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曲终唱罢（五） 在秦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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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寿化为兰生坠落在枝桠对穿的刹那，属于“兰生”的这一生屈辱、背叛、践踏、惨死，尽数化作焚尽理智的滔天恨意，吞噬了秦寿的神智。
他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
眼前黑雾翻涌重组，幻境再度更迭。
透过层层扭曲的黑霭，他模糊看见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
衣袂飘飘，清俊孤冷，是他刻入心底，视作唯一救赎的牧屿白。
可此刻在秦寿混沌疯魔的眼底，一切尽数扭曲失真。
他看见牧屿白手持长剑，剑锋冰冷锋利，稳稳对准自己的方向，眉眼清冷疏离，无半分温柔，无半分怜惜，只剩决绝冷漠的疏离，仿佛在看一头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妖邪煞物。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要弃他、厌他、害他、禁锢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类，是祸根，是该被斩杀、被封印、被唾弃的存在！
浓稠如墨的漆黑怨气顺着破损的躯体疯狂滋生、暴涨，层层叠叠裹住他的全身，将那一身猩红戏袍染得愈发暗沉妖异。四周空气剧烈扭曲，无数张青白扭曲的人脸从黑雾里挤轧而出，密密麻麻悬浮在他身侧，哀哭、嘶吼、凄厉尖鸣，万千枉死魂灵环绕盘旋，与他心底的怨毒彻底共鸣。
而此刻，秦寿成了它们新的煞主，成了这座诡镇最凶的厉魁。
黑气翻涌间，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澄澈干净、温顺柔软的眼眸，彻底褪去所有温度，尽数被赤红血色铺满，瞳孔暗沉死寂，只剩冰冷刺骨的杀戮欲。
“都该死……”
他唇瓣轻颤，声音沙哑破碎，不似人声。
“背叛我的，欺辱我的，冷眼旁观的，坐视我坠入地狱的……尽数该死。”
秦寿抬手，染血的指尖划破黑雾，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张扭曲人脸狠狠抓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纯粹毁灭一切的疯狂。
“都给我死！”
他一步步朝前踏出，脚下血水渍漫。
既然人心皆恶、世道皆凉，那他便杀尽世人、焚尽虚妄，换一场彻底干净的寂灭。
“醒过来！秦寿！这一切都是假的！”
谁？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太过温柔，带着他刻入骨髓的依赖与执念，让他疯狂杀戮的动作骤然一顿。
混乱的意识剧烈拉扯、撕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他是谁？
他是秦寿？
不对……
他是兰生。
是被权贵折辱、被挚友背叛、被世道碾碎、最终含恨殉亡的梨园戏子兰生。
赤红的眼底血色愈发浓郁，两种人格、两段人生、两种执念在他躯壳里剧烈冲撞、厮杀。他抬手按住发胀剧痛的头颅，浑身剧烈颤抖，周身黑气忽明忽暗，躁动得愈发疯狂。
秦寿双目赤红，状若癫狂，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道白衣身影。
仙尊，连你都要困我？都要杀我？
那我便先杀了你！
他舍弃一切动作，疯了一般朝着牧屿白直冲而去，宛如索命厉鬼。没有法器，没有术法，他赤手空拳，带着满腔焚心恨意，徒手朝着眼前之人狠狠袭杀而去。
而现实之中。
牧屿白冲破外层迷雾，第一时间寻到深陷幻境，被煞力缠噬的秦寿。
此刻秦寿疯魔扑来，杀意凛冽，煞气滔天。
牧屿白手中长剑确实出鞘半寸，却并没有指向秦寿，在听到秦寿先前那委屈的问话，在看清少年满身癫狂，满目恨意的模样时，他指尖骤然一松。
剑锋垂落，放弃攻击。
他一动不动，静静立在原地，任由疯魔失控的少年扑至身前，没有躲闪，没有格挡，没有反击。
下一秒，秦寿带着滔天恨意的攻击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肩头、胸膛、心口，力道凶狠暴戾，裹挟着无尽煞气，每一击都带着碎骨裂筋的力道。
牧屿白身姿挺拔，稳稳伫立，任由少年疯狂捶打、宣泄、报复。洁白的衣袍瞬间被震出层层褶皱，沾染上浮尘与淡淡的血气，清俊的眉眼覆上层层痛楚，却始终没有半分退让，没有半分躲闪。
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心疼与隐忍，薄唇微颤，低声反复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满是自责与忏悔。
“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负你在先。”
“你今日所受的一切苦楚、疯魔、煎熬，皆是我该受的报应。”
“你恨我，便杀我、怨我、伤我，都该是我承受的。”
“只要你不要忘了我，你想起来我……”
是他的隐瞒，是他的克制，是他的私心，这才让秦寿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所以他不躲、不挡、不怨、不悔。
