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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戏几折 病桃空心悔 ...

  •   罗袅袅没有马车,他也不认颐州府的路,走到江氏医馆时,天已经黑透,医馆的门也落锁。

      小二的话传得乱七八糟,王府的门子不肯通传,急得小二拿客人打赏的金簪作证:“我不是胡说八道,真的有人要给你们家夫人的仆人银朱传话!”

      金簪不假,门子才进夫人的院子里找银朱。

      如此辗转周折,在江氏医馆偏巷里亮着黄灯的破落门户找到夫人的银朱悔不当初:“少爷!少爷!”他应当陪夫人来的,孟书生也不好。

      他身下全是乱糟糟的血,事关名节,银朱不敢声张,闭着嘴流着泪和一同来的碧缇抱走了少爷。

      终于在药房找到止血草的游医回到病房,啧了一声,真神了,濒死的病患长脚跑了。富贵人家的遭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跑了就跑了,游医丢了止血草磨她的药去。

      渺渺今日有些意料不到的奇遇,他连爬带滚跑回和璁姐的院子,心砰砰跳地等璁姐回来,胡乱贴几个饼糊弄璁姐一回。

      拨错一点芫荽的渺渺心虚地把饼浆里的芫荽夹出来,糊糊涂涂地烙完了饼,等回神思不属的妻主,一手抓起扁筐里的芫荽饼,张嘴就吃下去。

      心里砰砰跳逃过一劫的渺渺张大嘴巴看着璁姐把他的饼都吃了:“璁…璁姐。”

      “嗯?”孟曜回过神才闻到芫荽的气味,皱着眉放下饼,“渺渺,下回不要放芫荽了。”

      “哦,哦好的。”渺渺慌乱的心一下子静下来,璁姐没事就好。

      今夜不知怎的,璁姐忽然不要了。渺渺心里藏着事,也未敢和璁姐说话,囫囵睡了同床异梦的觉。

      第二日渺渺送璁姐读书之后,没敢再出门。

      他不出来,却有人找他。

      笃、笃、笃,独自前来的谢夫人很懂得礼仪,教导渺渺的时候尺量寸度,以身作则,最严苛的宫规在他身上也找不出错漏。仪态端华万方,雅如一株陈年的泼墨兰,举手投足间流出冠绝群芳的傲气。

      渺渺不敢让他一直敲,再敲,陈哥就要看他们的热闹了。他从门洞里看见雍容华贵的谢夫人,说不上很厌烦,却也不喜欢:“谢夫人,你不要再敲了,我不和你回去。”

      “我已经嫁给璁姐了,和你没有干系的。”这是璁姐说的,渺渺笃定是对的。

      渺渺说话软软的,他不想再离开璁姐,也不想和谢夫人说太多。从前谢夫人不许他见璁姐、骗他小谢大人喜欢他,都没有干系的。

      只要谢夫人不要做璁姐的爹那样的渺渺的爹,渺渺都不和他计较,没干系的。

      雍容华贵的谢夫人听了却捂着手帕哭:“从谧,我知道你怪我。我是你生身父亲,连见你一面也不行吗?”

      “好吧,你进来,不要在门口哭。璁姐若从邻里晓得,会怪我的。”渺渺从没见过和蔼又威严的谢夫人哭,唬得渺渺立即撤走门闩,请他进来。

      小院子里坐一个花一样七彩锦缎的人已经不是第一回,渺渺把他当作阮少爷一般招待,用洗净的碗盛一碗水放在桌面,便匆匆去忙他的活儿。

      阮少爷坐不住,是要他的奴才给渺渺添乱的,谢夫人却静静的,看得渺渺害怕。不过他不说要接走渺渺的话,他就安心地洒扫庭除,再搓洗昨日璁姐换下来的衣裳。

      逐渐冷静下来的姜氏终于明白女儿口中“不肯认我们。”不是她的气话,从谧才十五岁,就全心全意地给一介白身洗衣做饭打扫。

      痛得姜氏心肺如刀刮般难忍:“从谧…”

