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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往事随风 2017年 ...

  •   2017年的端午一共三天假。前面整整两天,他们都在厮混中度过。
      不只是在床上,还有沙发、浴室,以及家中任何可以容下两个人的地方,他们尽情发挥想象,变换各种姿势。屋中窗帘紧闭,一片黑暗里,叫人分不清白黑,昼夜颠倒。
      苏宇桐是食髓知了味,所以那两天里不断缠着苏念清索求。苏念清也慷慨地回应了他,熟稔地教授引导,对他予取予求。
      当然也不能全怪苏宇桐放纵。那年端午节,天公不作美,一场从西北太平洋奇袭而至的台风打乱了不少人出游的计划,它在高海温的洋面上吸足了水汽和热量,逼近省城,风雨大作。浸泡在台风雨的那两天里,密织的水幕切断了外界的一切联系,那时的他们仿佛不是身处陆地,而是在风暴降临的大洋中心。苏念清是掌控方向的舵手,苏宇桐便甘愿做承载他的舟,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浮浮沉沉,摇摇欲坠,一起沦入无边的欲海。
      偶有一两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刺透窗帘缝隙,像天空中的一只眼,窥探这里正在上演的隐秘情事。远处轰隆隆的雷声有如天罚降临,会暂时把苏念清从混沌中唤醒,但随即苏宇桐的吻又追上来,拽着他滑向狂欢与缠绵的深渊。
      在那些天里,苏宇桐看见的通常不是一个完整的苏念清,有时是正面,有时是侧面,当然更多的时候是背面。
      那张背,光滑平坦的,一览无余,因为瘦,中间脊柱的部分深深地凹陷下去。苏念清寡淡的眉眼是渺渺春山,那道沟壑便成了山中蜿蜒的小径,他在这之上策马扬鞭,纵情驰骋,从谷底一路攀升至巅峰。
      山巅云雾缭绕,山涧溪水淙淙,他置身于那片云雾,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看得见。古往今来,日月如梭,世间一切奇妙与真理,梦幻泡影,闪电雨露,都藏在这片云雾之中。
      到后来,苏念清也有些怵他、躲着他,恨不能绕着他走,这是苏念清第一次对“干柴烈火”有那么具象化的认识。两个人一旦凑到一块,不,甚至不需要肢体的触碰,仅仅只是眼神交接,就如同火星子落入了干柴堆里,一点即焚,连一丝缓冲的余地也没有。
      那头青春期时被苏宇桐困锁在心中的兽,一经放出就再难收回笼,非要肆意妄为一番,尽兴了才好。有时苏念清甚至会说不上来气恼还是羡慕地冲他埋怨道:“你难道就没有不应期么?”
      苏宇桐却眨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似无辜地说:“叔,我还年轻,你体谅我。”
      是啊,年轻,他曾经也年轻过,知晓那股蓬勃难熄的热力,可现在早已消受不起这份年轻。苏念清颇有些无奈地想,我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呢?
      好在假期的最后一日,重新放晴的天拯救了他。台风过境,起时已日上三竿,盛夏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入卧室,在白墙上映出一个个明亮柔和的光斑,他们终于得以从无序的混乱中脱身,重返光明的人间。
      彼时的苏宇桐仍在熟睡,胸膛随清浅的呼吸均匀起伏,阳光落在那张英俊白皙的脸上,长而翘的眼睫根根分明,投下一片浓密如扇的阴影。苏念清失神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人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拎起,小心翼翼放好,赤身裸体地下地,到冰箱找食物充饥。
      床边的纸团丢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足见那两日战况惨烈,至今回想起来仍令苏念清心有余悸。屋内门窗紧闭,满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纵情后的气味,不怎么好闻,他只好走到窗前,拉开一小道缝隙,以便外界的清新空气流通进来。
      冰箱已经空了,厨房里的食材也即将消耗殆尽,放浪形骸这么多天,食欲几乎是最微不足道的欲望。直到现在苏念清才终于发觉自己饿得厉害,胃里空空如也。
      他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两桶还没过期的速食面,烧水煮开,又在上面卧了家中仅剩的两个鸡蛋。此时苏宇桐也醒来了,同样光着身子下床,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来到厨房找他,从后头环抱着他的腰,像小狗往领地标记上自己气味似的,用冒出短短青茬的下巴一下一下磨蹭他的肩膀,餍足过后的声音懒洋洋的,“饿死我了,帮我也煮一碗。”
      “还用你说,早都煮你那份了,”苏念清回头吻了吻他,“我什么时候丢下你吃独食过?”
