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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闪躲(1) 康缇送给康 ...

  •   金色的佛牌,吸走了屋内所有的光。

      尤其那双悲悯的眼睛。

      严修明心头一惊,全身汗毛倒竖,身体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这是……”

      “地藏王菩萨。”康缇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喜欢吗?我送给你。”

      说着,她便抬手绕道后颈去摘。

      严修明慌张地撂下佛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熟悉的触感和温度一下子漫上来,像一簇火,燎得他心头又烫又痒。

      正是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情欲,令他更加厌恶自己。

      他像被尖刺扎着一样,猛地收回手来。紧接着一个翻身,从那张破床上滚了下来,狼狈而慌张地揽过地上的衣物,胡乱往身上披。

      康缇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望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严修明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使团寅时便要开拔,我得早些回去准备。还有、还有仪仗的事儿,得提前交代下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衣带系错了,又解开重系;袖子穿反了,扯下来重新套。越急越乱,越乱越急,那件圆领袍在手里翻来覆去,就是穿不利索。

      这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扳着他的身子,强行令他转身。

      又是康缇。

      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就那样赤裸着站在他面前,身上只挂着那些珠珠串串。金链佛牌,就垂在胸口中间。

      严修明不敢看她,偏过头去,喉结滚了又滚。

      康缇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双手探入严修明的袍子里,将那乱糟糟的中衣整平,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游出,将中衣和圆领袍的衣襟,一层层拢好……

      她的动作越是从容,严修明越觉得煎熬。

      终于,轮到那件软甲了。

      康缇弯腰从地上捡起,抖了抖。

      谁能想到,她明明只带了窦韦,可严修明却严阵以待,还穿了件软甲。

      “噗——”

      康缇忽然笑了。

      这笑容很淡,却让严修明心头一紧。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抢过软甲,声音又硬又急:“我自己来!”

      说罢,便抱着那团软甲和披风,转身躲到外间,还把门“砰”地关上了。

      破旧的门板,就这样将两人隔开了。

      康缇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方才他还那么温柔,那么炽热,此刻却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眼帘随着她的心绪,垂落下来,正好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右腿内侧,一抹血印,在昏暗中愈发浓重。

      不管怎样,他来过了。

      来过就好。

      来过,那个决定就不会改变。

      ﹡

      天边太阳升起,金凉城便醒了。

      晨钟从王宫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郁而悠长,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钟声未落,鼓又起了,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数千人的脚步。

      王宫门口,旌旗猎猎,戟架如林。

      使团已经列阵完毕。还是来时的那条长龙,绵延数里。引节骑兵,手持各色幡幢,左右甲士,戟刃齐整一线。大鼓置于车上,号角架于鞍侧,乐手整装待发。文官队列紧随其后,各着公服,手持笏板,垂目肃立……

      严修明一身紫色朝服,腰束金玉带,手持节旄,立于队列之前。他的目光避过左右众人,直直落在宫门口。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很稳,唯有握节旄的手在微微颤抖。

      康朔立于宫门之前,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仪仗。他一袭黑底金绣礼袍,头戴金冠,在晨光中亮得晃眼。他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

      当然,严修明也不关心他的喜怒。

      他在意的,是康朔身旁的那个人。

      今日,康缇身着大婚礼服,深青色的翟衣上绣着五彩翟纹,金线在晨光中流转如波。蔽膝、大带、玉佩、金饰,层层叠叠,将她裹在一团庄重而华贵的光里。她头上是花树冠,金翠摇曳,每走一步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个声响,都宁严修明心神不宁。

      两人并肩,礼官的唱赞声中,款款向严修明走去。

      他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见身后曹安轻咳了几声,才听见“迎亲正使”“恭请公主”之类的字眼。于是,他赶紧持节向前,走到康朔与康缇面前,微微躬身。

      兄妹俩颔首还礼。

      就在抬眼那一瞬,两人目光对上了,又匆匆弹开。

      其实,只有严修明弹开了目光。

      “请公主登车。”

      他的声音过于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陌生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说过这句话。

      这时,一旁的女官上前去迎康缇。

      可她迟疑了。

      “王兄,”她忽然转头,深深望着康朔,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柔,“王兄,你要珍重。”

      说着,她的右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出来,手心里攥着一块帕子,递给康朔:“王兄,这个,你留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康朔面前:“这个,你留着。”

      康朔一怔。妹妹多久没这样对他说话了?他眼眶微红,伸手接过帕子,颤巍巍地展开。

      一抹红艳艳的血迹。

      康缇嘴角噙着一丝笑,压低声音:“王兄,我有男人了。这是初夜留下的,送你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今后,你不必再盖着那件旧袍了。”

      闻言,康朔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狰狞。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伸手,攥住康缇的手腕。

      “是谁?那个人是谁?”

      康缇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头冠上的金翠哗啦作响。她没有挣扎,嘴角那抹笑意更明显了:“王兄,你弄疼我了。”

      见状,严修明跨步上前,一手扣住康朔的腕骨,将他推离康缇,并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在中间。

      “康王殿下,请自重。”

      康朔怎肯听他的,他面露凶光,要去追康缇。而西康的文武官员见状,连忙拥上去,抱住康朔的胳膊,拖住他的腰,七嘴八舌地喊着“王上息怒”。使团这边的护卫也赶紧围过来,将康缇护在后面,簇拥着她往翟车方向退。

      “康缇!你站住!你说清楚,那个混蛋是谁?!”