      庭中撒水拿着苕帚扫除的渺渺停下来看着谢夫人:“夫人,我不是从谧,我是渺渺。”

      天青云淡的春光,姜氏看着庭中小小的从谧,恍惚看见他五岁的模样扫着不知哪里的泥土地,长成十五岁模样还是握着苕帚。他穿着不知什么料子的粗陋彩裙,拒认身为谢氏嫡少爷的名字。

      是他来得太晚,不怪从谧。谢夫人微微掀唇作笑:“渺渺,从谧是谢家按女孩儿的字辈排的名字,是渺渺独一份的。从谧和从谦是一样的,家中旁的姊妹弟兄都不一样。”

      沙沙—沙——渺渺把几乎与他一般高的大竹帚立起来,看着谢夫人:“夫人,我不是从谧。”

      “好吧,渺渺。”谢夫人最善拿捏人心审时度势,只要他肯说话,总有一日他愿意叫从谧。

      天底下的男儿,谁不愿意做谢府最尊贵的少爷?

      渺渺是真的不愿意,他说不动谢夫人走,吃午晌饭还得分他一张饼,好不高兴。

      “渺渺的饼真好吃,爹头一回吃你的饼,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我不会做饼,还你一个这样的。”谢夫人的贝齿吃惯龙肝凤髓仙饮花露,嚼不动这样硬的杂面饼,他却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吞下去。

      咽下整张混杂野菜齑的饼,姜氏像幅画一样使云帕按按嘴角,从他描彩织云的锦袋里掏出一枚二两重的金饼放在旧得看不清漆色的桌面上。

      忐忑的渺渺看一眼桌上的金饼,又看着曾经要把他嫁给别人的谢夫人,难以取舍。

      吱呀一声,邻居的陈哥大嗓门跟着隔壁的院门响起来迎他的妻主归家。渺渺倏的站起来:“谢夫人,你走。璁姐要归家了。”

      “渺渺,我明日再来看你。”这样的从谧似一根绷紧的弦,看得姜氏心疼。

      仪态端庄的谢夫人终于从矮脚椅上站起来,走前还对渺渺说,“若你想见我,也去昨日见到我的地方找我。”

      什么见不见的,从前谢夫人不听,现下渺渺不肯与他说话,在他走后捏起他没带走的金饼等妻主回来,今夜一定要璁姐帮他了。

      下贱的罗氏彻夜未归,连近身小厮也没影。

      今日放课后孟曜踌躇不走,似乎意料之中的王临渊很得意:她的戏台,终究还是有人照着戏本唱。

      端着看云蒸霞蔚的少年为难好一会儿,才引她说出来:“照之,我很早就见过你,在盛禾县的微言书局,你和罗氏。”

      “那时我与他已有婚约,可真真是把我气死了。”王临渊带着笑,不以为辱,轻描淡写地自陈往事。

      天地君亲师,她和王临渊不是拜过天地的师生,却跑不掉这层干系,孟曜沉默地在书房空地跪下来。昨夜罗袅袅的话,她听见了。若王宗主不知情,何来“答应赠人”一说?

      她这身病,都自孟将军托孤来,说是由孟曜而起也不为过。孟将军神人良策英武勇毅,王临渊不敢怨怪英雌,折罪在孟曜身上是理所应当。

      王临渊坦然受她一跪,积郁多年的沉疴不至于片刻愈消,却心胸畅快:“这也没什么,我厌恶他。你把他接走,也省得我眼烦。”

      孟曜犹豫许久,还是问她:“王宗主,他在哪里?”

