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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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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孔确正在做梦。
梦境中的世界摇摇晃晃,惨白的墙面,掉漆的猪肝红色衣柜,老旧的木板床,屋顶吱呀吱呀旋转的三叶吊扇。
他躲在衣柜里一边偷吃糖,一边偷玩游戏机,有人推门进来,于是他扭头趴在衣柜的缝隙里看过去。
是他的小舅舅兰阙。
以及一个陌生的英俊男人。
孔确的嘴里含着黏腻的牛奶糖,他什么都没搞清楚,下一秒,那个男人就把他小舅舅压倒在蓝白格子的床铺里。
被撩起的衣衫间,花白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孔确被惊得呆愣住,牙齿还在无意识地咀嚼,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疼得尖叫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那个陌生的英俊男人的脸渐渐融成了蔺襄起的脸,在天花板上盯着他。
孔确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按掉手机闹铃。
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不仅没有像梦里那样尖叫,而是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生怕惊动床上的两人,发着呆把自己熬睡着了。
至于那个男人是不是蔺襄起,他不太确定。
孔确抓了几把头发,拿着手机跳下床,拉开玻璃推拉门,走到卫生间洗漱。
这套老破小本来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房东把阳台加点客厅的面积用推拉门单独隔成一小间,设计成了两室一厅,但仍按一室一厅的价位收租,正合孔确他们的心意。
孔确住阳台隔间,荆河和他女朋友宋晓住卧室,三个人合伙分摊房租。
职校的毕业班学生,通常最后一年就被撵出宿舍,自己实习、找工作了。
孔确也不例外。
这个时间点,荆河正在补觉。
孔确因为今天约了面试,不得不早起。
他得快点找到工作,分摊合租的生活开销。
孔确今天特意取掉饰品,只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纯色T恤。
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直接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踩得轮底生风哐当哐当往KEY咖啡厅赶。
KEY咖啡厅位于CBD核心位置,和他一起面试的还有三个男孩和五个女孩,年纪看起来都不大,但个个样貌出众。
像他这种学历不算高,没有工作经验,还没有拿到毕业证的年轻人,找工作是有点麻烦。
多亏他的专业是食品加工工艺,和咖啡厅的业务相关,又有熟人介绍,他才有这样一个面试机会。
最终,咖啡厅留下了他和另外四个人。
负责带教孔确的经理是个美女姐姐,姓姜。
姜经理带他熟悉了一下咖啡厅的布局,发给他一份电子手册,让他抽空看看。
因为他的健康证还没下来,暂时不能接手工作。这半天孔确就跟在姜经理身边,观察学习。
蔺襄起推门进来的时候,孔确正在研究点单小程序。
“B0104取单。”
这把嗓音很耳熟,孔确猛然抬头,看见蔺襄起冷峻的脸,脸上还顶着两道不合时宜的抓痕。
滑稽,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私底下八卦,身为罪魁祸首,他有点想笑。
蔺襄起也看见了孔确,但他似乎有点不太肯定,反复确认了好几回。
也难怪,孔确今天的装扮与昨夜相比,简直清新脱俗,不笑的时候,自带清冷的氛围。
“好的,蔺先生。”接单的服务生迎过来。
蔺襄起盯着孔确,神情有些恍惚,真的太像了。
“蔺总?”
孔确见他没接同事递过去的袋子,自己也凑过去叫了一声。
“哦,兰阙啊。”
蔺襄起小声呢喃。
“什么?”