      康朔被一群人架着,挣了几下挣不开。他红着眼,眼睁睁看着康缇上了车,变得更加狂躁。他一把揪住最近的一个西康侍从的衣领:“是不是你?是不是?”

      那侍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康朔一拳砸在他脸上,又扑向另一个:“说!是不是你?!”

      另一边,康缇安坐车上,车帘落下,遮住了她得意的笑容,只留下外面一团哄闹。

      严修明看了眼发了狂的康朔,又望向那辆翟车,心中漫上一丝怅然。

      他听见了康缇的话,也猜到了那帕子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可他觉得,这是他们二人的秘密,是他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得片刻甜蜜。

      却被她当作一把刀,刺向她的王兄。

      那他严修明算什么?

      车轮滚动,队伍缓缓启程。

      数千人的长龙穿过城门,走上那条来时的大道。金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楼上的旌旗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光与尘埃之中。

      一路向东。

      队伍过了泽水河谷,绿洲便渐渐被抛在身后。先是成片的胡杨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再后来,灌木丛也没了,只剩下望不到边的戈壁。灰褐色的碎石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石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蔫头耷脑。

      康缇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

      上一次离开金凉城,还是十年前。

      格青带着她,一路驰骋,天高水阔。还有一只苍鹰,搏击长空。

      想到这,她的目光抬向高空。天高云淡,除了明亮,什么都没有。

      很奇怪。

      当年,她被格青劫持,闹了一路的脾气。这本该是一次令人生厌的旅程,可回想起来,那时挺好的。

      格青死得太早了。

      车外只有鼓乐,没有她的浅吟低唱。

      康缇身边的人,只有死了,才会被她完完全全地喜欢。这一点,她与康朔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旁的窦韦见她不说话,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她偶尔递上茶水和点心,康缇接过来,抿一口,又放下,咬一口,又搁在一旁。

      窦韦总觉得公主变了。从前的康缇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噼啪作响。可一夜间,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静静的,静到看不出深浅虚实。

      不仅康缇反常,那位严正使也有些反常。他的车驾就在康缇前面,表面上走得四平八稳,却时不时遣人过来问安。

      有时康缇累了,使团途中休息。她在一旁拈花惹草地玩闹,他就在不远处看着,那目光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可若是康缇主动去与他搭话,他又躲躲闪闪。

      窦韦觉得有意思。从前在宫里,有内侍偷东西被她逮住,便是这副德行。

      走了近一个月,使团终于进入雍境。

      按原定行程,他们该沿永昌道一路东行,穿陇右、过秦州,直达兴安。可严修明改了主意,他要先去一趟凉州。

      凉州城曾是严家军的驻地。从祖父到父亲,严家为大雍守了多年。如今这里还有些叔伯,虽说不如从前风光,但兢兢业业,倒也安稳。

      不过严修明此来并非为了探亲。按朝廷的意思,这些战俘带回来后,要交由凉州府城安置。

      凉州城迎接使团的阵仗不小。城门洞开,百姓夹道,鼓乐齐鸣。

      刺史张谏亲自迎出城外,一身官服穿戴齐整,身后跟着凉州大小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他年愈四旬,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还有些英气,但也不十分明显。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很深。

      “严大人一路辛苦!”

      他迎上前,一把握住严修明的手,握得很紧,“自打听说您要来,我就天天盼着。一晃多少年了?”

      严修明任他握着,微微躬身,尽可能不显得冷淡:“是啊是啊,确实许多年了。”可实际上,那时候他太小了,早就记不得叔父帐下有张谏这么号人。

      当晚设有接风宴,康缇、严修明、周兆安等要员,被安排在刺史府。使团其余人员或在当地客馆,或在城外设营。

      严修明刚提了一杯,张谏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严大人,借一步说话。”

      严修明会意,跟着他离席,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堂的一间小屋。门一关上,外头的喧闹便隔得远远的,只剩两人相对。

      张谏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两个亲随抬进一只榆木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又无声退了出去。箱盖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一锭锭,一层层,压得箱底吱呀作响。

      “严大人,这是一千两银子,成色足足的,您拿去用。”张谏道。

      严修明低头看了看那箱银子,又抬头看向张谏,没有说话。

      张谏忙道:“唔,您别多心,早年我在严定海将军帐下,多受他照拂,也是他保举我做了凉州司马,我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只是老将军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这些年,我总觉得欠着严家的。如今听说您回京复命,往后怕是要留在京师了。京师不比外任,处处要花钱。安家、置宅、上下打点,这十万两不算什么,您别嫌少,权当我的一点心意。”

      严修明又低头看着那箱银子,心中叹道:好家伙,一个凉州刺史,出手就是一千两。这个数额,说送就送,可见也不是正道来的。

      话说,张谏是叔父的旧部,叔父故去多年,但家眷还在凉州。他若想报答知遇之恩,好生照顾他们即可,倒也用不着这般待严修明。而眼下他送了这么多银子,多半是押宝严修明,念着他即将进入中枢,先把这条关系维好。

      也罢。

      如今这世道,官做得太干净,顶多留个贤名,做事是做不成的。况且陛下龙体欠安,往后时局只会越来越不稳,手里有钱比什么都实在。

      于是严修明道:“这一路日夜兼程,都乏得很,使团要在凉州多修整几日。这些银子,且先存在这,等走的时候,你送我车上。”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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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