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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错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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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景下了车,和昆仑一行人站在一起慢慢走着。
山风卷起霜寒,扑面而来,步履移动间,不时掀起斗篷一角。
裴照景抬眼便望见顾长策长身挺立,岸然站在队伍最前方。
视线对上,只见他忽然抬手,面不改色指了指自己领子,从后往前划了个圈。
裴照景明白,那是在提醒自己把帽子戴上。她低下头,理了理头发,抬手将颈后的兜帽拉起。
帽檐宽大,挡住了风,也能挡住视线,裴照景便没再看他。
走了一会儿,便能望见通往赤霄峰顶的层层台阶,和那古老巍峨的门楼。
这门楼形制颇为寻常,整体呈庄严的山字,由厚重青石砌筑而成。
朴拙无华,却自有一股端严气象。
门楼之下,有一老者身穿一件宽大的赤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根明黄色丝绦,气质不群,格外引人注目。
那赤衣老者手肘左侧捧着一柄拂尘,唇上两撇白色胡子修理得十分整齐,平添几分严肃与精干,正率领着数名弟子于阶前等候。
顾长策健步上前,领着身后弟子拱手复命,随即便立于他身后。
看来,这位老者就是朱陵了。
只见他远远拱手,冲他们的方向望着,含笑道:“真是难得,昆仑墟和冶剑丘两门一起驾临,一路辛苦,失迎失迎。”
“许久不见,朱老儿别来无恙。”风临远笑着走上前去,和朱陵寒暄。
裴照景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站着。她不喜欢这些场面,那种笑声像隔着面具,只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裴照景不经意瞥见一旁的顾长策,难得规整了神色,却在对上她视线时,极快地挑了挑眉。
裴照景无言移开了眼。
只见朱陵又和他身侧的秋砚瑾打了个招呼,“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此言不错。”风临远赞许点头。
朱陵视线右移,扫过风临远左侧的身影,心念微动。
“这位姑娘倒是眼生,之前从未在昆仑墟见过。”
这话一出,台阶前众人的目光,便齐齐射向了裴照景。
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和情况,因此各个方向的探视目光,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儿好奇,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裴照景眼睫微垂,撑起唇角,自然一笑。心里暗自叹气,这种打量要开始习惯才行。
“照景,昆仑墟的小主人,此行随我外出历练。”风临远一脸得意地向朱陵介绍。
“原来如此。”
却见朱陵皱了皱眉,瞥了眼风临远,暗含几分不赞同的意味。
风临远毫不在意,随他一起步上台阶,裴照景则和白芷一起并肩而行,默默跟在身后。
只听朱陵在前面边走边问道:“你这么早跑来是要干嘛?距离大会比试开始,尚仍半月有余。”
风临远眉毛一挑,“过来玩玩不行吗?我碍到你了?”
“是挺碍眼的。”朱陵抢白。
“这话说得……”风临远一脸戏谑,慢悠悠地说:“那我还不得成天在你面前晃荡。”
朱陵不自觉一激灵,只用嫌恶的余光扫视风临远,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
“你就饶不了你那嘴碎皮子是不是?”
“那是当然。”
朱陵一声冷哼,“来都来了,那就好好歇息玩玩。总之,你可别再瞎闹,在我这儿到处偷酒喝就行。”
“我是那种人吗?”风临远挑眉,咧嘴一笑,好像气不死人不罢休一般,“我只会到处撒野罢了。”
朱陵光明正大给了他个白眼,懒得再理会。
话音甫毕,众人已来到赤霄峰的道场上。
秋日当空,山峦高峻峥嵘。
裴照景方站定,遂见往来弟子步履匆匆,一脸喜色,直奔着右侧刻有赤霄峰三个大字的太湖石那边走去。
风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便问道:“朱老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朱陵拂尘一挥,无视他的称呼,只神秘一笑:“秋贤侄或许清楚。”
秋砚瑾上前一步,欠身答道:“想来是观天幕修建已成了,恭喜恭喜。”
朱陵微微颔首,笑道:“多亏有你父亲鼎力相助,不然这观天幕不会修得这么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我们便一同前去瞧瞧?”
“二位真人请。”
“赤霄峰做东,自然客人先请。”
说罢,朱陵作出手势,引着众人踏上太湖石后面的高台,伸手一指,“诸位请看。”
只见身前视野骤然开阔,四面玄晶巨幕棱角分明,各朝四个方向,悬于正前方。
中间圆形的道场凹陷如莲盘,外层环绕着青石台阶,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盘坐其上。
所有人无一例外皆仰着脸,双目睁大,满脸好奇地注视着眼前流淌着云影天光的巨幕。
道场内外不时响起些赞叹声,此起彼伏,朱陵不禁面露满意之色。
风临远扬起下颌,偏头朝朱陵问道:“这便是那观天幕?”
“正是。”朱陵淡淡点头。
这东西风临远也是头一回见,不禁好奇:“修建此物,所为何意?”
朱陵神秘一笑,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去。
“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先去各峰休息。长策,你分派人手,带各位宾客过去。”
顾长策沉声答道:“弟子遵命。”
说完便带着众人从高台上下去,只听朱陵在身后又说了一句:“秋少主留步!”
