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她似明月来》梨见

18、惊马

　　这是秋猎首日，帐外乐声渐低，猎神祭祀已经完成。
　　林瑾这会儿正坐在席间听楚帝发言，她悄悄观察着这位帝王。
　　他眉目疏朗，气韵天成，看上去至多三四十。言语间十分温和，似乎并不像书中所说的那个冷酷无情的君主。
　　“寡人与诸卿同猎，看谁能拔得头筹，擒获猛兽！”
　　台下众人皆道：“是！”
　　随着楚帝起身先行，诸位大臣皇子也紧随其后。
　　皇后与几位妃嫔也随之离席而去，诸位夫人也纷纷离席。
　　席间仅余几位世家女眷谈笑。
　　林瑾正离席到沈云岫身边，一阵轻踏草地的声音传来，随后在两人眼前站定。
　　二人抬眼看去，一匹黑马正立在眼前，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女子。
　　她连头都懒得低，眼睛睨着座上的两人，开口道：“沈云岫，与我赛一场可敢？”
　　想来这就是程子佩了。
　　程子佩自幼与父习武，十二岁就随父出征，十五岁时夜奔百里传递军情，救大军于水火，十六岁在栾城之战率领将士破阵，现已破格提为中郎将。
　　至于为什么程子佩要找沈云岫麻烦，主要还是因为……
　　林瑾往她身后看去，对面席上一位手持团扇，仪态端庄的少女也正往这边看来，似乎正等着看好戏。
　　长河郡主。
　　长河郡主倾慕陆忘言已久，加之才貌又处处被沈云岫压一头，早已心怀不满。
　　程子佩久居关外，宁都之中仅与其相熟，长河郡主一通添油加醋，程子佩自然要为好友出气。
　　更何况她从长河郡主听说的沈云岫是她最烦的矫揉造作之辈。
　　沈云岫看着居高临下的程子佩不卑不亢地回到：“中郎将大人抬爱，臣女并不善骑射。”
　　程子佩尚未开口，背后的长河郡主举扇掩面，笑意盈盈地看着沈云岫道：“沈小姐过谦了，当年与六皇子长街御马好不潇洒，也就子佩不在宁都，未曾得见沈小姐风采。”
　　程子佩闻言，面上更添几分不悦：“沈小姐这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同赛吗？”
　　沈云岫叹了口气，带着歉意地笑道：“大人言重，只是臣女许久不曾骑马，若是控制不住马匹乱跑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大人，你堂堂一介中郎将，自是骑射俱佳，与云岫姐姐比太大材小用了。你现在出发说不定还能拿个头筹回来得陛下上赏。”林瑾亦堆着笑劝到。
　　她和沈云岫都笑成这样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啊，程子佩！
　　“你又是谁？”程子佩在宁都就不认识几个世家小姐，林瑾在沈云岫旁边她自然也憎屋及乌上了，语气并不是很友善。
　　长河郡主旁边的一位小姐瞥见林瑾，开口道：“我当是谁，沈云岫的狗腿子罢了。”
　　话说得这么难听。
　　“听见了吗，中郎将大人，我是沈小姐的狗腿子。”林瑾直接原话又传了一遍。
　　程子佩有些不理解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小姐。
　　长河郡主眉间闪过一丝微愠，那位小姐清楚看见长河郡主的情绪，垂下头不敢再说。
　　长河郡主看向林瑾，语气似乎很是抱歉地道：“她失言了，还请这位小姐不要见怪。”
　　林瑾回一一笑：“不敢不敢。”
　　长河郡主脸上的表情有些崩裂，还是尽快维持住了端庄的样子：“既是她出言不逊在先，小姐若是不满尽管说出。”
　　“哦。”林瑾恍然大悟一般，语气随意地开口，“那我确实不满。”
　　“阿昙，还不道歉？”郡主移了几分目光到旁边那位小姐身上。
　　她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向林瑾道：“是我方才言语不当，实属无心之失，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我这人向来喜欢斤斤计较。”　林瑾听完托着腮笑着看她，那小姐面上的表情就有些精彩纷呈了。
　　见她快要忍不住开口，林瑾继续把后半句说完：“但既然你都说让我海涵了，那我就海涵一回吧，别太感动。”
　　那小姐松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又暗暗瞪了林瑾一眼。
　　谁感动了！
　　林瑾这厢事了，程子佩继续对着沈云岫道：“沈小姐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
　　“沈小姐，大家都等着欣赏你的英姿呢，不要如此吝啬啊。”那位小姐自己身上一轻又开始找事。
　　还真是对郡主之忠心日月可鉴。
　　长河郡主也开口道：“既是比赛，那本郡主也来添些彩头。”
　　说罢，她身后的侍女已将早就准备好的托盘呈上。
　　长河郡主噙着笑开口道：“这对玲珑宝华环，谁胜归谁。”
　　沈云岫都还未答应，长河郡主已经将彩头拿出，眼下简直就是直接将她架住，逼她妥协。
　　沈云岫眸色微沉，林瑾轻声开口道：“姐姐你若不愿意直接拒绝就好，这里可不是她们说得算。”
　　沈云岫摇摇头，抚上林瑾搭在她肩头的手：“今日不应还有明日，明日不应还有后日。没事，别担心。”
　　话罢，她站起身，目光直视程子佩：“大人稍候，臣女去更衣。”
　　程子佩抬了抬下巴，算是知道了，让她走。
　　那方长河郡主眼见沈云岫已应战，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摇着团扇，颜色开怀地道：“在座各位若有想要拿到彩头的，亦可同试。”
