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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本垒 2017年 ...

  •   2017年5月,劳动节假期过后,集团巡查组莅临城市公司。
      巡查组来得突然,打了苏念清和殷胜一个措手不及,说是“四不两直”,即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其实大伙儿心里门儿清,这是揪小辫子来了。裕盛自从入库之后,参与新开公寓楼和写字楼项目的投标,无一命中,不是标价竞争不过其他单位,就是在投标前被资格预审拦了路,这都是苏念清和殷胜的手笔。毕竟当初集团领导打招呼时只提了入库的事,殷胜也没有向上级保证一定会中标,给了他们可操作的空间。原以为这样既能保住公司利益,又不会得罪上级,是完美的万全之策,却不想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四月底,裕盛一封邮件举报到了集团总部,说是怀疑城市公司暗箱操作,总经理殷胜私下收受中标单位的贿赂和回扣,提前透露了标底。口说无凭的事,殷胜光明磊落,自认为不足为惧,但奈何牵涉到了集团领导的利益,上头铁了心要针对他,有了这封举报邮件,便算得上是师出有名,浩浩荡荡地派来了多达十余人的巡查组,包含成本、行政、设计、技术、法务、纪检监察等各个部门,誓要将城市公司翻个底朝天。
      这些天,苏念清陪同巡查组到各个在建项目检查,忙得焦头烂额,日日早出晚归,和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苏宇桐鲜有交集。即便有,也是早晨临出门前匆匆的一个照面,或是深夜回来后与坐在沙发上守着他回家的苏宇桐对视一眼。几次三番,苏宇桐都像是有话要对他讲,他都视而不见,脑子里时刻紧绷着一根名为“绝不能再有亲密接触”的弦,推脱工作劳累,落荒而逃,飞快溜进了房间。
      自从上一次的吻险些让两人擦枪走火,他们的“柏拉图”早已名存实亡,空余一张自欺欺人的外壳。所以每当房门重重合上时苏念清都在想,这样也好,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两个人都彼此冷静一段时间。
      巡查组检查期间,苏念清又一次见到了陈屿。陈屿虽与他平级,却早已从区域分公司跻身集团总部,此次是代表集团成本部前来。
      陈屿依旧戴着副眼镜,西装笔挺,精明锐利的气质未改毫分,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苏念清对此人接二连三的晋升毫不感到意外,这种顺应社会规则并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混得差反倒稀罕。依靠人脉是一回事,陈屿能抓得住、行得稳又是另一回事,苏念清虽不屑于这么做,却也不由得感到佩服。
      从前同在一家公司共事过,因而陈屿此行没避着他,落落大方地与他交接,仿佛当南鹭岛那段插曲从没存在过。午休时,陈屿主动约他到从前常去的楼下咖啡馆闲聊,问的都是些工作上的事,既是以巡查组组员的态度探询公司状况,又是以昔日同事的身份传递给他一些内部消息。
      这家咖啡店用的是好豆子,可不知是不是店员失误,烘焙没到位,今天的咖啡液酸得有点突出。苏念清心不在焉地啜着,陈屿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近来一到午后就有些犯困,估计是晚上睡不好,每到夜里,一闭上眼,那个青涩的吻总是在黑暗里浮现。
      “苏总有点分心啊,”陈屿揶揄地笑笑,扶了扶眼镜,一句话把他飘忽不定的思绪拉回,“是不是我的消息过时了?苏总没看上?”
