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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加官进爵(1) 天上掉馅饼 ...

  •   漓江的初春,正是湿寒侵骨的时节。连日的阴雨刚刚停罢,江风中裹着厚重水汽,一个扑面而来,打得人牙关打颤。

      江堤边,每隔二三十步,便有一堆青石板,无数陶瓮也排成了长列,里面装满了糯米灰浆。数百名兵卒民夫在泥巴里,发出阵阵呼喝,震得江水也蠢蠢欲动。众人协同,抬石的抬石,夯土的夯土,浇浆的浇浆,大家伙口中不断呼出白气,连成一片,堪比江雾。

      眼看春汛将至,江边堤防还剩一段没有合龙。今日辰时刚过,刺史府便急召军民上堤,要赶在春汛之前,将这要命的缺口筑牢。

      “脚底踩实,手上也麻利些!这段堤关乎一城性命,今日必须合龙!”一声浑厚嘹亮的号令,在江边散开。

      说话之人,是个八尺挂寸,膀炸三庭,蜂腰长身的年轻汉子。他上身一件靛青短襦,外罩油布坎肩,下身褐色缚裤扎进靴筒,浑身上下挂满了尘土与泥浆。

      这劳苦模样,看似与一众兵卒民夫无异,却是实打实的桂州刺史——严修明。

      桂州为大雍边州,此处地偏人稀,民生多艰,此间官员,也不比京师清贵们体面。凡河工、城防、粮运诸事,上至刺史,下至佐吏,都要亲赴一线,同甘共苦。

      此刻,严修明正与几名壮卒合持一具石夯,喊着号子,在湿滑的堤基上,一下下奋力夯实。每次发力时,他的脊背肌肉随之起伏,好像拳头一般,要撑破那件湿哒哒的襦衫。

      “大人!大人!”一个圆头圆脑的少年,踩着泥水奔跑而来。

      严修明回头看,是家生子严亮,便将石夯交给身旁兵卒,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人,”严亮上气不接下气,“京师来旨了,传旨的大人已经在府衙候着了。”

      “哦,”严修明淡淡应道,“你先回去,安顿他们歇息,我晚上便回去接旨。”

      说罢,他背过身,接过石夯,继续作业。

      严亮急得直跺脚:“哎呀公子,您赶紧回去吧,来的可是皇城司的人,还是穿紫袍的。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严修明眉头一沉,调门陡然拔高:“让他等着!”

      他头也没回,语气硬得像手里的石夯。

      严亮立刻闭紧了嘴巴。

      严家这一脉,上无老下无小,全凭严修明做主。家主既然发话了,他也只能挠挠头,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京师的事乃是头等大事。

      连严亮这半大少年都知道,天子脚下,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在各州各县掀起风浪。可他家那位刺史大人就是不懂事。圣旨来了,他还杵在江边,吭哧吭哧地干活。

      严修明一贯如此。

      他才过二十六生辰,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纪。明明该目极星汉,志越山海,却是个颇为老成的性子。别说来了一道圣旨,就算改朝换代,天塌地陷,他也只管顾着手头的事。

      在严修明眼里,不论京师来的是多大的官儿,只要未曾谋面,便等同于不存在;不论圣旨是多着大的事,只要没经手,便不值得着急。天大地大,江河万里,唯有眼前人、眼前事,才是真的,才是最要紧的。

      眼下,春汛在即是真,百姓安危是真。他无论如何,都得先看着江堤合龙。

      终于,日头西沉,渐渐没入山中。江上的工事渐次落定,累日奔忙也暂告一段落。他用汗巾擦了把脸,策马回去了。

      官员接旨,须着公服。严修明到了刺史府,本想先去后宅更衣,可走到后廊,却又退了回来。心说京师的人等了这一天,怕是早已烦躁不堪,一会儿不定怎么揶揄他。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太客气体面。

      反正,你穿你的紫袍,我穿我的泥褂!

      于是,他脸也没洗,就着一身泥浆,去了偏厅。只见一年逾四旬、面白微腴的宦官,歪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咳咳。”

      严修明站在门口,故意弄出些响声。

      那宦官许是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醒了。他看见严修明满身泥水,一时间愣住了。

      严修明就知道皇城司大人会是这幅表情,也不吭声,径直走向八仙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

      “严大人回来了?”那宦官赶紧起身,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迎了过来,“哎呀,这壶茶是某家喝过的,已经凉了,某家再给您换一壶。”

      他满面堆笑地从严修明手中接过茶杯,又拎了茶壶,出门交给随从,又满面堆笑地回来:“严大人,这是从江上直接过来的?”

