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选择（2） 严修明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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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刺史府东侧的公廨内灯火通明。
外间，几张花梨木椅上分列摆开，坐着周兆安、王长利、张谏等几名要员，曹安立在门边。屋子正中立着一人，正是白日里被派去马家寨送信的那个官兵。
“你没见着公主？”严修明站在上面，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见着。”那官兵低着头道，“我一直被蒙着脸，什么都看不见，一直被带到那个女主帅面前。她看了信，只说公主不在。我还想再问问，就已经被她的人架了出来。”
严修明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慢慢踱起步来。靴底一下一下踩在地砖上，也踩在场中所有人的心口上。
屋内一片沉默。
严广立在严修明身后，见众人都不说话，便清了清嗓子：“看吧，我早说了，公主压根不在马家寨。咱们该去别的山头探一探。”
“她在。”严修明停住脚步，声音笃定，“她就在那儿。是那个窦骁不愿交人，才谎称不在。”
“怎么可能？”严广皱起眉头，“我江湖上那些兄弟，遍布凉州各山各寨，托了多少人打听，都说公主不在那儿。这消息绝不会错的。”
“现在不是论消息准不准的时候。”严修明转过身看着他，“公主就在马家寨，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她救出来。”
“不是，”严广还要争辩，“我的消息不可能错的。”
严修明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曹安：“把人带上来。”
曹安应声出去，不多时，押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那汉子一进门便“扑通”跪倒，浑身筛糠似的抖，正是王大海。
说起这王大海，那日在马家寨被安排去石场搬石头，干了没几日，便吃不消了。他带着常五常六，趁着夜里看守松懈，摸黑溜出工棚，连滚带爬地翻过寨墙，一头扎进山里。
在山里躲了两天，三个人饿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摸到官道，正想寻个村子讨口吃的，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官兵。三人做贼心虚，见了官兵拔腿就跑，反而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将他们拿住，带回衙门审问。
王大海等人，哪经得起吓唬，连哭带嚎地把劫持康缇、又将她送去马家寨的事抖了个干干净净。官兵不敢耽搁，连夜将他押到了刺史府。
此刻，他就跪在堂下，额头抵着青砖，大气不敢出。
严广一愣：“这谁啊？”
严修明冷冷地盯着王大海：“把你先前招供的，再说一遍。”
王大海磕了个头，哆哆嗦嗦道：“小、小的和两个兄弟，在梨园劫了一位贵人，说、说是西康公主……后来送去了马家寨，交给了那里的女大王……”
严广瞪大了眼，看看王大海，又看看严修明，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不对吧？你确定是马家寨？”
周兆安轻咳一声，低声道：“小严兄弟，江湖上的消息，终究比不得官府审出来的。莫要纠结了。”
严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长利是个急性子，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既然人在马家寨，那还等什么？末将连夜把那寨子踏平了，把公主抢回来！”
“不可！”
旁人都未说话，严广却抢道：“马家寨虽小，可它背后是山东的顺义军。那窦世房兵强马壮，占了济北、东平等处，麾下号称十万之众。咱们若是拔了马家寨，顺义军岂能善罢甘休？原本只是一件事，闹大了就成了两件事。得不偿失啊。”
他话说得着急，一句赶着一句。一口气都倒出来了，才发现满屋子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严广虽然也被叫到公廨里，同各位大人一起议事，可他终究是个白身，不便与诸位大人争执，更不便就着自己的想法，侃侃而谈。
意识到自己失言，严广赶紧抱了抱拳，放缓语气：“在下一点拙见，各位大人海涵。”他讪讪一笑，匆匆退到严修明身后，再不多言。
王长利哼了一声：“那咱们也不能干等吧？”
周兆安此时也开了口：“其实小严兄弟说得也有道理。咱们丢了公主，本就是天大的罪过。若能尽快找回来，也算是将功补过，这事也还能压下去。可若带兵打过去，事闹大了，惊动了朝廷，惊动了陛下。那这桩失误，可就谁也捂不住了。”
听了周兆安的话，众人沉默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严修明。
严修明听完众人的议论，缓缓从椅上起身，抬手整了整袖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已拿定了主意。
“王将军。”他唤了一声。
王长利连忙抱拳：“末将在。”
“即刻点齐三百精锐，备好马匹器械，随我出城。”
“三百？”王长利一愣，“严大人，那寨子虽说不大，可要攻下来，三百人怕是有点吃力。”
一听到攻寨，严广急了，上前一步：“修明……不，严大人，你听我一句劝，不可强攻啊。”
“谁说我要攻？”严修明打断他，嘴角微微一沉，“我只是去把公主接回来。”
“可是，”张谏道，“现在已是戌时，不如明日……”
“迟则生变。”严修明道，“公主在马家寨多待一刻，便多一刻凶险。”
王长利道：“那我随您同去。”
“不，你留下守着。”严修明抬手按了按王长利的肩膀，“天亮后我若未归，你便带兵围了马家寨。”
他说完，转身接过曹安捧来的甲胄，稀里哗啦披挂在身，腰间束带勒紧，佩刀入鞘，一抹身的工夫就整装完毕。
“走！”
严修明大步跨出公廨，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他带着三百精锐，和一颗迫不及待的心，朝深山里疾驰而去。
*
