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情执炼一心》烟淡雨初晴

24、决定

　　须臾之间，三人目光齐聚。
　　不知为何，他们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只是在等她给出解释。
　　可秋敛明所言非虚，这玉牌本就不属于她，裴照景无法辩驳什么，便只能沉默。
　　风临远目光如炬，见她这般反应，便沉声开口：“授她令牌，是因为她心性坚定，遇事冷静，更兼有洞幽烛微之明，是我昆仑的不二传人。”
　　裴照景倏地一惊，满脸诧异地望去，这分明和她昨天承诺的那桩交易内容不一样。
　　朱陵摇头叹息，“你的考量准则和行事原因，我等熟悉你的人自然明白，可外界只看到一个籍籍无名的陌生姑娘，因着一层身份便能凌驾于他们之上，于是更加认定是我们操控了这一切。”
　　“而纵观能当上司审的人，哪一位不是在灵储大会上被各大门派抢夺，并在问道大会中轮轮对战，早已证明过自己实力的人物。”
　　秋敛明直言不讳地指出，“如今赵景姑娘一招未露，连玄天鉴都没有，还能如此堂而皇之获得司审之位，未免难以服众。”
　　弦外之意，便是说她来历不详，名不正言不顺了。
　　裴照景无言叹了口气，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她站起身来，向风临远深深行了一礼，“马车上时，晚辈便有了辞别之意。现在，晚辈最后一次将这司审令牌还给您，这份重任晚辈无力承担。”
　　裴照景将那枚形状奇特的玉牌双手奉还，直至他接过后，她才直起身来。
　　风临远捏住手中令牌，“这事由我一人决定，他人之言，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裴照景目光闪烁，喃喃道：“真人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我说你当得，你便能当。”
　　裴照景默默摇头，视线虚浮。
　　“真人有恩于我，晚辈自当投桃报李，断不能因此损害真人清誉。而且，五年时光算不得什么……”
　　裴照景吸了口气，声音不自觉颤抖，“只是昆仑传人之位，实非我这等懦弱无能之辈所能安然居之……”
　　风临远双眉拧紧，不愿她如此挫伤自己，便出言打断：“可你要做的事并无分别。”
　　“有的，”她撑起嘴角，勉强笑道：“晚辈不惧他人非议，却怕挤占了本应属于他人的机缘。若真如此，晚辈坐享其成的同时，不仅于真人名望有损，还会迫害到其他人。因此，我脱不了干系，更会心中日夜难安。”
　　“照景丫头……”
　　“真人不必再劝，这位置本就不属于我。”裴照景喉头发紧，却坚声拒绝。
　　“悬于此位，照景只会终日惶惶，又如何能秉公执裁？晚辈才疏德薄，有负真人所托，还请您另觅人选。”
　　说完，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裴照景神色凄然，秋砚瑾见此，不禁有些急切，忙起身解释：“赵景姑娘，我爹不是这个意思。”
　　裴照景频频摇头，谁都不看，目光怔怔盯着一处，眼底尤为坚决。
　　“司审之位，若他日，我真有资格去争，请容我凭己身之力，和其他人一起，光明正大地参与测试，而非……如此受赠。”
　　凌霄殿内陡然一片死寂，除了裴照景外的四人，脸上神色各异。
　　裴照景不想再去思考这些人脸上表情究竟是何意味，她眨了眨眼，拱手行了一礼。
　　“说到底，这是体系内的各位该待的地方，晚辈心不在此列，请恕照景失礼，先行告退了。”
　　说罢，裴照景便毅然转身，向门外走去，可还没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那人的胸膛温暖，气息热烈，裴照景昨夜挣扎时便已清晰感受过。
　　是顾长策。
　　不知他何时返回，或许早在门外听了有些片刻。
　　顾长策并未看她，只用两手稳稳握住她的肩膀，恰能止住她的退势，神态动作却无半分狎昵。
　　“人心便是如此，他们总是喜欢刨根问底，寻找一切问题的根源，追溯它们形成的原因，并要求它为我们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照景闭上了眼，肩膀蓦然一松。
　　顾长策没有勉强她转身，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可笑的是，总有一群被‘认同’二字驱赶着、压弯了腰的人，急着把那些志不在此、自由行走的人，硬生生架到同一个刑台上，用那套只能迎合体系的枷锁，强迫她们一起陪葬。”
　　“长策！”朱陵疾声斥责，神情不悦地瞪他一眼，“你又来添什么乱？”
　　顾长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师尊，我只是在帮助小景姑娘认清自己的责任范畴而已。”
　　说时，顾长策冲朱陵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看风临远。
　　朱陵朝右侧的座椅上望去，只见风临远正看着裴照景的背影，神情恍惚，整个怅然若失的模样。
　　朱陵明白他这副模样是为什么，只能无奈摇头。
　　秋敛明在旁静静看着，不露声色地来回打量，“惹得二位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秋砚瑾忙走到门前，打了个圆场，“事情是这样的，我爹想说，既然根源在于这个体系，那我们就用一个新的体系去替换它。”
　　裴照景谢绝了他的好意，“无论是什么体系，都与我无关。”
　　人情于她，是恩惠，是麻烦，更是一种她偿还不起的歉疚。
　　这种东西，她招惹不起。
　　裴照景已然双目失神，挥开了顾长策，径自离去。