      虽是平级,可陈屿是从集团下来的人,他怠慢不起,一直鞍前马后地陪同着,那人不喊他“小苏”都算客气了,如今还管他一口一个地称呼“苏总”,颇有点阴阳怪气之意。苏念清脸上讪讪,立刻回过神来认真听他说。
      “不如我跟你透个底吧,之前PC挂板招标的事,殷胜惹了不该惹的人,集团领导龙颜大怒,正千方百计想找机会把他干掉,好换自己的人上来,所以这次巡查,我们都是带着任务来的。”
      地产行业内部派系斗争残酷激烈,今天给你穿小鞋,明天给他使绊子,都是家常便饭,苏念清早已见怪不怪。从前做设计部经理时,他为人宽和,脾气好,能留一线的绝不撕破脸面,不主动惹事,明哲保身,也不会有人把祸水往他头上引。
      但最近这大半年不一样了,自从被殷胜拔擢到副总经理位置的那一天起,他就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他学着殷胜灌输给他的工作态度和行事风格,凡事都紧盯跟踪落实到位,令当中某些人颇有微词。在外人眼里,他是被殷胜推举提携的,早在斗争伊始就被打上了标签,根本没有选边站队的机会。如今集团要针对殷胜,他自然也逃不掉。
      但陈屿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有道是‘过刚易折’,我从前也在殷胜手下待过,他为人过于正直迂阔,凡事都直来直往,是个好人,却不能算是个好领导,不懂得‘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陈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与他分析利弊,带他看清形势,“你和殷胜对集团领导的意思理解得还是太肤浅、太表面,要是只入库不中标,不是让裕盛那帮人干看着其他单位中标眼热么?这还得了?如果换我做总经理,绝对不会一个标都不让裕盛中,多多少少都会割让一点利益出来,哪怕是个再小的项目中标都行,至少要对上级领导表个态,让人知道你们是站在他那一头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多多照应,有钱大家一起赚,皆大欢喜嘛!”
      “陈总,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苏念清扶额苦笑,“城市公司的盘子就这么大点体量,分给了区域总公司,还要分给集团,将来还不知道要分给哪些领导,我手下近千号人还要不要吃饭糊口了?等年底财报一出,账面上不好看,到时候要去总公司述职挨批的还是殷总和我,总不能好处你们捞完了,困难全甩过来让我们想办法解决吧?这不合适。”
      “历任总经理,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把握不了这种平衡,那就是你和殷胜无能,”陈屿不以为然道,“就像你曾经说的,在其位谋其事,这次我们过来之前,集团领导特地放了话,说即使没有问题,也得查出问题,查出小问题,那就当作大问题来处理。要是中途能有什么人站出来积极配合,为我们提供材料,减轻我们的工作量,那就再好不过了……”
      苏念清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所以呢?”
      “城市公司总经理换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换掉了殷胜,你觉得你还能混得下去吗?”陈屿见他冥顽不灵,干脆把话挑明,敞开了说,“苏念清,人人都知你是殷胜的心腹,所以只要是你抖露的事,不管真与假,人人都会相信是真的,即便是假的,我们也会把它做成真的……只要你肯配合我,等到将来人事变动的时候,我会知会上级领导,对你酌情关照,指不定……你升得比我还要快呢。”
      “莫须有的事,要我怎么说?”苏念清只觉得好笑,陈屿现在劝他出卖上司,焉知来日会不会翻脸出卖自己?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在南鹭岛结下的梁子,“你要我说,那我就只有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尽管放马来查。”
      陈屿抿唇笑笑,这个回答像是早在意料之中。
      “苏总近来没睡好啊?黑眼圈这样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守原则、讲良心的人夜里都能安睡无虞呢,”陈屿盯着他的脸,忽而话锋一转,“苏念清,你睡得不好,究竟是在被什么煎熬着呢?是终于发现,原来你心里也有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落了吗?”
      苏念清身形一凛,握着杯子把柄的手不可遏制地轻颤了一下,喝了一半的咖啡液摇晃碰撞杯壁,仿佛一场小型海啸。此时他的心海也被陈屿的话激起了万顷波涛。
      “苏念清,你也三十好几了,难道还看不清楚这个世道么?你对别人有情有义,然后呢?你的情义最终能换来什么?是钱权,还是名利?”陈屿又一次尝试说服,威逼利诱,“从前和你共事时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活得拧巴、纠葛、优柔寡断、左右摇摆……明明有所求,却不敢求,明明有欲望,却总是习惯压抑,所以你的每一次选择最终都会让自己痛苦。”
      说罢,陈屿突然挪了椅子坐近,气息喷在他的脸上。隔着镜片,苏念清看见他那双眼睛目光凛凛。
      “巡查组会在这里待半个月,你有的是时间考虑,”陈屿说,“苏念清,不妨给你个忠告吧,人要想在这世上活得好,有时候,需要割舍掉一点良心。”

      向他透露消息那日,陈屿还交给他一封伪造精良的检举信。整封信以殷胜下属的口吻写就,只有姓名和职务两行空着,当中罗织了殷胜收受贿赂、操纵招标的各项罪名,编得有鼻子有眼,大概是怕实在查不出来什么,又怕切不中要害,所以提前准备好了材料。
