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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殡 “爹哎!你 ...

  •   “爹哎!你顺着大路向西南!”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开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雪下到了头,天边映出一抹太阳的光亮,满地积雪闪烁。这时地面的雪,上层被厚冰守着,用脚踩破,底下才是松软的。
      二姨的棺椁放在了屋外,一个用铁棚与砖块搭起的简易吊唁堂,置在前面的铁桶里还烧着黄纸的残骸,它千疮百孔。四处飘着灰白色的纸灰,被火光冲上天去,又飘飘摇摇地坠下来,落到地面的人身上,像是她最后的轻轻一抚。
      空气中传来浓烈的白酒味道。是隔壁一家在哭祭他们醉酒冻亡的老人,昨夜他们的哭声就曾透过薄墙,伴我入眠。
      我也不懂,为什么亚洲人的葬礼讲究“表里不一”。就像他们明明痛哭了一夜,偏偏在告别的时候要赌气说着狠话,一句爱与痛苦都不谈。
      就像陆家的所有人,明明心里的悲痛从眼中溢出来了,偏偏强装镇定还要强颜欢笑。
      司仪安排所有人由长幼排好队,一家一家地到二姨棺椁边逆时针绕一圈,见她最后一面。我观察到大人们就像被安排在流水线上的程序,什么时候露出点真面目,什么时候藏起来,什么时候能发声大哭,都被在司仪的安排下有序进行,收放自如。
      司仪就像检查程序的督工,手里拿着规定好的时间表,一分一毫地差值都不允许预留。我突然想起Python课上,无论代码内部多乱,只要最终能运行,就算过关。此刻的我们,不也正运行着一套名为“葬礼”的古老程序吗?
      大姨家的女儿吴笙昨日没来,怕带着一岁的孩子冲撞了她,今日自己孤零零地来了。
      吴笙比我大个九岁,在二姨去世后,见她第二面成了最后一面,却比我镇定太多。
      我听着她嘴里念念有词着“算了”,我知道是什么事儿算了。
      前年,吴笙和姐夫正商议结婚,遭到了大姨陆远芳的强烈反对,二姨果断与大姨站在同一战线,将吴笙叫去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让她难堪地走出家门,沿街大哭。
      她数次提起这段回忆,都还是哽咽着抱怨,于是他们展开了长达一两年的冷战,直到结婚敬酒,大表姐吴笙还是尊尊敬敬地同二姨碰了一杯,也算缓和了关系。之后,吴笙长时间在家中照料小孩,两人再没见过面。
      我看见吴笙的手抚在棺椁的边沿,身体随着队伍走了,眼神却直直地看着那张苍黄的面目,一瞬间,过去的所有恩怨都随着二姨的逝去而流走了。
      “算了,都算了。这样的赢法,宁愿没有。”吴笙站在我身侧,近日来还被年幼孩子的哭闹折磨得几度崩溃。她其实想哭,但长时间的难以安睡,让她眼睛干涩地流不出眼泪来。
      “他们说等会不让我跟着去了。”吴笙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结,漂亮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斑纹。
      “为什么?”我又问她。
      “怕我带些‘不干净’的东西回去,惊了孩子。”吴笙望着舅舅们将棺盖盖上,重重呼出一口气,说不出是怅然还是麻木。
      我突然看见一片灰烬从远方的天落了下来,落在吴笙发梢。我替她捻掉那抹印记,悄悄守着这一份静谧。
      倏地,李晓扑上了棺材,在棺盖即将盖上的时候,扒着最后一抹缝隙。
      她的手开始发抖,紧推着棺盖,声音也带着易碎的颤音。
      “舅舅,我最后看一眼。”
      谁也不愿却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最后有关母亲的心愿,均都布满怜爱与同情地望着她。但当我去切身体会地代入李晓,我却移开了看向她的目光,察觉这是一场来自亲人的视线“霸凌”。
      因为注视,她无法敞开心扉最后说一些心底的话,她无法不顾一切地大哭与挽留。她与母亲最后一面,无法再像儿时那样挤在卧室里窃窃私语,需要强装镇定,用彼此最陌生的样子告别。
      司仪捧上一个棕黑色的陶盆,四寸长,盆地还有一个小洞。
      弟弟陆有恒被二舅推上前,就要接过那个陶盆,视线却下意识看向了二姐李晓。他看见李晓的头发有点乱了,不甘的视线落在那必须要由一个“男人”打碎的盆。
      因为这一眼,陆有恒在二舅的催促下,却一直没有动。
      他和我一样,和在场作为子女的每个孩子一样,都等着一场海啸吞没这场精神凌辱。
      “干嘛呢!”二舅陆正勤狠狠拍了他的背。
      三姨看不懂这些孩子眼光中流转的风暴,“没事,球球,往地上摔烂就行了。”
      陆有恒等不到二姐的回应,正在压力下举手抓住那只陶盆。
      我却看到二姐的脚步逼近了,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从包中掏出了那只相机。
      “我是陆远晴的女儿,这盆就该让我砸。”
      二舅不解,“昨天不是都跟你说过了,老家的传统.......”
      “我妈把我养到27岁,为什么最后连个陶盆都不能由我砸了!”李晓声音愤愤,“舅舅,我只想最后送送我妈,究竟是什么传统非要将一个女儿和她的母亲拉开!”