      “是。”

      “自从某家进了桂州的地界,可没少听人说起严大人。今年汛急,大人日日守在江堤上,亲自督工,与军民同吃同住。这般不辞劳苦,沉毅务实的风度,某家是打心眼里佩服。”

      那宦官说着,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京里那些官员,有几个肯这般辛苦的?别说下工地了,就是多走两步路,都嫌累得慌。严大人真是难得,难得啊。”

      正说着,新茶上来了。

      送茶的仆人刚要给两位大人斟上,却被王承焕接了过来,亲自为严修明斟了一杯,递上前去。

      这回换严修明愣住了。

      皇城司紫袍宦官,品级在自己之上,等了足足一个白天,不仅没发火,还这般殷勤地伺候自己。

      这话从哪儿说起呢?

      他懵懵懂懂接过茶杯,这才想起来问:“恕修明眼拙,敢问天使是……”

      “哦,某家叫王承焕,从前严大人在京师时,是见过的。”

      京师。

      那已经是严修明儿时的回忆了。十三年前,严父左迁桂州,严修明便再没回过京师。亏得这位皇城司大人还记得。

      严修明拱手:“修明公务缠身,让天使久等,实在失礼。”说着,便将人请到座上,吩咐家仆准备酒菜。

      那王承焕寒暄几句,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来:“某家此番前来,是给大人送喜的。”

      “喜从何来?”

      他微微一笑,从包裹中取出两卷黄绫。

      严修明看看黄绫,再看看王承焕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明白了。

      自己八成要升迁了。

      否则,皇城司的紫袍大人又怎会带他如此殷勤?

      果不其然。

      严修明换了公服跪在地上,王承焕展开第一卷黄绫。

      “擢桂州刺史严修明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尉,仍知桂州军事,赐紫金鱼袋。”

      即便早有预料,可严修明还是怔住了。他不明白,朝廷为何突然给他加官进爵。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今年汛期,他守住了江堤;也不可能是因为他剿灭了长期盘踞桂州一带的山匪;更不可能是因为他整顿军备、修缮城防……这种分内之事,年年如此,朝廷从未多看一眼。

      都不是。

      那么,又是为何呢?

      王承焕又展开第二卷黄绫。

      “命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尉严修明,充姻亲使,持节赴西康,通聘结好。”

      听到“西康”二字,严修明没忍住,嗤笑一声。

      要知道,大雍开国那会儿,严家立下汗马功劳。往后严家历代家主,都跟西康交过手,次次打得西康人落花流水。那些年,西康人几乎是谈严色变。

      西境诸国被严家打服了,西南边患也被严家平定了,朝廷是时候卸磨杀驴了。严父左迁桂州后,这个家族便从此败落。

      唯有严修明,在湿冷的瘴气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而今康朔继承王位,带领西康再度崛起,朝廷便派他持节迎亲,大概也是威慑。让西康人悄悄,大雍还有严家,严家还有能战之人。曾经雍境大地流传的那句“严郎死国,以骨筑疆”,并不是传说。

      如此看来,此番升迁,倒要感谢西康。

      原来敌人才是贵人。

      严修明盯着那卷黄绫,说不出心里该是何等滋味,又是一声嗤笑。

      王承焕只当他是高兴,也笑呵呵道:“严大人,接旨吧。”

      严修明深吸一口气,学着戏台上武生的夸张腔调,拖长了嗓门:“臣——领旨——谢——恩——”

      由于气量过足,这一声吼出去,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连脖颈都粗了一圈。更不巧的是,吼到一半,一口吐沫星子飞出老高,都溅到了王承焕脸上。

      “哎呀。”王承焕眉头倏然一皱。

      点点凉意在脸上,好不难受。可当着眼前这位正三品高官的面,他也不好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只得趁严修明不注意,背过身去擦了。

      他刚抬起袖子,凑到脸上,忽然想到身上这紫袍,是他皇城司的体面。用这身公服擦脸,实在是不妥。

      无奈,王承焕只能强忍着,等那吐沫星子在脸上风干。

      ﹡

      安顿好府内一应事务,严修明带上严亮和六名亲随,轻装简从,一路向北,不日便到了京师兴安城。

      进城时,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城楼上,在赭色的城墙上,投下一片光斑,让这沉默而厚重的巨物,多了些许生气。檐上的鸱吻瞪着一双石眼,静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严修明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门楼还是那座门楼,就连守门士卒盘查时的懒散模样,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十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再踏入兴安城时,会感慨万千。可真正坐在这里,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心里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越往城中走,四周的声音越嘈杂,辚辚的车轮声中混着摊贩的吆喝,酒旗翻飞猎猎作响,孩童追逐嬉笑,还有不知哪家楼上飘来的琵琶声……一行人逐渐淹没在一片喧腾里。