      苏宇桐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阳光下涌动着青春美好的光芒,他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视线不自觉地滑到两腿之间。从前他只觉得苏宇桐瘦,在成长时期总是翻着花地给这孩子做不重样的美食佳肴,盼着苏宇桐能多吃一点,多养出些肉来,可几年过去仍然不见多大改变,直到现在才终于知道那些营养都流向了哪里。但他很快又收回眼神,清了清嗓子说:“去找件衣服穿上吧,帮我也拿一件,这样下去成什么体统。”
      “我们不成体统的事做得多了去啦。”苏宇桐眨眨眼睛回嘴说道,却还是听从他的话进房套了身衣服。
      的确,这两天他们太胡闹、太不像话、太不成体统了。但若不是从那些狂乱的放纵里得到释放、在紧密的拥吻中攫取温暖,他只怕会被失望与挫折压垮,再也爬不起来。就像上一次从设计院辞职、与雷颂分手的那个台风天,他再一次被他的锚打捞救赎。他躲进爱人臂弯为他建立起的避风港,短暂地逃离了现实世界,等到风暴过境,雨过天晴,收拾好支离破碎的自我,终于释怀地重新拥抱光明。
      吃过早餐,恢复一些体力后,苏宇桐饶有兴致地拉着他又来了一次。结束后苏念清照例点起一支烟,靠在床头提议说:“趁天气好,下午出去走走吧,别总窝在房间里了。”
      “那就去超市吧?”苏宇桐说,“正好纸巾用完了,家里也没吃的了。”
      苏念清微微颔首,算是默许,苏宇桐便依偎在他肩头看他,看袅袅青烟飘摇直上。
      随着情热逐渐退散,此刻理智占据高地,头脑渐渐变得清明。静下来的时候,苏宇桐的思绪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散,眼睛瞥见摆在床头的润滑液,便会想起这是第一晚时苏念清从床头柜里取出来的,像是早有准备。他在事后曾偷偷看过瓶身上的生产日期和床头柜里的购物小票,是在两年多以前,算起来,应该是苏念清邀请雷颂来家里做客那次提前买好的。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做这种事,而那时的他对情爱还一无所知。
      苏宇桐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突然间堵得慌。苏念清比他年长十五岁是不争的事实,在那多出来的十五年里,苏念清的生命中路过很多人,也爱过很多人,不是只有他一个。
      年龄是他无论如何也追不平的鸿沟。此时苏宇桐才终于领悟此前苏念清为何会苦苦拒绝他,担心他介怀自己复杂的过去,而那时的他也坚信自己不会在意。可真当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他才明白,原来过时的醋那么酸,中烧的妒火几欲把他杀死。
      苏念清为何会如此娴熟?他教我的这一切,从前也有人这样教过他吗?他在我身上感受到的,一定早就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了,说不定比我做得更好。他也曾在其他人面前将真心与□□袒露无遗,像这样恣意地快乐过吗?
      嫉妒会蒙蔽人的眼睛,使人变得愚蠢,于是他含酸拈醋地抛出了一个蠢问题:“和你的前任们相比……我在床上表现得足够好吗?”
      苏念清夹烟的手一颤,烟灰险些抖落在被子上。
      苏宇桐也嫌那问题太过幼稚,嘴唇却颤抖着,意欲一探究竟,“你……你也像现在爱我一样,爱过其他的人吗?”
      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苏念清慌了神,立刻丢下烟去拥抱他。
      “宇桐,我多希望最开始遇见的就是你……”像是为取得他的谅解,苏念清伏在他肩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我……我没有办法改变我的过去……但是我会向你承诺,从今往后就只有你,我、我会用我的余生来爱你!”