　　不说这里没有善骑术的，便是有，任谁也看得出今天这场是长河郡主与程中郎将专门为沈云岫设的骑赛，谁敢上去触霉头？
　　林瑾思索片刻，也站起身。
　　长河郡主意外地看她：“哦？这位小姐你也要试试？”
　　程子佩也朝她投来目光。
　　只是要去做其他事的林瑾：啊？比赛？她？
　　“不是，我只是要去更衣。”林瑾一脸无辜地回复看热闹的人。
　　长河郡主和程子佩显然对她有些无语，程子佩更是明显，直接带着马后退了几步：“你赶紧走。”
　　林瑾就这样承着一堆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地走了出去。
　　沈云岫换好衣服，再回来时，场上已由人牵着有一匹马了。
　　“沈小姐，请吧。”程子佩坐在马上对一手抓住缰绳，一手做出邀请姿势。
　　沈云岫扫了一眼席上，并未看到林瑾身影，她有些奇怪。
　　程子佩看她踟蹰不前的样子，又注意到她的视线，懒懒开口：“方才那位小姐说去更衣了。”
　　沈云岫颔首，不再说话，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她注视着前方，道：“臣女确不善此道，献丑了。”
　　程子佩十分体谅地道：“无妨。”
　　长河郡主已起身，来到二人身旁，她纤纤细指往远处一指：“此去三里外有棵桂树，就以此为终点，谁能折桂先返则获胜。”
　　马背上的二人已明了规则，蓄势待发。
　　规则已定，长河郡主身边的女使举旗上前。
　　旗一挥下，两人同时出发。
　　长河郡主在后面看着奔驰的骏马，神色莫测。身旁的侍女与她耳语几句，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开。
　　长河郡主转身，回到座上，等待好消息传来。
　　沈云岫自两年前与陆忘言等人出行不慎摔落马之后受了重伤，已被沈夫人明令禁止不可再骑马。
　　虽然伤是养好了，但她确实已经许久不曾骑马，再次坐上马背，心底却有几分畅快之意。
　　程子佩心底就不觉得沈云岫这种大小姐会骑马，所以态度也没有多认真。
　　但现在一出发却发现沈云岫与她速度不相上下，她倒是来了兴致，认真了几分。
　　沈云岫本就不欲争先，今日长河郡主就是要让她输，赢不了的比赛，她只关注自己，并不在意程子佩已领先她不少。
　　待程子佩已看不见背影的时候，她的速度也放慢了一些。
　　程子佩已折下桂枝，回途看到悠闲的沈云岫有些对她不认真的态度感到恼怒。
　　她勒停了马：“沈小姐，你平日与人比赛也是这种态度吗？”
　　“大人骑术出众，臣女实在无法企及。”
　　“你敢认输？”
　　沈云岫本以为程子佩和长河郡主要的结果都是她输，可是现在程子佩这种态度却是像在生气。
　　生气她不好好对待。
　　“我幼时曾见过沈夫人一面，得夫人赐教，她那等飒爽的女子，居然有你这样的女儿。”程子佩心中更对长河郡主所言深信不疑。
　　沈云岫愕然抬眸：“大人见过我母亲？”
　　程子佩不置可否地微扬下颌。
　　沈云岫从她三言两语中听出也许程子佩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她抱歉抬手：“是我错了，大人请先行，我这就前去折桂。”
　　话罢她便一改现状，拿出一开始的认真态度继续驱马前行。
　　程子佩则是留在原地，手执桂枝，等待沈云岫回程。她要重新与她比，与拿出十二分精神的沈云岫比。
　　却不曾想，惊鸟四起，她见到是状若疯癫狂奔的马，带着已经快要掉下马的沈云岫回来。
　　“程大人！让开！”马背上的沈云岫显然已经慌了神，她还在尝试勒马，却毫无效果。
　　程子佩飞快勒马后退，沈云岫被马带着从她身边极快的跑过。
　　她暗叹一声不好，赶紧策马去追。
　　“沈云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程子佩在后面心也提到嗓子眼。
　　“郡主！”有人在返程终点等着二人返程，总算看到一匹跑得飞快的马带着人归来，“有人回来了！”
　　长河郡主胜券在握，只轻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是谁。
　　“是沈小姐！”
　　“沈云岫？”
　　往前去看的小姐们已经看清来人，不免称奇，沈云岫居然可以赢下程子佩。
　　长河郡主听到沈云岫的名字，“腾”地起身。
　　“沈云岫？”怎么会是她！
　　“程中郎将也回来了！”众人已看见沈云岫身后的程子佩。
　　只是前头的沈云岫状态似乎不太对……
　　“让开！快让开！”沈云岫眼见已快要被带入人群，拼尽全力亦无法控制住马，只能不停大喊。
　　“不对，沈云岫怎么……”
　　“惊马了！”
　　总算有人看出不对劲，这下众人你推我攘乱成一团。
　　“快跑快跑！”
　　长河郡主身边的侍女们也赶紧将她护在身后：“郡主，我们快走吧！”
　　长河郡主面上的端庄早已维持不住，赶紧提着裙子，在众人保护之下慌乱地逃离现场。
　　“沈云岫！把手给我！”程子佩终于追上，她维持住继续奔跑的马靠近沈云岫，然后朝她伸出手。
　　俯在马背上的沈云岫实在无法控制住马，已经闭眼准备让马撞上已经无人的营帐。
　　她听见程子佩的声音，睁开眼，咬了咬牙拼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程子佩。
　　程子佩一发力，沈云岫终于脱离疯马，落于程子佩的马背之上。
　　“吁——”
　　程子佩勒停了马，马背上的二人皆心跳不止，劫后余生一般。
　　沈云岫的马已经撞上营帐，赶来的御马监已借此控制住马。
　　“怎么回事！”程子佩神色怫然对着御马监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