　　赤霄峰上，裴照景并不熟悉，只十年前来过一次，那会儿她还倍加紧张。
　　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要找的地方在哪儿。
　　裴照景腾身跃起，穿过一段长长的荒僻小径，来到了另一处峰头。
　　面前有一拱形门洞，两侧短垣色质古穆，石痕斑驳，与周遭山岩相连，宛若一体，浑然天成。
　　再往前，是一条小路，由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而成，小路两侧摆着黄白粉绿的各色菊花。
　　放眼望去，整个院内安然祥和，除了花不一样，和十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裴照景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自院后左侧响起，由远及近，踏步而来。
　　裴照景顿时拔空而起，身姿轻捷，如飞燕般飘上树梢，心中默念：
　　[草木之灵——叶繁千障]。
　　[幽暗之灵——冥息幽雾]。
　　只见一绿衣劲装少女正从屋内走出，正是之前在船上来送贺礼时，代为通传的那位女子。
　　裴照景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叫暮蝉。
　　只见她形色匆匆，一路走出门洞，离开了此处。
　　裴照景又等了一会儿，只听院内脚步声忽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轻了许多。
　　裴照景举目遥望，只见一身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漫步走了出来。
　　她十年前就知道，面前的女子叫作朱环。
　　当年在灵储大会受伤的时候，是她亲手为她诊治，并送了自己那瓶定元丹。
　　十年过去了，她的容貌丝毫不见苍老，只有鬓边生了几缕白发，脑后简单饰了支头钗，气质更显从容。
　　只见她袖口紧扎，挽至肘间，手上提着竹篓，显然是准备出门了。
　　裴照景看着朱环走上鹅卵石小道，两眼无光，行走移动间却丝毫不受影响。
　　裴照景屏住呼吸，默默等她走过。却见朱环一路走至门洞入口，便站在原地不动。
　　“下来吧。”
　　朱环轻轻说了一声，面色平静，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害怕。
　　她不动，到处都静悄悄的。
　　裴照景相信，纵使朱环有内观之法，可她们二人并无接触，她便不会知道她在哪儿。
　　裴照景双目警戒地转了一圈。
　　除了沿路走来轻盈如纱的白色薄雾，并无任何不妥。
　　山势高耸，云雾笼罩其间，倒也正常。
　　更何况，裴照景知道，朱环不可能堪破[幽暗之灵]，便站在原地没动。
　　只见朱环闭眼顿了片刻，像是凝神在听什么，旋即径直走到裴照景所在的树下。
　　朱环嘴角微扬，脸上含着一抹淡笑，“你喜欢在树上散步是吗？”
　　这便是准确知道她在哪儿了。
　　裴照景一声叹息，无奈闭眼，没辙。
　　只是她仍旧没有动，裴照景有办法能绕过她偷到鬼臼。
　　“好心提醒你一句，十年前你是被人抬进来的，或许你并不了解我这峰上的规矩。”
　　朱环脸上笑意不减，把手中竹篓扔在树下，转身向门内走去。
　　“我这峰上是有阵法和迷烟的，要进来就把那个竹篓拿着，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