      罗袅袅在孟曜避之不及的朱雀巷里发着高热,稀里糊涂地喊娘子。

      银朱不敢送夫人回王家,只和碧缇把少爷抱到这里来,换衣擦身兢兢业业伺候主子一夜,少爷却愈发糊涂,连娘子也乱喊。

      罗袅袅身为人夫,神智不清地喊娘子,实则没有什么不妥,只是银朱和碧缇都一清二楚少爷唤哪一个娘子,不敢听闻。

      碧缇是内仆,少爷脏了湿了换下来的里裤都是他搓洗。银朱换过人,碧缇却一直是碧缇,他比银朱还要清楚少爷乱许真心看错眼,哑巴似的伺候着,这会儿也闭口不言。

      两人都晓得事轻重,视死如归伺候少爷最后一程,偷偷卷了他们喜欢的草席子,等少爷仙去,他们也跟着埋了。

      “碧缇,你带银子出来了么?我这儿只有二两。”擦洗过一回的银朱看少爷一时醒不了,扯着碧缇到内门的帐子外低声说话。

      静悄悄的院子,少爷要来等孟书生才派人来洒扫,这会儿只有他们三个喘气儿的,银朱还是怕人听了去。

      碧缇话不多,知道银朱忧心什么:“带够了,可以买三寸杉木的。”

      “你胡说什么!”银朱起的话头,听见这样的回答却背身过去生闷气,“你别这样说,少爷好好的呢。”

      他们心底都明白,这一遭是过不去的,过去了也是个死字。少爷娇纵,脾气很坏,嘴巴也不饶人,银朱和碧缇却都没想过走。

      原本是好好的呢,少爷却失心疯一样说孟娘子要接他走了,散银子还他们家去,不要跟着他,扰孟娘子清净。

      洗裤子的碧缇晓得孟娘子为什么要接少爷走,收拾床铺的银朱也约莫有猜测,也不算太出格的事,如果王宗主不怪罪,只要不声张就好。

      太阳底下的人世不就是这样一张被子盖着稀里糊涂地过吗?他们可以用命担保少爷没有和王宗主盖过一张被子。在孟书生那里清白,还不够吗?

      谁能料到呢?孟娘子没有接走少爷。

      孟曜来朱雀巷接人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纠缠不清的罗袅袅这样当机立断。虽曾剪过命,可,不是答应她了吗?

      是啊,她们不是许过诺言吗?

      阴差阳错,她们没有圆满的命运。

      “袅袅,我要归家去,明日再来看你。”孟曜闻着床帐里的血腥气,罗袅袅青灰的脸全是死气,原来他死的时候是这样。

      千头万绪乱堵。

      明日不学诗,也不能荒废学业,她可要怎么和老师交代?没人管过孟曜纵还是忍,陈畊一见渺渺的模样,连她妻夫敦伦都要管,如果知晓她把王临渊的夫人接走,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少爷病恹恹的不成气候,银朱却要替主子争一口气,叫住孟娘子:“孟秀才,少爷要死了,你出得了棺椁钱吗?”罗行行的忠仆,出气也是哭腔。

      “我出得了,他不会死,好好照料他。”这个银朱和从前的银朱大不同,孟曜没有怪罪他无礼——即便怪罪,罗袅袅眼下也不能因此换了他。

      等孟曜归家,渺渺忐忑地捏着金饼告状:“璁姐,谢夫人来了,我没有请他做客,他自己来的,怎么请他走呢?”

      孟曜看一眼渺渺期期艾艾奉给她的金饼,又看渺渺苦恼不似作假:“渺渺,要么你同谢夫人家去,日后高中,我会接你回来的。”

      话里全是真心,今日后如何论高中,孟曜却不笃定。

      她心思烦乱,说出这一句胡话又想收回来。

      没一会儿工夫,渺渺已经落成泪人了,他闻到璁姐身上的血腥气,不敢哭出声,只说:“璁姐,为什么不要渺渺,渺渺不要去谢府。”

      渺渺不出声是对的,孟曜悔愧交加,心绪不宁,已经不想听任何男儿的哭声:“渺渺,不要哭。不回就不回。”