      苏念清第一时间带着信找到殷胜,告知了此事,但殷胜似乎早有所料,毫不意外地笑着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我是你的人,当然是与你同进退、共生死。不论别人怎么想,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背叛你。”苏念清言之凿凿地说。殷胜是他的伯乐,在他抛弃苏念春那一套处世理念后被他视作了另一位更加值得崇敬爱戴的大哥,他绝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当作铺路的垫脚石,踩着殷胜上位,“何况这是假材料,他们不敢直接对簿公堂,只会在内部通报处理,保不齐在扳倒你后又会倒打一耙,把造假的事推到我头上,以此来胁迫我,逼我走人,而他们自己手上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毫不费力就做到了一石二鸟。”
      可殷胜不这么想,宽宏大量地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劝道:“不、不,这都是气话,如果真的必须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指控我……我倒希望是你。其实陈屿说得在理,我并不是一个好领导,至少……没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好我忠心耿耿的下属。我这把年纪,什么都已经看透,早在集团有动作时就已找好了下家,所以你无须担心我。你年轻有为,要想继续在公司生存下去,就不得不这么做。与其把这份投名状便宜给别人,我倒是觉得,它在你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在我看来,它非但不会成为威胁你的把柄,反而是一块向上级领导投诚的敲门砖,是你与集团相互牵制的有力证据。你的前路,指不定会比我平坦顺遂得多,这或许是我在最后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苏念清一时哑然。那天直到下班,他都一个人默默坐在办公室里,握着信,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之下。
      夜里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苏宇桐照旧坐在沙发上等他,照旧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从前奔走视察各个在建项目、没黑没白地连轴转时不觉得累,应酬时喝下三五斤酒也不觉得累,可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苏念清却觉得累极了。
      那种累,是看不见任何希望的心灰意冷,是奋力挣扎后却徒然的身心俱疲。明明时值初夏,却有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森森寒意,将他整个人由内到外浸透。苏念清无力地拖着沉重的躯壳,从门口一步一步挪到了沙发上。
      苏宇桐也察觉出了他情绪低落,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柔声问他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却又担忧因两人距离过近而刺激到他,所以放下水后就在沙发的另一端远远地候着,静待他的答复。他却低着头久久都不言语,脑海里盘桓着白日里陈屿和殷胜对他所说的话。
      他和殷胜这大半年来为了公司殚精竭虑,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和热情,到头来究竟换来了什么?只因他们秉公任直,挡了别人的财路,就要被针对到如此田地?想到这里,苏念清垂头掩面,只觉得讽刺无比。
      难道真的要靠这样下作的、令人不齿的手段来换取一线生机?
      忽而他转过头,看向了他的锚。
      眼前这个未被世俗染缸浸染过的年轻人,纯洁得犹如一张白纸,一双没被世情炎凉消磨过的、干净清澈的眼睛,总是这般安静却热忱地凝望着他,把他当成父母、当成导师,对他依恋、爱慕、崇拜,自打十二岁那年来到他的身边,吃的是他所做的饭,和他共用一瓶沐浴乳,从头到脚穿的都是按他审美选购的衣服,身材高挑紧致,就连个性和三观,也在无形之中受他耳濡目染,被塑造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样,而他则是那位爱上了自己塑像作品的皮格马利翁。
      如果说人体细胞每七年完全代换一次,那么苏宇桐就是被他重塑后的忒休斯之船,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被打上了名为苏念清的烙印,简直就像是上天派来的、为他量身定制的完美爱人。
      只要他想,便可以赐予这个年轻人情爱的欢愉,抑或沉沦的痛苦,将这一份未经他人染指的灵与肉占为己有。苏宇桐那片狭隘而纯净的世界里只有他,也只会有他,会对他言听计从,无论好坏都照单全收,任他拿捏,肆意把弄。
      只要他想,这双纯净无瑕的眼睛就能带他脱离尘网,将他拯救。
      苏念春说,人生苦短。
      陈屿说,只要割舍掉一点良心。
      突然间,他脑子里时刻绷紧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他对沙发另一头的苏宇桐勾勾手指说,来。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引诱,苏宇桐先是感到惊喜,旋即心里升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与诧异。他踌躇着,忐忑地咽了口唾沫,朝着苏念清的方向一点一点接近。
      “你不是说想跟我学接吻吗?”苏念清大胆地贴了上去,贴近那对他渴望的黑水晶。如果世上人人都自私自利,那他为什么不可以也自私一点,摒弃责任、道德与良知,不问明天,只追求眼下片刻的欢愉?
