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中熬雀》祁山红

4、不见第一天

　　说来也奇怪，自从上次在医院向蔺襄起借钱之后，孔确就再也没遇见过他。

　　孔确还没攒够钱还他，蔺襄起自然也不会主动找他要钱。

　　两个人就这样回归各自的轨道。

　　生活按部就班，荆河继续回到锦瑟会馆上班，宋晓在出租屋修养身体，孔确正式入职KEY咖啡厅。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下午，潮湿的水雾弥散在闷热的空气里，泡得人的皮肤都黏黏腻腻的。

　　咖啡厅堂食的顾客稀稀落落分散在各个角落，有人手捧咖啡杯望着窗外发呆，有人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还有人盯着电脑屏幕不停地敲敲打打。

　　在痴痴缠缠的粤语歌声中，响起叮铃叮铃的声响，是有顾客推门而入。

　　“喂，那个美女又来了。”

　　小蒲手里还端着刚收回的餐具，抬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孔确，一边压低声音说，一边对他挤眉弄眼。

　　“我早说她看上你了。”

　　孔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女孩，浑身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硬把他的灵魂塞进这具不合适的身体里。

　　他想要逃离。

　　那个女孩到前台点完单，绕到孔确身前。

　　经过小蒲的不正经科普，他已经知道这个女孩是个小网红，网名张拉拉，用的背包是爱马仕Birkin，一个包至少顶他们一年的工资。

　　开的车不算很好，小网红最爱的保时捷帕拉梅拉，但也是他们这种打工仔一辈子难以企及的。

　　小蒲曾经煞费苦心劝他：“张拉拉年轻漂亮还有钱，是软饭不好吃、还是你没有吃够生活的苦？”

　　“这种事我做不来，你行你上啊。”

　　小蒲撇撇嘴，颇为惋惜：“你以为我没努力？可惜人家没看上我。”

　　这种事孔确的确做不来，因为他和兰阙一样，喜欢硬邦邦的男人。

　　“我昨天来咖啡厅，你不在啊？”张拉拉歪头甜甜笑着，和孔确打招呼。

　　不可否认，能当网红，颜值的确不一般。

　　“昨天我轮休，不是我的班。”

　　“你今天几点下班，我约了几个朋友去酒吧玩儿，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就当多认识几个同龄人喽。”

　　孔确不好和顾客正面起冲突，于是搬出员工手册：“咖啡厅有规定，工作期间，不能和顾客产生私人联系。”

　　“那等你下班呢？”

　　“等我下班太晚了，也不合适。”

　　“这种鬼天气，大家都叫外卖了，谁会来店里？”

　　“上下班时间是有规定的，和顾客多少没有关系。”

　　“我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什么，非要我挑明吗？”

　　张拉拉手里捧着咖啡杯，孔确走到哪里，她就跟着转到哪里。

　　孔确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小蒲他们几个在那里偷偷笑。

　　“我也没比你大个几岁，有必要这样提防我吗？你陪我去酒吧，我就送你个最新款的手机，怎么样？”

　　张拉拉星星眼上目线盯着孔确，明媚的眼影在灯光下闪闪动人，精致的眼妆衬托得她的双眼灵动而多情。

　　“你真帅啊。”

　　“姐，这真不合适，我就是个打工仔，没必要。”

　　孔确很少被女孩子用这样深情的目光直视，他有点招架不住，浑身不自在。

　　自从他初中毕业，进入职校以后，他就开始穿耳洞戴耳钉，染夸张的发色，穿破洞的牛仔衣，夏天还会露出肩膀、后颈的纹身，整个不良少年形象。

　　好女孩只会躲着他。

　　至于男孩？

　　当然是和他称兄道弟，分享廉价香烟、啤酒和垃圾片。

　　哦，有时候也会分享槟榔，但是他很不喜欢。

　　“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当网红啊？打工才能赚到几个钱呀？就凭你的颜值，签约到我们公司，稍微包装一下，弄个热门人设，保准很快就把你捧红。以后啊，你就只管在镜头前打扮得漂漂亮亮，定期搞搞直播、带带货，还能赚大钱，这不好吗？”

　　“我没那兴趣。”

　　张拉拉纠缠的时间久了，孔确有些担心姜经理回头骂他，正想找个什么借口躲开。

　　咖啡厅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穿着时尚的年轻小伙，嘴里嘟嘟囔囔，扛着把黑伞走进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是嚣张。

　　小蒲赶紧走过去接住那把滴水的伞，装进一次性伞袋里。

　　年轻小伙头戴棒球帽，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脖子里挂着一根挺粗的金链子，下坠一块白玉无事牌。

　　哪怕浑身的衣物都绣着明显的奢侈品Logo，这样都没能把他扮帅。

　　应该是某个富二代小开。

　　“拉拉！张拉拉！我就说你不是只喝奶茶的吗？什么时候喜欢喝咖啡了？原来是看上这个弟弟了啊！”

　　他走到孔确跟前，伸出两根手指，非常不礼貌地点了点孔确的额头。

　　张拉拉啪叽一声把咖啡杯砸到桌子上，挡在孔确身前。

　　“你搞什么鬼！煞笔菜大碗！”

