品,最后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因为我从小就不怎么受她喜欢,她对我的评价总是“驴脾气”“不懂事”“乱花钱”,似乎总也没有一句好话。我从小就有一个癖好,偏要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才安心,便想方设法地讨好她,想方设法地希望得到她的认可。而我从母亲那里学到的,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给一个人花钱。
      偏生就只有三姨陆远瑶怎么也都看不惯我,如今,她再次将我所有的努力打了水漂,给我下定义,“你就是你妈的报应!”
      这和“你就是一个坏孩子”一样,将你从很小年纪的隐忍、懂事、默不作声都化为乌有。用一句沉甸甸的指责将你刚爬上来的洞填满。
      她总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样的话!明明现在我什么也没有做,明明我什么都做错!
      一股气恼直窜我的脑子,我头脑一热,没顾李炳的心情,上去将我妈护在身后。
      我愤怒反驳:“我是你们陆家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总这么说我,是因为我不听你那些胡说八道,我要是听你的话,我早考不上大学了!”
      三姨正在气头上:“关你什么事儿!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你不读书,所以你愚昧!没见识!只盯着眼前那么大的地儿说事,但凡见到自己不知道的,就说别人是错的!再解释都不听!”
      三姨突地愣在原地,一双多情好看的眼睛瞪地圆圆的。
      她长得好看,从小就有“小巩俐”的外号,可这些年,她因为日日的苦力劳动,美貌飞速流逝。
      我将内心的怒气宣泄完,突然就后悔了,我不敢看向我站在一旁的表兄妹们,我意识到我与她们没区别。但我不会说出反悔或者道歉的话!
      我看见三姨看向李炳,但我哥总是把持着谁与谁的问题交于谁与谁解决,他绝不偏袒。
      我妈上前,又将我拉到身后,她声音带着点颤抖,替二姐控诉:“有哪个爹妈,会在女儿化成灰的那天,忙着捉奸离婚?”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将一个荒诞而又残酷的原因切开在我面前。
      “我们做子女的记挂着他们年纪大了,才不让他们来,他们把我们的担心当成什么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把这几个女儿当回事?哪怕一次呢!”我妈的面上终于落下大颗大颗地眼泪来,这是自二姨葬礼以来,最汹涌的一次。
      我知道她泪水里不止带着对二姨的心疼,还有一些微不可见的委屈。
      但在三姨传统的认知里,父母就像孩子的一片天,即便有时下雨,有时打雷,有时霜冻,给他们的成长布下了重重阻碍,那也是一片天。父母,应该是不能违背也不能反抗的。
      哽咽与哭声代替了争吵。
      我一眼锁定了那个窝在车子后座,始终没有出声的大姨陆远芳,我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但她从不在父母的话题上做参与。
      二舅和大舅下了车,赶忙来安慰两个姐姐。
      二舅:“好了好了,干啥嘛!多大点事儿啊?”
      大舅给我使了个颜色,将我妈往车上扯:“先去看看咋回事,不然你说单独把他俩留在家里,他们不乱想?想着想着就把一些陈年旧账拿出来翻翻。”
      我妈像是被说动了,才就这我和大舅的力气上车。
      两个舅妈说不上一句话,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在车上坐着看热闹,跟着下来,又跟着上去。
      二舅关了车门,才转头跟我说话:“你咋跟着也掺和,他俩吵起架,你还添把柴,能不烧着你吗?”
      我梗了梗脖子,不愿开口,二舅又推了推我的肩膀。
      “下面冷,赶紧上车吧。”
      二舅瞧出我的窘迫,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垂着头,跟着表哥表姐们上了车。
      路上,我心虚地不敢搭话,表姐李晓的心情也有些复杂,安静地不像话。
      直到,我们到了大舅的住处,看见两个互不搭理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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