      今夜没有饮酒,他却比醉后更加坦然主动,温热的、带着苦薄荷气味的鼻息喷洒在苏宇桐脸上。
      “好,我教你。”
      没等苏宇桐反应,一条灵巧的舌头就钻进了嘴里,他下意识地闭住了气,喉咙里不禁发出兴奋的“呜呜”声。那舌头像柔若无骨的蛇,像滑溜溜的泥鳅,充满了薄荷的清苦,在他口腔里来去自如,叫他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作技巧上的碾压。他被苏念清顺势摁倒在沙发上亲吻,肺腑被幸福的暖流充盈膨胀,头皮和四肢都被撩拨得酥软发麻,双手本能地攀上对方的肩膀,扯开领带与衬衫纽扣,又接着向腰胯探去,苏念清也急切地去扯下他的裤腰。
      也许是动作太过激烈,小小的沙发装不下两个互相纠缠的男人,吻着吻着,苏宇桐只觉得左侧身子一空,大半个人都悬在沙发外,险些翻落在地。好在苏念清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将他捞回沙发上,一边喘气,一边笑着说:“沙发是买小了吧?当年那个导购劝我买70坐深的,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小了。”
      “是小了,”苏宇桐定定地看着他,试探地说道,“但是我们……我们可以到床上去,床上地方大。”
      听见“床上”二字,苏念清身子一僵,面上的笑意冷却,昏聩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神情也变得肃穆。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我比你年长十五岁……等到以后,我说不定会成为你的负累。”
      “我不怕,我有心理准备。”
      “我有你难以想象的复杂的过去,要是你知道了,未必能够接受。”
      “我知道,我不在意。”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就要瞒着家里所有人,我们的关系……兴许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也不会获得任何祝福。”
      “你放心,我早已有了这种觉悟,不会让家中任何人知晓。”
      他们像是在婚礼上缔结誓约,苏念清抛出一个又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苏宇桐一句又一句地接,这是最终的验证仪式。没有司仪,没有其余人的见证,在这个隐秘的深夜里,只有他们见证着彼此的心。
      直到问完,苏念清瘫坐在沙发上,仰望天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多希望听见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是一瞬间的犹豫也好,他多希望苏宇桐能够知难而退。这是一条多么险恶的路,稍不留神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条路,他原本只想自己一个人走,可苏宇桐偏偏追上了他的脚步,不妥协、不软弱、不气馁、不畏缩,义无反顾地牵上他的手,执着地说要同他一起走,哪怕是要赌上无限可能的未来与最青春美好的岁月。
      你真的想好了?苏念清最后一次颤着声音问,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我真的想好了,苏宇桐目光灼灼地说,我想要你。
      每当忆及此夜,苏念清都不记得他们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一个吻,两个吻……抑或无数多个吻,铺天盖地。
      房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着,黑暗里,视觉感官被剥夺,用以补偿的听觉便被拉到了极致。他听见衬衫“嗖”的一声滑落在地,听见皮带扣“咔嗒”弹开的清脆声响,许多声音交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不分彼此的浓重喘息。
      不仅听觉变得灵敏,触感也被这片漆黑无限放大。当褪去身上最后一件衣物,苏宇桐坐在床沿,被微凉的夜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赧然地说:“我、我不会,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对情事懵然无知,手足无措地呆愣在那里。过往那些旖旎的梦,只停留在抚摸和亲吻,再往下的事,与他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似懂非懂,亦幻亦真。可苏念清没有责怪他,依旧是那副温柔的口吻,循循善诱道,没关系,我教你。
      紧接着,苏宇桐看见那个人影矮了下去,扶着膝头,伏在他两腿之间,就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要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目之所及,均是那松针一样细碎的刘海在摇晃耸动。