      一句话,却让我流出了眼泪。
      大姨拦住她,“你订的婚还没正式退了,摔了不好。”
      李晓的泪流出来,一双圆目满是镇定地执着,“我就不明白了,难道你们27年养大一个女儿,就是为了结婚的时候彻底跟她脱了关系!”
      我身侧传来了突然的抽噎,我撇到吴笙偷偷抹去脸上的泪。
      “我甚至只是订了婚,要是因为一个男人,我就做不成我妈的女儿,我宁愿这辈子都单着!我明明还叫李晓,还是陆远晴的女儿,这个事实是写在户口本上的!这个盆本该就由我来砸!”
      眼见母亲陆远容上前,我一把扯住她的袖口,她不解地看过来,再看到我眼中闪过同样的决绝后,她像是将我代入了李晓的位置,最后默默站定。
      乱中,李晓一把夺过陆有恒手中的陶盆,盆很重,但李晓卯足了劲儿,她要将它摔得粉碎,证明这世间的女儿也砸得起这个.......陶盆!
      “妈,女儿送你!这路长又黑,您慢些走,安稳地走!”
      李晓高高地举起陶盆,面上的泪水闪烁,狠狠摔向地面!
      哐当一声!
      陶盆四分五裂,碎屑飞溅。
      我透过镜头,看见大姨的眼中有对反抗的震惊,三姨眼里是打破传统的楞愕,我妈静静地站着,但我知道她也一样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但她挣扎了。
      我许久没见过两个舅妈脸上这样生动的神情,他们的眉毛紧紧皱着,嘴却费力地向下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住一股远嫁的伤悲。
      “算了,砸就砸了吧。”
      或许是看到妻子眼中的泪光,大舅这样坦然而顺其自然,拍了拍二舅的臂膀,“让二姐安安心心走。”
      二舅陆正勤望着李晓,又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弟弟陆有恒一眼。
      “让你干点事,墨迹。”
      二舅妈李慧拍开丈夫的手,扶了扶陆有恒的肩膀,以作无声的安慰。
      后来,一辆面包车将二姨的遗体拉去了火葬场,我才知道,就连棺椁都只是殡仪馆的“限时体验”。人真正推进炉子里的时候,只裹着一个纸棺。
      我才明白,什么叫人生来赤裸,走时亦然。
      表姐李晓的目光久久地望着火化炉那紧闭的门,似乎也忘记怎么哭了。
      舅舅们拉着二姨的遗物到旁侧一个用水泥墙围起来的燃烧场,将二姨生前所有的东西都烧了。那里堆着数不清、又五颜六色的衣服残片。我知道,此时此刻妇幼保健院的某个房间也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她初次见面的父母早已准备好了它人生的第一套衣服。
      我不由得举起相机上前,一件一件略过二姨生前的痕迹,却意外翻开了一本祈福用的经卷和一盏玻璃做的莲花灯,却看清灯中藏着一卷红布,我展开红布:一面写“愿以我寿,换父之命”,一面写“五妹陆远乐”......
      陆有恒跟着父亲将最后一件二姨生前爱念的经书扔进了火红色的火焰里,炙热的火舌瞬间将她五十年的生活痕迹卷没消失。
      遗留我,带着疑问,握着手中的相机察觉时间越来越急迫,答案越来越必要。
      同样需要一个答案的还有陆有恒,他正经历一个把舵的年岁,开始能够正式执掌自己的人生,但父母以爱之名的遗留,以爱之名的把控,让他倍感压抑与无力。表姐李晓的破釜沉舟,让他头一次生出了迷惘,我是不是该掌控自己?
      我看见那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站在阳光里,与回忆里的样子相比,有些陌生。
      小时候,陆有恒调皮又讨厌,常常欺负只比他大两岁的我,我爱哭又只会告状,陆有恒欺负起来越来越来劲。所以我常常躲着他走,可即便躲着他,也能听到他沙哑又高亢的嗓音,在追逐时像只猴子般大叫嘶吼。他所过之地,如同哥斯拉入泥潭,必有一处遭殃。
      他挨了好多打,但依旧有使不完的力气,转换成尖叫、发疯、就地撒泼。
      我与陆有恒和陆有欢的关系相较小时候,冷淡许多,我们再也没有凑在一起玩闹,可能也碍于我八岁时经历的人生巨变,让我再没有机会和他们相处。后来,我辗转在几个姨姨家中寄宿,也学会了藏起声音与玩闹的脾气。
      十几年光阴就像弹指一瞬,昔日的男孩变得寡言而内向,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或许是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否定中,或许是在看到卷子上不漂亮的学习成绩的打骂中,一点一点消匿了踪迹。
      表妹陆有欢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口,指着火葬场休息大厅的一张价目表,问我:
      “姐,为什么价格不一样?”
      那上面写着普通炉,什么豪华炉。我转头深深望进她那双17岁还未蒙尘的眼睛,想起小时候她不懂事时,总有些骄纵,把自己陆家孙女和我们这些外姓的外孙女放在一起比较,而实际她也确实最受宠爱,直到17岁也比同龄人单纯很多。
      我突然明白那不是她五六岁时能够明白的差距,是大人们无意识的比较,是时代遗留的传染病,恰好沾了一点在她身上。
      我突然希望她慢些长大,慢些进入社会,便换了种说辞:
      “对逝去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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