　　张拉拉猛地一巴掌呼过去，打在棒球帽小开头上，棒球帽飞了出去，露出他有些秃顶的脑袋，几缕顽强的头发翘着，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摇摆。

　　菜大碗，应该是他的网名或者外号，他被张拉拉这一巴掌扇晕了，歪着身体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兀地拽住张拉拉的胳膊，毫不费力就把她甩到旁边，转身黑乎乎的拳头砸在孔确的脸上。

　　孔确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好几步都没稳住，哐当，腰身磕在坚硬的实木桌沿。

　　温热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张拉拉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声。

　　“原来就是你？我说拉拉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就你这种穷逼打工仔，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孔确稳住身体，往旁边躲开些，他记得员工手册里的条款，强忍着没有还手。

　　“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你是顾客，我不能和你动手。但你要是再疯狗乱咬人，我就要报警了。”

　　孔确见张拉拉又要往前冲，赶忙拉住她。

　　“你放开我的手，我今天非得给菜大碗这个狗比男人一点教训！”

　　张拉拉冲着菜大碗叫喊，她扯下温柔姐姐的面具，暴露出低俗、野蛮的本性。

　　“你不就是仗着亲爹有点钱到处欺负人，你还真以为我怕你！”

　　“我们还在正常营业，顾客打起来影响不好。”

　　孔确还在劝，小蒲等人也都过来劝阻。

　　原本堂食的顾客，有的见有人闹事匆忙离开，有的反倒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菜大碗满脸不忿，做出撸袖子的动作，起势要去抓张拉拉。

　　孔确离得最近，他虽然不情愿，但也不能真让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被五大三粗的男人欺负，抬起手臂挡开他。

　　这下菜大碗更来劲了，扭开劝阻的人，直冲孔确过来。

　　“看我今天不弄死你，我今天不弄死你，还怎么在道上混！”

　　孔确护着张拉拉往外面跑，难得低头求人。

　　“姐，我求你，赶紧走吧。你要是再不走，真打起来，我工作就丢了！”

　　张拉拉抓着孔确的手臂，咯咯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对两个年轻男人为她动手打起来这件事很是骄傲。

　　外面还在下雨，地面洼地积了些水，水面飘着残破的落叶。

　　“姐，咱俩不是一路人，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想找小帅哥，你们那圈子里多的是啊！我长得不好看，脾气更臭，姐你真没必要。”

　　张拉拉穿着精致的小皮鞋，孔确怕她滑倒，一直扶着她的手臂顾着她。

　　“你车停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张拉拉戴着闪亮美甲的手指摩挲孔确的皮肤，笑得如同一丛丛娇艳欲滴的玫瑰。

　　“可我就看上你了。你知道吗？你真的像只骄傲漂亮的小孔雀。”

　　“张拉拉你耍我呢！艹你大爷！”

　　菜大碗骂骂咧咧，猛然从两人身后扑过来，抓住张拉拉扭打在一起。

　　孔确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的脑袋好似爆裂的烟花，他看不清，也听不清。

　　等他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在雨幕里扭成一团。也不知是谁扯坏谁的衣服，谁拽掉谁的饰品，谁抓伤谁的皮肤。

　　咖啡厅的工作人员也追了出来，站在外围，谁都拉不住。

　　最终，小蒲报了警。

　　如意路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赶到，把三个人都带上警车。

　　张警官了解过情况后，主张他们私下和解。

　　“你们两个都是大网红，互殴这种事万一被曝光到网上，搞不好要上热搜，到时候无论谁对谁错，你俩都得挨骂，影响肯定不好，掉粉啊，得不偿失。”

　　张警官对张拉拉和菜大碗说完，然后转身面对孔确。

　　“你一个打工仔更惹不起他们，互相道个歉就算了。”

　　菜大碗哼哼唧唧还不服气，只是迫于张警官的压力，才没好意思骂出口。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要是被家里人知道少不得一顿打骂。

　　张拉拉是要经常出镜带货的主播，公司听到风声，一早安排人到派出所接她。

　　接她那人油嘴滑舌说一通，也不管菜大碗和孔确，直接把张拉拉带走了。

　　“赔我两万块钱，我就不再追究。否则的话，我现在就叫律师过来，咱们按法律办事。”

　　菜大碗进出派出所好多回，虚张声势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他就是欺负孔确看起来年纪小，穷，没经过事儿。

　　听到要赔钱，孔确果然不太硬气了。

　　他是真没钱。

　　菜大碗见孔确脸色变得更难看，心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更是洋洋得意，调出手机相册，递给张警官看。

　　“这件衣服是刚在店里拿的货，因为我穿过了就不算你原价，打个折，赔我两万不过分吧？”

　　张警官接过手机看罢，又递给孔确。

　　是菜大碗在店里试衣服的照片和吊牌的照片，就这样一件破衣服原价竟然五万？

　　“我没钱赔你。”

　　孔确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手指一推滑过去。

　　菜大碗接住手机，嘿嘿笑起来：“那你就等着坐牢吧！”