      这样真挚的肯定与抚慰令苏宇桐多少找回了些安全感。他定了定神,同样摩挲着苏念清的脊背给予安抚,在苏念清耳畔悄声地说:“叔,要不……你跟我讲讲你过去的经历吧?我想了解我从未见过的、真实而完整的你。”
      苏念清听罢后沉吟了一阵,然后从他的怀抱中脱身,点了点头,接着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在缭绕烟雾中缓缓相告。

      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从他发现自己的领养身份,讲到由此与二姐三哥引发的矛盾,再到考入侨中后所发生的事,一直从日正中天讲到了午后。
      “从前和你说起过,我在小学五年级时曾梦见过帮助我的男班主任,那时就已朦朦胧胧察觉到自己的偏好与众不同。直到后来到县城上初中,被同班的男生带去录像厅看成人影像,才终于坐实了这个想法。再后来,我不负众望地考上了省城的侨中,成了你爷爷奶奶眼里的骄傲,在那里,我谈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入房间内,陷在回忆里的苏念清缓缓叙述,声音如同钢琴键上跳跃的音符。他从不主动提及往事,不只是对苏宇桐,对以往的任何一任恋爱对象都没有。提起往事是在自揭伤疤,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翻出来暴露给人看,对他而言,那是比拥抱、接吻、比性更亲密的行为,也是触及他灵魂最根本的方式。
      苏宇桐也在耐心地听,就像在南鹭岛的第一晚,听他一点一点剖白从前的自己,一点一点展示过往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那时的我在侨中住校,只有周末才坐班车回家。可因为那段时间我总和你二姑三叔闹不愉快,再加上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待在家里时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怎么都不自在,于是渐渐连周末也不怎么回去了。
      “周末的时候,班里同样有个男生留在学校,他和他父母的关系不怎么好,所以也和我一样抗拒回家。可他的家庭条件远比我好得多,有时周末吃腻了食堂,他就拉我上外面的餐馆打打牙祭。那时我生活费不多,他大方请客,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他,只有成绩还算拿得出手,便借作业给他抄,一来二去,就走得近了。
      “后来高二有天晚上,我记得是夏天,晚自习的时候,学校停电了,教室里闹哄哄的乱成一片,他就趁乱拉我到走廊上,用随身听放歌给我听。那时是1999年,MD随身听在学生群体间还不常见,他父母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从国外给他带了回来。那天晚上的风很大,我们一人戴一边耳机,听了一首《I Want It That Way》。他点了支烟,看着我的眼睛说喜欢我,然后……我就沦陷了。”
      苏宇桐在侨中体会过的落差与自卑,他也曾经体验过,并不比苏宇桐少多少,所以当有那么一个家境优渥的男生对他表达了欣赏与好感,他的心当即就失守了。接下来,他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向苏宇桐讲起自己是如何避开旁人、与初恋趁午休时在教学楼角落接吻,又是如何被值班老师撞见、被数落一通后又把养父母喊来了学校。那是他生命中无法随时间推移而磨灭的一段痛苦经历,距今十数载余威尤烈,以至于每每提起声音都不可遏制地颤抖。在见到养父母眼中的困惑、震惊、失望与鄙夷后,他的世界骤然崩塌。
      从家中返回学校那夜,一向沾枕头就着的他怎么也无法入眠,于是避开宿管,悄悄翻墙去见那时的初恋。
      墙外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他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影,对他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一跃而下,果然稳稳落入了一个怀抱。
      “你哭过?眼睛红红的。”
      苏念清不打算隐瞒,“和家里吵了一架。”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们……还要继续吗?”
      “要,怎么不要,”那时的他也和苏宇桐一样,是头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既然爱上了就全情投入,哪管得了此后是不是洪水滔天,“我不想待在这里了,那根本不是我的家……等高考完,你就带我一起走吧。”
      “走?去哪?”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他离家出走的念头就是在那时定下的。此后一直到高考,每当回家时他都装作若无其事,不向家人泄露分毫。
      “好,”初恋笑着点上了烟,吸了一口后问,“要不要也来一根?这说不定会让你心里好受点。”
      于是苏念清接过他递来的烟,凑到他嘴边,用他的火点着了。
      黑暗中,两点星火纠缠在一起,像两颗寂寞的灵魂。
      高考前一周,最后一次晚自习,班上同学早已没了复习的心情,在各自座位上讨论着即将来临的考试与假期,盛夏闷热的空气中翻涌着兴奋与躁动。苏念清百无聊赖地翻着从图书馆借阅的文学杂志,突然间瞥见了杜拉斯的那句话。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和勇气,倏忽摘下笔帽,将这句话抄进了笔记本里。