夜已深，马家寨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警觉。寨墙上的火把添了新油，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巡夜的兵士往来不绝，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窦骁没有睡。她坐在桌案前，面前乱七八糟摊着几本书，一本都看不进去。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外间，赵金科立在门口，手按刀柄，面色沉凝。几个裨将也分坐两侧，谁都没有回去歇息。
白天的信使虽然被打发走了，可谁都知道，官府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亥时刚过，寨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赵金科出去查看，不多时便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身量颇高，肩背展阔，即便头上蒙着黑布，双手反绑，被两个兵士一左一右架着，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挺拔。两名兵士一起推了他一把，他也能稳稳走到堂中。
窦骁没有起身，只抬眼看过去：“怎么又来了？”
堂中这高个子不慌不忙道：“在下左卫将军王长利麾下校尉，奉命前来接西康公主回城。”
窦骁不耐烦地说：“不是都说了么，人不在这儿。”
“我家大人打听过，”高个子校尉道，“公主确实在贵寨之中。许是寨子里人多，公主混进来了，将军一时不察也是有的。烦请将军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上一搜。若真无人，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窦骁冷笑一声：“你说搜就搜？”
高个子校尉不卑不亢道：“将军若肯行个方便，我们只派十个人，粗略找找便罢。若不肯……”他顿了顿，“只怕上面还是要派人来的，到时候就不止十个了。”
窦骁的眼睛微微眯起：“此话何意？”
“将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堂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赵金科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几个裨将也纷纷站起。窦骁却纹丝不动，只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敢动马家寨，山东的顺义军不会坐视不管。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高个子校尉点点头：“是啊，对谁都不好。所以将军还是配合些的好。否则一旦闹到两败俱伤，只怕是马家寨先撑不住。”
窦骁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商量，也不知斗智，而是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半晌，窦骁才缓缓开口：“你这么说，我没法配合。”她摆了摆手，示意兵士将人带下去，“送客！”
两个兵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高个子校尉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往下拖。
就在这时，高个子校尉双臂忽然一抖，绳索竟脱落下来，誊出两只手顺势扯下头上的黑布，连着绳索，朝左边兵士的脸上一甩。再趁其分神之时，他反手一探，拔出那兵士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刀锋直取窦骁。
窦骁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椅滑出数尺。刀锋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削下几缕碎发。她脚下一蹬，借力跃起，顺手从壁上摘下双戟，手腕一抖，两柄短戟交错劈出。
高个子校尉不退反进，举刀格挡。刀戟相撞，“铿”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近身缠斗，刀光戟影翻飞，从堂中打到阶前，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
赵金科拔刀想上，却被这人一记横扫逼退，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窦骁边打边退，侧头对赵金科低声道：“后院有批旧甲，你去搬出来，别让生人摸去了。”
赵金科一愣，后院哪有什么旧甲？再一想，这人冲着西康公主来的，而西康公主就住在后院。
他一下子会意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把腿退出正堂，往后院跑去。
后院厢房里，康缇早已被前院的动静惊醒。她披衣起身，刚要推门出去查看，正撞上匆匆赶来的赵金科。
“公主，官府来人了。”赵金科压低声音道，“主帅在前面支应着，命我等带您去躲一躲！”
康缇问道：“窦骁和官府的人打起来了？”
“是，快走吧，安顿好您，我就去帮主帅。”赵金科说着，伸手便要拉她。
康缇一晃身子，从他臂下钻过，二话不说，提起裙角便往前院跑去。赵金科只得在后头紧追。
康缇跑到前院，只见火把通明，兵士们持刀握枪，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半圆，将场中两人死死封在中间。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兵士，挤了进去，抬眼一望。
一个白色身影，像一道平地而起的龙卷风，在重重围困中，横冲直撞。明明是以寡敌众，却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而这龙卷风不是别人，正是严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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