　　三个人在派出所这么一顿折腾，也快到夜里十点了，张警官想早和解早结束，也来劝菜大碗。

　　“要不先这样，我做见个证人，让他给你写个欠条行不行？”

　　“欠条？就他们这种人，我见的多了，没固定工作，没固定住所，回头电话卡一扔，人一跑，你让我去哪里找？”

　　菜大碗早就把他那顶遮秃顶的棒球帽戴上，整个人又显得人模狗样。

　　“我给你写欠条。我不会跑，再说，我是本市人，能跑到哪里？”

　　孔确很不情愿提及他是本地人。

　　“你说我就信？”

　　菜大碗掏出一根烟，想抽，被张警官制止了，他建议说：

　　“既然你是本市人，不行就喊你家里人来处理一下吧。”

　　孔确看这情形，知道这次单靠自己难以解决，他不能麻烦荆河，也不愿意联系孔昆和兰婷。

　　“那行吧，我试试看。”

　　最终，他还是选择联系了蔺襄起。

　　孔确没有蔺襄起的电话号码，只有他的微信，那还是上次转完钱，他主动加的，聊天内容就只有一张干巴巴的借条图片。

　　微信语音响了好一会，蔺襄起才接通。

　　“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是我，给你还钱。”

　　孔确没打好腹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随便说了个理由。

　　“没必要，也没多少钱，我和你小舅舅的关系你也知道，这点钱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红包吧。”

　　最近公司有新业务，蔺襄起在办公室车轮战各路人马，头疼了一整天，刚回到家还没洗澡，就接到孔确的语音电话。

　　他有点不耐烦，虽然初见孔确的那夜，他是生出点别的心思，但后面了解到孔确的家庭情况，他反倒退缩了。

　　毕竟是兰阙的亲外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没必要。

　　“我今天必须还你钱，你现在来如意路派出所，我等你。”孔确压根没抱希望，只是做做样子给张警官和菜大碗看，“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会一直等下去。”

　　蔺襄起那边听着，直觉他说的话逻辑有问题。

　　他本来不想管的，但闭上眼脑海里“派出所”这三个字一直阴魂不散，诚心还钱的话为什么要到派出所呢？直接转账不就好了？

　　犹豫半天，他还是下楼开车向如意路派出所赶去。

　　雨已经停了，道路上的水迹都快干了。

　　深夜的派出所没几个人影，蔺襄起赶到后很快就找到孔确。

　　张警官常年混在基层，见蔺襄起的衣着打扮就知道这是位有钱的男人。

　　他抓住机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三言两语讲清楚，重点是：让蔺襄起掏钱赔偿给菜大碗，这件事就完美解决。

　　孔确耷拉着脑袋，似乎不敢正眼看他。

　　“几天不见，本事又见长了。”

　　蔺襄起往孔确旁边一站，颇有几分长辈的架势，他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一巴掌扇在孔确的脸上。

　　孔确被这力道打得趔趄半步，白嫩的脸颊立刻红彤彤，似有肿起来的趋势。

　　张警官作势去拦：“哎，哎呀，再怎么着也不能打孩子啊！”

　　孔确一双眼睛因为生理性的疼痛蓄满泪水，盈盈地盯着蔺襄起。

　　“你有毛病吧？凭什么打我！”

　　“闭嘴。”

　　蔺襄起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整张脸显得格外严肃骇人。

　　孔确自知拿人手短，他还等着蔺襄起代他支付赔偿款，于是他抬手飞快地擦干净眼泪，眨着眼睛望向别处。

　　他没有哭，这个只是生理性流眼泪。

　　孔确在心底安慰自己。

　　蔺襄起今晚实在有些累，无力去给谁对谁错当裁判，留给孔确一个警告的眼神，自顾自地撇下他，跟着张警官去办手续。

　　“钱已经提存到派出所，你按程序去申领就行了。”

　　蔺襄起挺拔高大的身躯矗立在菜大碗面前，遮住光线，把他困在阴影里。

　　孔确在蔺襄起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菜大碗夸张地抖一抖肩膀，上下嘴皮开开合合，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走吧。”蔺襄起拍了一下孔确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菜大碗并步而行，他挑衅般眯着眼，伸出两只手摆到孔确身前，做了一个非常粗鄙下流的动作。

　　“怪不得连张拉拉这样的美女都能拒绝，原来是前后方向不对，有的器官不能用啊。”

　　孔确一下子就明白菜大碗话里的意思，本能反应冲过去要揍他，被蔺襄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按到怀里。

　　“别闹。”

　　蔺襄起的声音寒冷如冰锥，扎进孔确的身体，把他冻在原地。

　　“再闹，我真要替兰阙管教、管教他的小外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孔确听到蔺襄起这么说，耳朵蓦地泛起一点红晕。

　　蔺襄起说话的语调冷冷的，但他呼出的气体却是温热的，还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雄性气息。

　　他很少靠男人这么近，后背紧贴着坚实温热的胸膛，四条腿交错站立，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

　　孔确快要瘫软在他的怀里。

　　菜大碗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猥琐大笑，大踏步走开，把孔确和蔺襄起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