秦寿的攻击愈发疯狂凶狠，眼底只有背叛与杀意。在他扭曲的幻境认知里，眼前之人是冷眼相对、持剑相向、要将他斩杀禁锢的背叛者，是这世间所有恶意的源头。
他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牧屿白的脖颈。
指尖带着漆黑煞气，力道凶狠决绝，瞬间扣住细腻温热的皮肉，狠狠撕扯。
五道清晰狰狞的血痕瞬间浮现，猩红血迹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浸染白衣领口，触目惊心。
就在这牧屿白受伤的瞬间，牧屿白胸口衣襟之内，灵蛋骤然亮起温润澄澈的金光。
灵蛋光芒骤然暴涨，温暖霸道的金色光晕冲破衣襟，瞬间笼罩二人周身，驱散周遭翻涌的漆黑怨气。其中一缕精纯至极的金光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秦寿天灵盖狠狠灌入他的识海之中。
秦寿原本疯魔躁动的神魂骤然遭受剧烈冲撞，两种截然相反的极致力量在他识海之中疯狂撕扯、对冲、碾压。
剧烈到极致的头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整个头颅被生生撕裂、碾碎、重组。
“啊——！”
秦寿再也维持不住疯魔的姿态，痛得闷哼出声，赤红眼底的杀意瞬间溃散大半，身躯剧烈踉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地煞气与尘埃之中。他双手死死按住剧痛欲裂的头颅，浑身抽搐颤抖，冷汗瞬间浸透红衣，极致的痛苦让他连嘶吼都变得破碎无力。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冲破层层残余迷雾，踏碎漫天黑气，瞬息抵达二人身前。
华玄衣袂翻飞，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震怒，眼底凝着沉沉怒火，死死盯着伫立不动的牧屿白。
“牧屿白！”
他厉声怒斥，声音冷得刺骨，“你竟敢违背约定！强行让灵元入他识海，提前逼他恢复记忆、承受神魂撕裂之苦！”
“你可知此举会让他提前遭受因果反噬，神魂受损，记忆错乱，彻底打乱所有布局！”
牧屿白垂眸望着跪地痛苦颤抖的少年，眼底痛惜深重，薄唇微动，正要开口解释。
可华玄根本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身形一闪，已然掠至秦寿身侧，不由分说将虚弱痛苦的少年打横抱起。
“此仇你我事后再算。”
他冷冷丢下一句，再不多看牧屿白一眼，瞬息消失在古镇深处。
风声萧瑟，陋室破败。
华玄带着秦寿来到了落戏镇一间早已荒废多年的民居，屋舍残破不堪，窗棂朽烂，墙壁斑驳，满地落尘枯草，但是好在离镇中心较远，煞气对这里影响较小。
华玄将秦寿轻轻安置在干净的枯草堆上，指尖始终凝着妖力，小心翼翼护住他动荡破碎的神魂，眼底满是少见的紧张与忐忑。
不知静坐多久，秦寿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颤抖的身躯渐渐平稳，赤红的眼底彻底褪去血色，恢复了原本的澄澈清明。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茫然虚弱，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华玄见他彻底清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忐忑不安，缓步蹲下身，放轻语调，小心翼翼开口试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秦寿微微抬眸，眼底还有些许恍惚，看着眼前熟悉的玄衣人影，嗓音虚弱沙哑，轻轻应声：“我是秦寿，你是华玄啊。”
华玄压下心底复杂心绪，继续轻声追问：“那你告诉我，你我初次相识，是在何处？”
秦寿闻言微微愣神，自然而然开口回道：“自然是在凌虚派的寂寥谷。你忽然现身，与牧仙尊对峙，我便是那时与你初见。”
这个回答让华玄心头骤然一松，却又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深失望。
看来秦寿并没有恢复记忆，牧屿白也并没有破坏计划。华玄垂眸，开口问道，“阿寿，你失踪了一段时间，是遭受了什么？”
下一瞬，秦寿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悲凉与寒意，轻声开口，缓缓道出了方才幻境之中的所有遭遇。
“我方才……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梦里我叫兰生，是个梨园戏子，一生卑微漂泊，被权贵欺辱，被挚友背叛，受尽世间委屈，最后含恨而死，坠楼殉身……”
他语调平淡，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恨意，仿佛那不是一场幻境大梦，而是他亲身历经的前世今生。
“醒来便好。”华玄压下满心凝重，轻声开口，“幻境皆是虚妄，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凝，视线死死落在秦寿紧绷的右手之上，语气骤然凝重：“等等。”
“你看看，你手里握着什么？”
秦寿微微一怔，下意识缓缓抬起一直紧握，微微泛白的右手。
掌心缓缓舒展，一支通体漆黑，发着淡淡暗红血色的乌木发簪，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一曲终唱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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