      “不回去了,真的不回。”一句不成,渺渺还是瘪着嘴流泪。

      孟曜的心是酸的、痛的,偏偏不是硬的,男儿泪引她头疼,也令她心软:“真的不回,别哭了,渺渺。”心绪乱麻的孟曜一时没顾及到谢夫人与她杀身之仇这一层。

      抱着渺渺哄他的时候,涕泪不停的小木偶不乖顺,孟曜由他解掉了沾染血腥气的外裳。

      她们做天底下妻夫应当应分的事,渺渺煮的汤羹热的饼,冷在谢夫人心底厌弃面上却不敢露出来的桌上。

      “渺渺,你晓得怎样做夫人吗?”孟曜抱着小渺渺哄他,“做夫人最紧要的是大度。像阮少爷来咱们院子里做客,渺渺请他进来,做主人家的姿态招待他。”

      “璁姐,我要做璁姐的夫人,不要丢下渺渺,呜呜呜…渺渺没有不大度,阮少爷是璁姐不让来的。”渺渺哭得咽不下眼泪,嘤嘤作响。

      孟曜把渺渺抱着坐起来,在月光下看着他哭皱的脸说:“渺渺,你明日去朱雀巷照看罗少爷,谢夫人就来不了了。”

      “乖,渺渺,替我去看一看他。”孟曜没心思敦伦,却仍哄着渺渺做。

      渺渺乖顺,被璁姐吃进肚里就不闹了,嘤嘤哭吟变了意味,溺在璁姐怀里亲着她含混不清地说话:“罗少爷怎么了?”

      “他被我接回来了,病了。渺渺不要问他怎么了,好不好?”孟曜安抚着渺渺,混乱的心理出一些思绪,“你明日去瞧,就晓得了。渺渺,别让他动气。”

      看顾少爷而已,渺渺做得来,他照料璁姐、也照料生病的爹,孟家的活物都是渺渺伺候的,他没有做不来的。他靠紧了璁姐的怀不肯分离:“罗少爷动气,不是渺渺惹的。”

      “嗯,我知道,他是爱动气。”孟曜抱着渺渺亲吻,粘连在一起的肌肤不肯分开,条理分明的思绪平和下来。渺渺太趁手,她是不应当轻易让他回去。

      也不知是否因孟娘子来过,还是银朱照料得好,昏迷一日一夜的罗行行夜里睁了眼。

      毁污孟娘子清白的那团死肉活生生从他身体里挖走,罗袅袅还记得昨夜的痛,身下的剧痛无时不在说:她的孩子不仅死了,还从他身体里剥离了。

      袅袅要做反悔的最后一步,他用吃奶的气力转头见到银朱碧缇睡在床边,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提起最后的气力把手探出来,摔坏银朱搁在床边的茶盏。

      薄胎的瓷易碎,清脆悦耳的一声,杯身四分五裂,比他和孟曜的情意还要碎,一地的难堪碎得恰如其分,也惊动了提心吊胆的忠仆。

      碧缇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又闭上,银朱心里挂着事,醒得彻底:“少爷!您醒了?”激动难抑,“您渴了么?奴才这就去烧水来。”

      罗袅袅阖眼又睁,蓄势许久才缓慢吐出两个字:“银、朱,”眼皮沉沉欲睡,他支撑着一口气,“她不要我。”

      少爷抬起又落的枯瘦玉臂和碎裂的茶盏,银朱瞬间明白少爷的念头,忍着泪水和气郁,说:“少爷,您振作一些,孟娘子来了,她要接您走。”

      上一句吊人的话是银朱胡诌的,孟娘子没说那样的话,“她白日里还要来看您,您不等等她么?”这句真的说了,眼下银朱期盼她真的来。

      “骗、我。”罗袅袅没气力,阖上眼不看刁奴欺主。他这样粗陋,孟娘子来过也不会再看第二回。

      “少爷!少爷!”银朱哀嚎的哭声刺耳,昏沉沉的罗袅袅嫌他吵耳朵,却只能睡过去,斥责不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戏几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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