秋砚瑾扭过头来,同风临远一样有些不解,朱陵无意在此解释,冲秋砚瑾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风临远的手:“事关重大,我们去殿内详谈。”
风临远在朱陵脸上打量一圈,微微颔首以示应答,一边侧过头吩咐道:“照景,你跟着我。白芷,你带其他人先去休整一番。”
裴照景默默点头,目送白芷她们离去,跟着风临远来到凌霄殿中。
大殿之上。
朱陵抬手示意,“各位请坐。”
待众人落座后,他便开口介绍:“这位,便是冶剑丘宗主——秋敛明。观天幕的修建,多赖秋宗主才得以促成。”
裴照景闻言朝对面望去,只见那人面容端正,身着一身铁绀色织锦长衣,坐在秋砚瑾身旁,两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只是秋砚瑾眉清目秀,十足年少的青涩模样;而一旁的秋敛明,目光凝练,带着经年累月的果决。
“久仰玄虚真人大名,”秋敛明拱手,微微一笑,“明年冶剑丘承办灵储大会,还望真人赏光,到冶剑丘坐客。”
风临远点头致意:“好说。”
“好了,客套话到此为止。”朱陵见他们四人均已坐定,便直入话题,声音也低了下来。
“有一旧事,各位或许仍有印象。四年前,我徒顾长策和秋贤侄拼斗至最后一息,胜负只在毫厘,因当值司审已连续裁决了七个时辰,目倦神疲,最终判了长策获胜。”
朱陵停顿了片刻,目光转向秋砚瑾,“实际结果如何,相信亲身经历的秋少主本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裴照景抬眸望去,只见秋砚瑾端坐着,淡淡一笑,却没多说什么。
见此,朱陵便继续说道:“结果这一判,不仅改变了赤霄峰和冶剑丘次年灵储大会的选择顺序和人员数目,更让许多人耿耿于怀至今,认为我们有心袒护,处事不公。”
风临远不禁皱眉,缓声道:“是人便总有力竭之时,偶有失误,在所难免。”
“但这些失误影响了胜负,甚至改写了部分弟子的未来。”朱陵抽出一卷簿册,递到风临远面前。
“近三届大会,因争议判罚引发的正式申诉,年增两成。这是详细记录,你瞧瞧。”
风临远接过册子,一页页翻开,看了起来。因他拿得远,裴照景便偏头瞟着。
见他们在瞧,秋敛明此时便开了口,徐徐说道:“错判漏判层出不穷,却没有人为这些错误承担后果,前来观礼、下注的各大世家与商会富豪,对此积怨已久。”
“所以呢?”风临远抬眼,面色冷了下来,“他们想插手司审的选拔?”
秋敛明摇头,声音平缓,“司审的任命自有传承与考量标准,外人难以置喙,各世家对此也都心照不宣。不过,他们的诉求倒很明确。”
秋敛明说完,两眼转向朱陵,便听到朱陵一字一句沉声说:“他们的要求是,既然司审的职务是监察和裁决,那么,就不该错判,更不该漏判。”
秋敛明接过话头:“而现实是,如今问道之会规模日盛,参与弟子愈多,比试场次也愈加密集紧凑。纵使司审修为精深,目力灵觉超远常人,亦有力所不逮之处。在如此高强度、长时间的负荷下,失误已非偶然或个例,而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秋敛明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比试双方的胜负,不基于弟子本身的真实发挥,而是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当值司审在彼时彼刻的个人状态,那么,损害的便不止是这问道大会的公平本身,更直接影响了那些商会巨贾继续投注的信心与力度。”
风临远将册子递了回去,沉吟了片刻才回道。
“追根究底,这些错误恐怕在于整个比试的流程设计,以及监察体系的负荷限度,而不单纯在人身上。”
秋敛明一脸正色,朗声说:“大家都知道根源在体系上,也都知道这个体系有问题。但是,不能正视并解决这些问题的体系,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风临远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牵一发而动全身,解决问题不是这么简单。”
“但话可以说得很简单。”秋敛明双目直直望向风临远,“以最后的秘境之争为例,八支队伍,三十二名弟子混战博弈,而场边司审却只有十六位,这便是问题所在。在外人看来,司审变成了少数人凭借资历和关系才能专享的位置。”
风临远眉头一扬,“所以,他们的意思是,要提高司审选拔的标准,并对外公布原因?”
秋敛明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因为司审的选拔过程和考量标准不对外公开,便给了外界诸多猜测与话柄。”
裴照景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不由心中一紧,眼中现出一丝模糊的不安。
秋敛明扫过她不自然的神色,稍作停顿,“在那些看客们眼中,成为一名内门弟子很难,成为一名司审则更难。弟子们在灵储大会上的表现,决定了他们能否在问道大会上出场,可司审得以出场的依据又是什么?”
顺着这话,秋敛明的目光落在了裴照景身上。
“据我所知,坐在真人旁边的这位姑娘,似乎持着昆仑的司审令牌?她的令牌又是如何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