孔确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谢谢。”
蔺襄起接过袋子转身离开。
他今天只穿着白衬衣和黑西裤,留给孔确一个背影。
他的背影逐渐与梦里的身影重叠,像是幻境,小舅舅的声音穿越十年模糊的光阴落在孔确的耳边。
“阿起,阿起,阿起。”
黏腻的,含糊的,饱含深情的。
孔确突然意识到那个人真的是蔺襄起。
他的的确确藏在衣柜里,看到蔺襄起和小舅舅在小床上拥抱、接吻。
也曾经在小舅舅的遗物里看到过两个人的合照。
怪不得昨天夜里,骗也要把自己骗过去呢。
从小到大,亲戚邻里都说他:外甥肖舅。
狗东西,真不是个人。
孔确在心底把蔺襄起唾骂了无数遍。
“在?我找到工作了,回去请你和晓晓喝奶茶,点最贵的品牌,怎么样,够哥们儿吧?你俩要什么口味的?”
孔确在忙碌的间隙给荆河发消息。
等到孔确离开咖啡厅,去找共享单车,荆河还没回复。
孔确继续给他发:“干儿子怎么回事?干爹请你喝奶茶都请不动了?”
“吱一声。”
“我拍了拍荆河。”
“今晚不上班了吗?还不醒吗?猪。”
孔确骑着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荆河还是没回复。
孔确实在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但一直打不通。
不对劲啊,有便宜不占,那还是扣扣搜搜的荆河吗?
孔确又拨了宋晓的电话,同样的无人接听。
总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孔确想起小时候住在姥姥家,隔壁栋楼的邻居煤气中毒,差点全家覆灭。
荆河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两天没人用过厨房,煤气管道也不经过卧室,似乎也不太可能?
孔确有点心慌,不自觉想的有点多,额头一下子冒出许多虚汗,加紧蹬共享单车往回赶。
太阳烧烤着大地,灼热的蒸汽笼罩他周身,他浑身是汗。
他心急如焚,双脚蹬得飞快,满脑子快抖小视频里的各种意外。
逻辑上,他知道荆河出意外的概率非常低;情感上,他没办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等孔确气喘吁吁跑上楼,打开房门,却发现家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更加奇怪的是,卧室很乱,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导致被翻找得很乱。
这种老破小也会被闯空门吗?
孔确从冰箱里拿出瓶冰饮料,咕咚咕咚猛灌半瓶,嘭嘭直跳的心稍微平复一点。
他又拨出荆河的电话,放着外音,到卫生间迅速冲了个凉水澡。
孔确打算再联系不到荆河,就要去锦瑟会馆找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了,他赶紧接通。
“孔确,出事了……晓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过来帮忙?我好害怕……晓晓她……”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荆河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哭腔气音,时急时缓。
荆河这个人够朋友,就是性格有点胆小软弱,不能担事。
但长相白净帅气,否则以他的家庭出身,也不可能交到宋晓这样漂亮的女朋友。
“荆河,荆河,你先别急,先喘口气。”
孔确隔着电话引导他放缓呼吸,长长地呼气、吸气。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等荆河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孔确抓着短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噔噔噔往楼下跑。
“在枫西路市人民医院,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在跑手续,不知道一会儿在哪栋楼。”
孔确听着荆河的声音像是又要哭了,只能慢慢放缓语调安慰。
“我打车呢,十分钟就到,你别慌,都在医院里了,医生肯定不会让晓晓出事情的。”
人都已经在医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进的医院,总归有那么多医生顾着,再说市人民医院是三甲综合医院,除非疑难杂症,否则救治宋晓应该不成问题。
昨夜里还好好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突发恶疾?
应该只是小问题。
荆河没经历过这种事,被吓昏头脑正常。
毕竟他从山沟沟里出来读书,最开始连抽水马桶和淋浴花洒都不会用,还是孔确看破不说破,暗地里教他的。
孔确坐在车里,脑海里乱哄哄的。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驰而过,却与他们毫无干系。
人生怎么就这么糟糕透顶,他们三个人都还不到二十岁,好不容易房租和工作都有着落了,又要出点意外,生活怎么就不能顺利点呢?
孔确把自己手头的钱算了算,扣掉欠的房租,扣掉必须还的花呗欠款,扣掉必要的生活开支,还是有三千块钱可以交医药费的。
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如果实在不够的话,是找他出轨离婚又再婚生子的亲爹,还是找他强要抚养权又不管不问还天天幻想第二春的亲妈?