      经他这么一提,苏宇桐忽然间想起六年前的大年夜,他在翻阅苏念清的笔记本时看到的就是这句话。原来当初苏念清抄下它,竟是源自这种心境。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收到录取通知书后,苏念清拿着阮梅给他的所谓“抚恤金”买了火车票,和初恋一路北上。他白天在餐馆做着暑期工,入夜就在廉价的短租房内与恋人厮混。那段记忆距今太过遥远,具体细节苏念清已记不大清,就像透过那间出租屋经年不曾打开的窗扇向外张望,无论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唯一有印象的是初次时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经验,全凭莽撞,依赖本能,他什么也没体验出来,只有疼,疼得直掉眼泪。
      在大学那几年他也和家里人通过几次电话,准确来说他只打给过苏念春。有时手头紧了,大哥会仗义地接济他,帮他熬过那段拮据的岁月。
      他和初恋没有考入同一所学校,在填报志愿时他就早已经知晓。他的分数高,因为憧憬成为建筑设计师而报考了心仪的专业和院校,那人则是去了一个不入流的民办三本,两所学校相距甚远。暑假结束那天,在车站分别时他们都感到迷茫,曾经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说着“永远都要在一起”这类傻话的日子,就这么悄悄地从指缝间溜掉了。
      “等我攒够钱了就坐火车去看你,”苏念清嘱咐他说,“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好,说定了。”
      然而人生总是事与愿违。说到这里,苏念清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当时约定了还要再见面,可当我省吃俭用、去校外做家教,攒了很久的钱买了火车票,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去找他时,却看见他已经牵起了别的女孩的手。不过想想也是,他那么好的条件,何必等我呢,有的是人会贴上去,不论男的女的。”
      他的青春,就像停电那一夜吹过的风,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此处,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蒂,苏念清一支接一支地抽,才终于把这段痛苦的回忆完整表述。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空烟盒说:“说起来……我抽烟还是跟那个人学的,他抽的也是这款硬红的万宝路。
      “之后我们再没见过面,直到前两年,我在路上偶然遇到他,长相基本没什么变化,但看得出来多了些沧桑。他已为人父,手里领着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和你刚到我家里时年纪差不多。我们很平静地打了声招呼,又闲聊了两句近况。他说他早就为孩子戒了烟,可我却还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听到这里,苏宇桐的心揪到了一起,方才所有的嫉妒、醋意、酸楚,现下都转变为了悔恨——恨自己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去问那样愚蠢的问题,非要去戳苏念清的痛处不可。他更恨自己晚生了十五年,否则就可以抱一抱那个独自乘火车返回的落寞身影,告诉当时的苏念清,不要失望,不要害怕,这样的挫折只是偶然,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某个人,他会坚定不移地爱着你。
      他无法穿越时空去拥抱那时的人,便转头拥抱了眼前的人。苏念清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领神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时间是最好的疗愈师,自己也早已从中走出来了。
      “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不是每个同性恋都能坚持一路走到黑的,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回归了被世俗所认可的生活轨迹。他没有勇气,他的父母也一定不会允许他和男人在一起,我理解,所以我原谅他,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信奉在情爱里纠缠是幼稚的、愚蠢的。那种嫉妒的嘴脸、那种委曲求全的姿态,会在不知不觉间把人变得狰狞丑陋,倒不如潇洒放手来得干脆利落。
      时候不早了,说完这些,他们移步主卧卫生间清洗身体。两人挤在狭小的玻璃隔断内,哗啦啦的流水声中,苏念清又娓娓道来他的第二段恋情。
      “我的第二次恋爱是刚毕业不久谈的,对方与我在工作中接触认识,算是我的甲方。那时太年轻,又刚出社会,看什么都新鲜,识人不清,交往一年后才发现对方不仅在和我恋爱前常常换人,就算是和我在一起后也经常与其他人不清不楚,而且男男女女都有……虽然我们每次上床都做了保护措施,但得知真相后还是吓得我去医院做了次全面检查,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洗完澡,苏念清从衣柜里取准备穿出门的外衣,犹豫了一阵,决定把放在柜底的那口箱子搬出来。那口箱子苏宇桐从青春期时起就深感好奇,随着他们搬新家,这只箱子也从原先租住的房子被带了过来,如今终于可以随着苏念清的打开一探究竟。箱子里头装着的都是些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衣服,估计都是苏念清早年间买的,与衣柜里常年挂着的千篇一律的白衬衫黑西裤风格迥异,简直迷了苏宇桐的眼。
