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南知竹

3、第3章 我愿意留下

　　时正和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开。

　　殿内，时仲窝在斜榻上，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

　　他爹的那席话，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往哪迈一步都是错。

　　装病，他自然是不敢的。

　　但……如果真病呢？

　　时仲脑子突然清明起来，昨日他都那样了，柴延也没对他这么着，大抵应该是喜欢他，心疼他的吧？

　　若是病了，必会对他宽宥一二。思及此，时仲坚定起来，这不是骗，无关君子之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只是在保证柴延的安全而已。

　　自那日之后，时仲便开始“吃一口，吐一口”，“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他本就身体不健，如此折腾三日，果然开始病重。

　　太医来看过，原就是时仲自作，也只能得出个情志受损的诊断来。开了药汤，也被他喝一半偷倒一半。

　　如此又过了两日，时仲彻底起不了身，当然也终于等来了柴延。

　　殿里熏着香也盖不住浓重的苦药味，时仲病得重，但也没糊涂。待柴延坐到床前，他便挣扎着要起身。

　　姿态放得极低，以期能撩动柴延的恻隐之心。

　　柴延倒也没让他失望，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又按回床上：“莫起，如此便可。”

　　时仲心下稍定，乖巧地躺了下来，提起精神看他。

　　柴延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手也没离开他的肩膀。

　　“陛下，”时仲拿不准他的心思，“您怎么过来了？”

　　“听你病了，过来看看。”柴延情绪算不上太好，“这次怎么病得如此严重？”

　　时仲没答，只适时咳嗽了两声。

　　“时仲，”柴延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时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反应过来。

　　只要是在这宫里，什么也瞒不住皇帝。想到他做的那些，时仲觉得有些难堪。

　　不过虽难堪，但也庆幸。毕竟柴延什么都知道，仍是过来了。那他所求，必有可得。

　　又是多年好友，时仲对柴延还有几分了解，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了：“父亲说，唐风还被关着，我想见他一面。”

　　似在意料之中，柴延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盯着时仲的眼睛看了许久，久到时仲心里开始打鼓，才开口道：“好好吃饭，只要你好起来，孤便如你所愿。”

　　*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时仲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因为得了柴延的许诺，那点异常也没什么心思深想了。

　　他开始正常吃饭，吃药，睡觉，积极配合太医。一旬后，时仲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为防止柴延找借口，他又忍了几日，这一拖，便拖到了九月初十。

　　期间柴延一直未曾传召，也没再来过时安殿。时仲等不及，掐着用膳的时间点去了乾南殿。

　　与他预想的不同，张德海拦在殿前，说是皇帝与几位大人在商讨国事。

　　时仲抬头看天，艳阳照头，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时辰。他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又安静下来。

　　柴延甚少在用膳时召见大臣，时仲转念一想，他已困在深宫五载有余，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般。

　　他这辈子大抵不会再有机会了，思及此，轻叹了口气，收起那一瞬的失落。又摇摇头，同张德海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在偏殿等着就行。

　　半个时辰后，柴延出现在了偏殿。

　　“今日怎么过来了？身体大好了？”

　　时仲难得乖顺，行了礼，腔调都软了许多：“谢陛下忧心，臣已痊愈。”

　　柴延抬手，让他起来。

　　时仲却跪了下来，道：“臣已痊愈，您在臣病中应诺之事，望您应允。”

　　柴延垂眸看他，嘴角下意识动了一下，而后坐上软榻，说道：“重阳时，唐家已经上过折子，唐风……当日便已回府。”

　　时仲猛地抬头，面露狂喜，不过一瞬，又脸色大变。

　　作为威胁他就范的筹码，柴延怎么可能主动放人。如今这一遭，怕是骗他的。

　　殿内一时间安静异常，柴延端起茶盏，看时仲又低下头，问：“怎么？”

　　时仲只觉头脑发闷，大脑飞速，足足三息后，才道：“臣……能看看他吗？”

　　怕柴延多想，又急道：“我就看看他，远远看一眼就好。”

　　只有亲眼见了，才能确定唐风真的安全。

　　然而柴延怎么可能答允：“时仲，你与他早已无缘，何必执着于此。”

　　话罢，想了想又道：“不日他便会离京，往后不会再回，你也该安心了。”

　　像是被一盆水兜头浇下，时仲一瞬间从头凉到脚。

　　大抵是柴延这些年纵容太多，时仲下意识想争上一争。然，还未开口，又听柴延道：“张德海，送时仲回去。”

　　时仲：……

　　这与他记忆里，柴延行事很是不同，时仲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直到张德海在一旁提醒，他才从怔愣中回神。

　　他有心再求，又忆起半月前才把人脑袋敲破，如今虽默契不谈，但终究是个雷。两相权宜，时仲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时安殿。

　　事没办成，时仲也不想放弃。他日思夜想，最后把心思放到了一月后的万寿节。

　　万寿节，今上生辰。他的身份尴尬，没机会赴宴。虽在往年宴会结束后，柴延都会来时安殿，但这次情况特殊，时仲为保万一，还是让人去求了。

　　柴延来得很早，瞧时辰也刚至戌时。时仲在心里权衡，柴延应是开席不久便离席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仲心中安稳，柴延心里的确是有他的。

　　他将人迎进后厅，桌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待入座，时仲屏退宫人，站在柴延身旁，提着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陛下，”时仲忍着心头翻涌的排斥感，端起酒杯，“臣祝您生辰快乐，万寿安康。”

　　说完，仰头一口饮下。又因喝得太急，酒杯还未放下，时仲已经扶着桌边呛咳起来。

　　柴延从进门就开始忍耐，现下听见时仲咳嗽，又忍不住心疼。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起身去拍时仲的后背。

　　“这么急做甚？”柴延端起旁边的茶盏，送到时仲嘴边。

　　时仲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缓过劲来，才回道：“自是高兴。”

　　柴延没再接话，见他已经无碍，复又坐下，夹了筷青菜放在他的碗里。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时仲心头更稳，他寻了几个话题与柴延边吃边聊。待到柴延情绪明显轻快起来，他才将话题往唐风身上引。

　　“柴延，这些天我也想通了。”时仲道，“我们虽因唐风相识，但这么多年的感情自是一日一日相处来的。如今兜兜转转，造化弄人，只剩你我绑在一起，留在这四方城里。且……这一辈子大抵也就留在这里了。”

　　时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眼一眼盯着柴延手里缓慢转着的珠子。

　　珠子是红玉的，绕着手掌缠了两圈，时仲先前从未见过。

　　“你于我有意，我知道。离不开这深宫，我亦认了。”时仲垂眼，视线落在手边的酒盏上，“所以，我愿意留下，同你好生相处……”

　　柴延诧异，微微偏头，打量面前的人。

　　因是久病缠身，纵然养得精细，打眼一瞧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病气。

　　柴延肖想他许久，这些年也一直苦哈哈地与他相处。如今他突然抛了橄榄枝，柴延再想，也不敢接。

　　他借抿口茶的功夫，压下了心头异常。再抬头，手中玉珠明显转得快些：“……自然依你，孤求之不得。”

　　时仲满心想着如何得所求，并未注意，他抬头看向柴延，嗓音稳不住的急切：“只是我与唐风……许久，我如今愿意留下，该与往事做个了断的……”

　　柴延握紧串珠，听他继续道：“我想与他再见上一面，只一面。往后我便安稳留在你身边，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柴延并不意外，心里也早有准备。然而真如此，他又有些受不住。

　　“早些时候孤便同你说过，唐风不久便会离开京都。非是孤不近人情，实在是他已离京，算起来，估摸已有两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