孔确抓挠着干涩的灰发,烦躁地骂了一声操蛋的人生。
早知道,他就不染头发了,还能省百来块钱。
日他大爷的,活着有什么好的。
幸亏这会还不到晚高峰,孔确打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市人民医院。
等他找到荆河的时候,已经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荆河正沿着走廊不安地走来走去。
他汗流浃背,额头也被汗水打湿,头发大概是没洗,再加上不停地流汗,都结成一缕一缕的。
白净帅气变成了苍白邋遢。
“出什么事情了?晓晓呢?”
孔确紧走几步,来到荆河面前,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按捏几下,以示安抚。
“晓晓怀孕了。”
一道惊雷劈下,孔确当场石化。
老破小的隔音很差,孔确半夜里偶尔能听到一些黏腻的动静,虽然还没毕业,但也算成年人,年轻情侣做这些事,也无可厚非。
只是怀孕,这个也太出乎孔确的意料了。
基本常识呢?
毕竟,他初中的时候,学校顶着家长巨大的压力,把该讲的都讲了。
转念一想,荆河读的那种乡村中学,连英语课都是听磁带,超出应试范围的生理常识更不可能有老师讲过。
“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孔确看着荆河愧疚的脸,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也还好吧,怎么就做手术了呢?”
“宫外孕。”
荆河手抖个不停,他把检查单递给孔确。
“主要怪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昨天晓晓就和我说肚子不舒服,我以为还和以前一样,就是快来大姨妈了才不舒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
“晓晓昨天睡觉前吃了一片布洛芬,后来就感觉好多了,也没在意。”
孔确飞快地扫了一遍检查单。
“谁知道今天中午醒来后,发现疼得更厉害了,大热天直冒冷汗,还不停地发抖,这才打车来医院。”
“急诊做B超才发现是宫外孕,已经破裂出血了,直接就推走做手术了。”
“没事啊,别慌,医生们都在里头抢救晓晓呢。他们肯定经常遇到这种意外,肯定很有经验,肯定能医治好。”
孔确对这些检查单上的医疗术语也不太懂,只是按照常理来安慰荆河。
荆河用力地点点头。
“肯定不会有事的,晓晓还这么年轻,她不会有事的。”
孔确也跟着点头,推着荆河的肩膀,把他推到等候区坐下。
他用眼神示意荆河看向四周人群,继续安慰他。
“你看,这是大医院,这么多家属,也在等着病人做完手术出来,不会出意外的,你放心。”
“多谢你了,孔确。”
“咱俩好兄弟,有什么谢不谢的,我被学校赶出来没地方住,不也是你和晓晓收留的我。”
还没等他们平缓一时半刻,就听见一位年长的护士姐姐喊道:“宋晓家属在吗?急诊送过来的!宋晓家属?来这边补充一下医保资料。”
“在!在!”
荆河站起来,冲着护士的方向挥手,他跳过去,孔确也跟着挤过去。
“基本信息这里补充完整,有医保吗?职工医保还是市民医保也勾选一下。紧急联系人就写你吧。”
“好。”
“家庭住址写在本市的常住地,户籍地址是身份证上的地址。”
“她好像没医保,我们还是学生。”荆河有些难为情,“这个怎么办呢?”
“学生也有居民医保吧?新农合呢?”
“她家没人给她交。”荆河垂着头,有气无力,“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的会生病住院。”
“没医保,就得全自费了。”护士看着这两张过分年轻的脸,长叹一声,“你们有钱吗?不行的话,就联系双方父母吧,她这种情况全自费需要两万块。”
“这么多?!”
荆河活这么大,还没拿过两万块钱现金呢。
“也没那么着急,可以先欠着,出院之前补上就行。”
护士无奈地看了荆河一眼,摇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