      今夜……今夜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苏念清躲了自己那么久,为何会突然主动索求?那不像是情至浓时的顺其自然,反而像是在求救,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抓着那一缕稻草,令他心中惴惴——这个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被柔软温热裹覆,大脑里一片空白,无法继续深入思考,直到再次回过神,黑暗中传来两声压抑的呛咳和不甚清晰的吞咽声。
      他心疼极了,连忙伸手撩开苏念清的刘海,想要抚摸爱人的脸颊,却只在那里触到了一片潮湿冰凉的泪。

      半个月的时限很快过去,陈屿迟迟没有等来苏念清的答复。
      这大半年来,在殷胜的主持下,公司各部门各项目工作落实到位,任凭巡查组百般刁难,愣是没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最后一天开完总结会,提过几条不痛不痒的整改意见后,巡查组一行人悻悻地铩羽而归。
      但陈屿也留了后手。为以防万一,那封检举信他多做了几份,既然苏念清不识抬举,这公司里有的是想要巴结集团领导的人。这半个月来他借着检查的契机,单独约见那些从前他所知的与殷胜不合的人,逐一击破,现在不愁无人可用。即便这次没有人愿意出头做这件事,他们也还会再借着巡查的名义回来,反反复复,直到取得想要的为止,就像草原上觊觎腐鼠的秃鹫,静候时机,在上空耐心地观望盘旋。
      送走巡查组那天,去往机场的路上,商务车的后排座里,陈屿压低声音问苏念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给过你机会的,”陈屿说,“我不明白你在坚持什么。”
      陈屿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坚守原则,他当然也不明白陈屿为何甘愿做两面三刀的小人,也许这世上注定有两种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此时苏念清想起了苏宇桐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有了答案。
      “当然是……坚持给年轻人做个好榜样。”他语气轻快地答道。
      陈屿当然不知道他所指是谁,嗤笑一声后便没了下文。
      陈屿这种人当然不会懂他的坚持,但苏念清想,苏宇桐一定懂,也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他曾在名利场里迷失过,犯过错,如今已决意不再辜负自己姓名中的这个“清”字。这个字,源于他的生母,又是起自他的养母,他要对得起这个名字,对得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不管今后将会迎来多么猛烈的狂风暴雨,此刻他的内心风平浪静。
      巡查组走后不久,殷胜没等集团下发通报,主动提出了离职,苏念清知道,他是对公司失望了。
      但失望透顶的又何止殷胜一个?
      最后一次有殷胜在的班子聚餐,大家举杯相敬,说的都是祝福勉励的话,虽然伤感,但整体气氛还算融洽。苏念清也很想在最后给这位职场引路人留下点开心的回忆,但奈何实在提不起兴致,碰杯时的笑比哭还难看。
      不该是这样,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如是说。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最后却是殷胜主动搂过他的肩头耳语说,工作而已,别执着,人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朝前看,别为我难过。
      那是殷胜最后留给他的话了。殷胜离开公司后没几天,集团空降来了一位新领导,在端午节前夕办了一场接风宴。这一场酒席,显然比前一场欢乐得多,也热闹得多。
      迎来送往,觥筹交错,工作这些年来都是这样,早该习惯。苏念清如此催眠自己,却始终有一口气堵在胸膛里不通顺,就连给新领导敬酒时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集团料理完殷胜,很快就要轮到他了,苏念清心知肚明,却别无它法,只能静候着第二只靴子落地。他和殷胜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可别人却不这么想。他是由殷胜提拔上来的,在旁人眼里早就被打成了殷胜一党,世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叫人百口莫辩。
      那顿饭他吃得不痛快,酒也喝得不痛快,以至于踏进家门时,满身的烦躁和酒气一样挥散不去。夜深了,苏宇桐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见他进门就迎上前去,给了他一个吻和一个拥抱——自从那夜察觉他的异样以来每天都坚持如此。敏锐的年轻人总是很快洞悉他的心事,并适时地给予安慰,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这种非比寻常的感知力常常让苏念清感到惊诧,但奈何他的脸已经陪笑僵了,摆不出多余表情来,只淡淡应了一句:“嗯。”
      “是……怎么啦?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吗?不妨跟我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得上你。”