      “刚工作那会儿,手头上第一次有了这么多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乱花,买了好些招摇的衣服,说不定正是这些衣服招来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那时太年轻,没底气,好面子,慕虚荣,笃信‘先敬罗衣后敬人’‘人靠衣裳马靠鞍’,靠大牌子来给自己撑门面。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在工作中逐渐历练累积,才不需要靠外物来充填内心。人的底气终究只有自己能给。”
      自那之后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衣服和内心始终都是黑与白,再无任何色彩。直到今天,他再次打开了这只箱子,心中沉睡着的那份对爱情的憧憬和向往,再度被苏宇桐的热烈与真诚唤醒过来。
      “至于第三任……是在接你来省城的前个月才分开的,那次我吸取教训,找了一个各方面都不出挑的人,一直不温不火地处着,不再像从前那样全情投入。其实说难听点,说是各取所需也不为过,但日子长了,难免也会产生感情。”
      这一段是苏念清剃须时说的。他习惯打上泡沫,用刀片慢条斯理地刮脸,苏宇桐则用着电动剃须刀,和他并肩站在镜柜前,在“嗡嗡”作响的刀片旋转声中听他缓缓讲道。
      “正当我以为往后的生活都会一如这般平淡时,他突然向我提了分手,说是快奔三了,顶不住父母压力,决意回老家相亲。也就在那时候,我萌生了换工作的念头。就在我即将递交辞职信时,你爸爸打来电话,希望我能帮忙带你去七中办理入学,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下来了。”
      “然后就到了第四任……”讲到这段不怎么光彩的往事,苏念清有些不情不愿,稍作停顿后才继续往下说,“雷颂的事……你知道,而且也见过,我就不多说了,不明不白地开始,一片狼藉地结束,这之中还牵扯到职权和利益……我至今都很后悔有过那么一段经历。”
      说完,他刮干净下巴上泡沫,掬起一捧水抹了把脸,把剃须刀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他说得很轻巧,许多细节都匆匆略过,苏宇桐听来却重如千钧。
      “所以我是你爱上的第五个人,”默默良久,苏宇桐从镜子里凝视他的眼睛,像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答案,“那我……会是最后一个吗?”
      “你当然是。”苏念清不假思索地说。
      这份肯定与许诺余生的重量使苏宇桐倍感欣喜,心脏被爱意充盈着,轻飘飘地,像点了火的热气球,带着人直上云霄。紧接着,他听见苏念清有些紧张而自轻地发问:“你会不会……你会不会嫌我太过滥情?会不会觉得……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怎么会……”苏宇桐一时哑然。虽然问出那个蠢问题的始作俑者是他,可现在他再也没有心思去计较从前了,眼里只剩下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苏念清是出于爱和信任才对他毫无保留,未来,他也一定会用爱去好好填补弥合这些伤痕。
      “他们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他们不好,”苏宇桐真诚地说道,“我刚才……心里是有一点不愉快,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听你说了这些,我才知道,我爱上的你是被过往种种经历塑造出来的你。”
      苏念清穿的衣服、抽的香烟、各种细枝末节的生活习惯……他所迷恋的构成这个人的一切符号,都能从那人所叙述的往事中得到印证,也正是那些往事组成了现在这个他所深爱的、完整的苏念清。他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在情爱中受过多少挫折与伤害,始终都没有放弃,依然坚持自我,敢爱敢恨,一如年少时摘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段话——爱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敬佩你’,到了如今,我也要对你说同样的话——我也敬佩着坚韧顽强、永不气馁的你。我从你身上看到的不是滥情,而是你对每一段感情的认真投入,从今往后你有我,我有你,我们吸取从前的经验,向前走,朝前看,这辈子都不要再分离。”
      说完,他张开臂膀怀抱了苏念清,牢牢接住了那些从前被辜负、被背叛的真情与真心。苏念清的侧脸紧贴着他的颈窝,隔着薄薄一层眼皮,苏宇桐能清晰感受到底下两颗圆润的眼球在剧烈地颤动,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溢出。这次他选择不再发问,转而用沉默和更紧的拥抱代替,将那些苏念清不愿示人的细碎抽噎也藏匿其中。
      每当面对年轻无畏的爱人,苏念清不止一次扪心自问,我还有资格、我还有勇气再度去爱么?每一段失败的恋情就像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吞噬他生命的热情与活力。他麻木地在世间独自行走,不知如此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然而今天,这个人,这些话,这个怀抱,让他感到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这样真心待他的人怎么来得这样迟?迟到他觉得自己不配,迟到他宁可折寿十五年,也想把过往抹煞,只把最赤诚干净的爱留给苏宇桐。