      这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严修明瞥见外头一闪而过的坊门、招牌、行人,目光仍是淡淡的,扫过便收回。

      兴安城的街巷他还是记得的。哪条街通往哪个坊,哪个坊有什么铺子,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过无数遍。

      可那些记忆已经太远了,远得像是别人的事。

      没什么可看的。

      也没什么可想的。

      车子停在会同馆门口。这是礼部辖下的官办客馆。筹备迎亲事宜的这段事件,严修明一行人便下榻在此处。

      去门下省领了国书,他便开始着手准备,日日往来于礼部与馆驿之间,查阅西康舆地风俗、清点聘礼仪仗、遴选随行译官……诸事纷杂,却未曾怠慢。

      这日,严修明熬了一个通宵,将此次西行的支度计簿细细复核了一遍。

      原本,这些账册早经门下省审过了,但严修明是个心思细腻的,须得由自己的眼睛再过一遍。

      一来,陛下身患风疾,朝中之事鲜少过问。虽说还有三位丞相顶着,但主上不问,下面便容易懈怠,各司各部看似按部就班,内里却多有敷衍了事、得过且过之人。他初来京师,一时半会儿还摸不透中枢诸省的办事章程,万一有那等粗心大意或故意塞责的,在账目上留了漏洞,将来使团出了差池,他一样受牵连。与其如此,不如自己先过一遍,心里有数。

      二来,他是武将出身,排兵布阵、冲锋陷阵不在话下,可迎亲使这差事,说到底是个文职。礼数、规制、花销、人情的分寸,哪一样都得掂量着来。临行前把这些细节吃透,总比到了西康两眼一抹黑强。

      三来,他只有不断做事,才能勉强平静下来,不去伤春悲秋。

      账目审完,凡有模糊不清处,他都一一记下。待抬起头,窗外已是第二日午后。严修明揉了揉酸胀的眼,起身整了整衣袍,从礼部衙门出来。

      严亮已经备好车,在门口等着。

      上了车,严修明便歪在车壁上睡了。这一路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车外传来一声嘶鸣。紧接着,车身也跟着晃了晃。

      严修明乍醒,便听见车夫带着满腔火气大喊:“大胆!何人拦车?知道里面坐着谁吗?”

      对面,一个清劲的声音传来:“敢问车上坐的,可是桂州来的严修明?”

      严修明挑了下眉。

      他初来乍到,谁也没招惹,怎会有人拦车寻衅?

      一旁的严亮先坐不住了。

      “哥,”四下无人时,他通常称严修明为哥,“我去瞧瞧,谁这么不开眼。”

      说话间,他已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严修明也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只见对面有一侠士打扮的男子,骑着一匹青骢马,立于街道中央。此人一袭黛绿色暗纹劲装,腰悬长剑,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笠帽,帽檐下有一层麻纱,遮住了整张脸,只隐隐约约看到那人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就那么静静地勒马而立,任凭过往行人侧目,岿然不动。

      严亮大步走过去,仰头指着马上之人,大声呵斥:“你是何人?敢拦我家大人的车?”

      那侠士歪了歪头,笠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味:“小犊子,谁叫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严亮一听这话,眉毛都竖了起来:“你说谁小犊子呢?戴个破笠帽遮遮掩掩的,有种摘了,老子看看你什么混球样!”

      侠士听罢,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了。

      “想摘我的笠帽,得看你有没有本事!”

      话音未落,那人一个腾空,从马上翻下来,迈着疾风一般的步伐,倏忽间便来到严亮近前,抬起左手,一掌向他劈去。

      严亮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可自小同严修明习武,一招半式还是能接得住。只见他一个闪身,躲过那人的掌风,并抓住其左手手腕,想顺势拉一把,然后攻击这人背部。

      谁料此人早有防备。就在严亮抓住他手腕时,反手也握住这少年的手腕,拉着他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转得严亮头晕脑涨。最后还被此人抱起,高高抛起,再接回臂弯,再高高抛起……

      这哪是打架,纯粹是拿严亮当玩具玩。

      少年心思,最不堪辱。

      严亮急了。最后一次被侠士接入怀中时,狠狠抓住他肩膀,咬了一口。

      “哎呀!小犊子,你……”

      那侠士吃痛,手臂上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严亮便摔了下来。

      少年不甘心,揉揉屁股又跳起来,还想上去揍他。

      “严亮住手!”

      身后,严修明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叫住了他。

      “大人,这人太嚣张了,我非得收拾他!”

      “你不是他的对手。”严修明一边向前走,一边解下腰间的蹀躞带,扔给严亮,“我来亲自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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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周更新五章,不定期修文,休假会在假条里说明,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