      那一晚,苏宇桐因他情绪不佳占了次便宜,却不愿次次都占这样的便宜。他宁可不要这样的便宜,也想换回苏念清曾经的快乐。
      苏念清却干脆地说:“你帮不上我。”
      “就算我帮不上你,但是说出来,你心里会好受些。”苏宇桐又接着道。
      不,或许他帮得上,苏念清忽然这样想。和上次从设计院辞职一样,此时他理想破灭,信仰坍塌,□□的慰藉说不定能够填补精神上的空洞和虚无。
      “走吧,让我们把上次没做完的事情做到底,”他下定决心,牵起苏宇桐的手朝房间走去,“今天让我教你些新的东西。”
      上次进行到半途,背德的痛苦与良知的谴责几乎要将他撕碎。摸到他的眼泪后,苏宇桐第一时间俯下身来拥紧了他。那夜他们赤裸地相贴着,在黑暗中一言不发,但那个拥抱给予他的温暖与宽慰,胜却千言万语。
      但是今天,他终于狠下心要来做这件事了,他终究还是引诱着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原以为这个过程会漫长、曲折,充满挣扎与罪恶,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这个瞬间到来之际,他的内心却全无想象中的悔恨与愧意,而是一种超越了伦理、年龄、代际差异、挣脱种种道德框架与世俗桎梏的、死水一般的平静。或许这一刻他们都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苏宇桐很快便领略到他说的“新东西”是什么,等回过神来,苏念清已在床头点起了烟,每次结束后,他总是习惯以一颗烟作为收尾。
      苏念清从不在自己面前抽烟,这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苏宇桐用胳膊支着身体,从床上爬坐起来,脑袋尚还懵懂着,一双漆黑的眼仁,透过袅袅烟雾,赤裸裸地、不加掩饰地看着爱人。
      烟气缭绕,苏念清的侧脸像一尊受香火供奉的神像,令苏宇桐没来由地想起文学鉴赏课上读过的博尔赫斯的《但丁九篇》,当中写道:“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不,他的神不会陨落,永远不会。这是他的救世主,是他深深爱着的人。
      于是他将头靠在苏念清肩上,搂着那人的臂膀,紧紧贴近那具充满苦薄荷味的身躯。自从父母离异,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交付真心的人。尽管苏念清给了他爱,但他心中的爱却始终没有出口。直到现在,他的爱才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倾注在这个爱他也被他爱了许久的人身上,从此不再忧惧分离,患得患失。他们的灵魂在世间辗转漂泊多年,终于在今天彼此确认,紧密相依。
      也许是被那道虔诚的目光注视得太久,苏念清感到有些不自在,玩笑地往他脸上吐了口烟。从前苏念清抽烟都避着他,把他当孩子看待,生怕熏着他,所以当那股带着苦薄荷气息的烟拂到脸上时,苏宇桐才第一次有了长大成人的实感。
      这是他的第二次成人礼。在他和苏念清之间,再度建立起了一个隐秘的联盟——有别于在高速服务区的餐厅和台风过境后那次恳谈,这一次是最亲密、最牢不可摧的联盟。此后他将与苏念清共享生命中所有的轻盈、欢欣与幸福,也自愿为之分担所有的沉重、痛苦与残酷。
      烟雾背后的那张脸,像引诱夏娃的苹果,从此苏宇桐知晓了那咬下去的滋味,甘美、多汁、甜到骨髓里,灵魂战栗着快乐。从小向往的那个复杂瑰丽的成人世界,终于慷慨地为他掀开了一角。
      仅仅只是一角,就已令他心醉神迷。
      他不禁梦呓般发问:“我让你快乐了吗?”
      今晚他的表现实在糟糕。尽管初经人事,可他的直觉向来精准灵敏,如此近的距离,任何细枝末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苏念清所有下意识的反应都骗不了他。他太青涩、敏感、冒进毛躁,遵循本能地横冲直撞,罔顾了苏念清的引导和感受,直到结束后才有所洞察,所有兴奋都化作了深深的愧怍和自责。
      苏念清却反过来问他:“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快不快乐?”
      苏宇桐无疑是快乐的,此生他从未历经过如此极乐,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也是快乐的。”苏念清说。
      他终究还是在这张白纸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今晚,他应允和主导了这一切的发生,他们的关系从此刻起就不再是单纯的叔侄,而是一对秘密爱人。他的□□轻飘飘地上了天堂,灵魂却已做好了永坠地狱、接受审判的准备。
      明知自己罪孽深重,可苏念清却毫无怯惧,也许是苏宇桐的勇敢和热忱为他干涸的心房注入了勇气。即使要他背负着沉甸甸的十字架走完余生,他亦在所不辞。
      从这一夜起,他会和苏宇桐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带进棺材里,不让除他们以外的任何人知晓。他会用他的一辈子,倾尽所有,报答和偿还他年轻无畏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本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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