      他不怕好事多磨,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

      洗漱完出门,苏念清仍旧穿了一身上白下黑,不过这次的衬衫有别于从前那些硬挺拘束的廓形,被他换成了休闲松泛的款式,米白色短袖、古巴领、棉麻面料,缀着铜色的金属拉丝纽扣,在盛夏的艳阳和微风里,衬得人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这身衣服从箱子里被翻找出来,带着股积年的香樟味。开车路上,苏宇桐一个劲儿地盯着人看,看得苏念清羞赧。路口红灯停下来,苏念清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扭到了一旁。
      “看看窗外吧,这么好的阳光,别老盯着我了。”
      “叔,你这身可真好看,”苏宇桐又执着地扭回了头说,“你就该多穿点除工作装外不一样的,最好把箱子里的衣服挨个拿出来重穿一遍,毕竟我都还没见过它们穿在你身上的样子呢。”
      这身衣服何止好看,简直令他心动到难以自抑。
      连下两日的暴雨,街道一尘不染,天地被洗涤一新,不多久,车子驶入了商场的地库。从前买年货时,苏宇桐也和苏念清一起逛过超市,但那时的苏念清于他而言是亲人,是小叔,如今一切都已不一样了。如今再逛超市,既让他感觉像是情侣约会,又有点居家过日子的意味。
      “巧克力要不要?”
      苏念清一直惦记他爱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路过零食区,就顺手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里,边走边说:“天热了,巧克力容易化,回去放冰箱上层,你想吃了就随时去拿。”
      苏宇桐倒是在车上时就已用手机备忘录拟好了购物清单,正有条不紊地挑选货品。他读的财管专业,对物资采购也触类旁通,临出门前扫了一眼家里的存货,心中大致有数,不至于像苏念清从前那样没有规划,看到什么好的都盲目地乱买一通。
      “这款洗衣凝珠挺香的,要不要每种味道都买回去试一试?”
      苏念清又打算往购物车里面塞东西了,苏宇桐赶紧眼疾手快拦下了他,“这玩意儿天热了也容易化,而且你上回买洗衣液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到现在还剩了两瓶没用完,都快放过期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这些日用品用量不大,我们先把家里有的用完再买吧。”
      “啊?是吗?”苏念清讪讪地收回手,笑了笑说,“那听你的,不买了。”
      又走过两个货架,他看着苏宇桐认真选购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说:“看来以后我的工资都得上交给你打理了,小理财师。”
      他的语气温柔又暧昧,像情人也像长辈。苏宇桐被他调侃得心动,不由自主想去牵他的手。
      手背才堪堪触及,苏念清却像触电一般猛然缩回了手,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怎、怎么了?”苏宇桐疑惑不解,委屈地撇着嘴问,“我们……我们不是在恋爱吗,牵手……不可以吗?”
      沉默半晌,苏念清才说:“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苏宇桐方才如梦初醒。确实,荒唐了几日,他太过得意忘形,已然忘记他们明面上的身份了。他们可以在家里肆无忌惮地拥吻亲密,可是对外,他们表面上还是叔侄。手牵手逛超市,对两个成年男性亲属来说,实在太不同寻常。
      直到走进两排空旷无人的货架之间,苏念清才捉过他的手握住,又轻又快地捏了他手背一下,像是在给予安慰。
      这样的举止,俨然像是早恋怕被发现的中学生,趁着四下无人,才敢悄悄偷一点蜜来吃,纯情、青涩,令人心脏狂跳不止。明明两人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也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苏宇桐却不自觉地赧然起来,苏念清耳根也浮现了淡淡的红晕。
      “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点,等回去了,你想怎么弄……都随便你。”苏念清说。
      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把年纪了,还在和年轻人玩什么你躲我藏的恋爱小游戏。苏宇桐却很受用,眨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乖巧地应了句“好”。那声好,简直甜得要把人心都融化。
      购物车里装满了精挑细选的食材和生活用品,年轻的爱人在耳畔叽叽喳喳,不是和他分享学校的见闻,就是计划着回家后要做什么晚餐。苏念清想,那些灰暗的、不堪回首的过往,或许已随着过境的台风雨云,一去不复返了。
      尽管前路波折渺茫,他却仍然充满信心和期待。那些崭新闪亮的日子,如同明媚的阳光,正向他缓缓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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