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七秒长草

7、对峙

　　回到创思视觉时，午休时间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混杂气味。
　　林月迟从洗手间出来，一边用纸巾擦拭着指缝间的水渍，一边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经过茶水间时，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像背景噪音般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通常她对办公室里的八卦是不感兴趣的，无非是谁可能要升职了、谁又得罪了领导或者谁和谁走得近这种琐碎的言论。这些虽然是职场生态的一部分，但她并不想浪费时间参与其中。
　　她加快脚步，准备像往常一样快速地走过这个是非集散地。几个关键词却像精准投放的鱼雷，穿透所有杂音，直直地撞进她的耳朵里，让她脚步一顿。
　　“尹枝她才多大？三十不到吧？她凭什么啊？”
　　“听说她的背景硬得很，是老板直接任命的。”另一个声音接上，语调里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腔调，“空降兵嘛，都这样。”
　　“何止是硬，手段更硬。”第三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林月迟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你们是没看到，KW那个项目，林月迟当初去提案的时候，当场被她呛得下不来台。啧啧，那叫一个难堪。”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提起，林月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关于那次提案，其实她在会后花了整整两个晚上进行复盘，尹枝指出的那几个关键数据漏洞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吹毛求疵，而是站在专业的角度帮她纠正。这件事在她心里，原本已经沉淀为一次严厉但宝贵的职业教训。可现在，在这些人嘴里，却变成了证明尹枝“手段硬”的谈资。
　　“手段硬？我看是心狠吧。”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我有个朋友在KW总部，听说她之前为了抢项目，把集团里原来负责那个项目的老员工都给挤走了。那人可是干了十几年的人，说弄走就弄走了。”
　　“真的假的？这么狠？”
　　“她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但这种女人爬这么快，谁知道私下……”
　　“就是就是，我听说她和他们集团的某位老总有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哪个老总？”
　　“这我可不敢乱说，反正级别很高，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吧，这种事儿，无风不起浪……”
　　……
　　后面的说话声压得越来越低，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窃窃私语，时不时伴随着一阵令人不适的低笑，那笑声像霉菌在暗处滋生，黏腻而潮湿，缓慢地侵蚀着周遭的空气。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林月迟站在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外，手里的纸巾被她无意识地用力揉成一团。
　　根据说话的声音、用词习惯和那种特有的市侩腔调，她能轻易地判断出里面乱嚼舌根的是哪些人。一位是市场部C组的组长袁芷芸，那个年近四十，在公司待了八年却始终升不上去的老油条。还有一位是她的手下刘姐，出了名的长舌妇，任何流言经过她的嘴，都会自动添油加醋三分。这两个人是相识多年的工作搭档，平时就喜欢聚在一起泡茶闲聊，议论公司上下的是非对错。
　　只是令林月迟脊椎发凉的是，她还听到了自己组里李薇的声音。就在上周，她们俩还一起熬夜赶过方案。她们的“战友”情谊，此刻在茶水间的低笑声中，显得如此廉价而可笑。
　　创思视觉的市场部有四个小组，表面上和和气气，每周一起开例会，每个季度还会组织一起团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四个组之间暗流涌动，每个组的组长都盯着市场部老大的位置，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袁芷芸所在的C组和她们A组，因为客户资源重叠，竞争更为激烈。按理说，李薇作为A组的组员，私下与C组的人走得这么近，本身就是大忌。
　　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林月迟的胸口堵得发慌，她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还在往上冲的郁气。
　　别多事，林月迟，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职场上的流言蜚语太常见了，尹枝身处高位，必然要承受这些，尹枝自己都未必会理会这些无聊的声音。
　　可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那几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她心里。同为女性，她们为什么可以这么龌龊地去诋毁另一个人的成就？那些话里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嫉妒，还有一种对女性能力的系统性贬低，一个女人的成功难道必须依附于男人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走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认识的尹枝才不是这样的人！
　　“砰！”
　　茶水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狠狠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里面的三个人像是受了惊的鸟，同时转过身来，脸上残留着还未散尽的笑意。当她们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林月迟时，被撞破的尴尬让她们瞬间止住了笑意，但又很快就被恼怒所取代。
　　“林月迟？”袁芷芸率先开口，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有事吗？”
　　那语气，仿佛林月迟才是那个做错事、冒昧打扰她们正常交谈的人。
　　林月迟往前走了两步，踏入茶水间，门在她身后缓缓地自动合上。
　　“袁总、刘姐、李薇。”她依次看向三人，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冷硬，“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袁芷芸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林月迟会这么直接，连一点迂回都没有。
　　“哦？”她拖长了音调，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月迟，“听到了什么？我们只是随便聊聊罢了。”
　　“我听到，你们在毫无事实根据的情况下恶意揣测，甚至诽谤KW集团尹总的专业能力和个人品行。”林月迟一字一句地说道。
　　刘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尖利的声音像指甲猝然刮过玻璃：“林月迟，你什么意思？我们就是同事间随便聊聊，怎么就叫诽谤了？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说完还用手臂撞了撞李薇想让她补充几句，但李薇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抠着杯子的把手，什么都没说。
　　“是不是诽谤你们心里清楚。”林月迟转向刘姐，目光锐利，“尹总调任去KW之后主导完成的两个核心项目，不仅全部提前交付，利润率也比去年同期提升了8.3个百分点。这些数据，在KW集团公开的第三季度财报摘要里都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张神色各异的脸，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各位是基于什么证据或者什么内部消息，得出那些龌龊的结论。但我知道，在任何一家以结果为导向的企业里，评价任何一个管理者的标准，应该是数据和产出，而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更不是毫无根据的偏见。”
　　袁芷芸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被一个比自己职级低的、资历浅的年轻员工，劈头盖脸地用职业操守教训了一通，这简直是把她多年积攒的前辈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林月迟，”她缓缓开口，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最近跟KW的项目跟得紧，抱上了那边的大腿，就可以不把公司的前辈、不把基本的职场规矩放在眼里了？请你认清你的立场，你是创思视觉的员工，领的是创思视觉的薪水，不是KW集团的。替外人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的饭碗能不能端稳吧！”
　　这句话精准而毒辣，瞬间将林月迟扭曲成了一个吃里扒外、狐假虎威的小人。林月迟知道，这话一旦传出去，会让她在公司的处境变得极其尴尬和被动，但是她没有退缩。
　　“袁总，这与是否尊重前辈无关，也与我在哪家公司工作无关。”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和道德底线。如果今天是您或者其他任何一位同事，被人在背后用同样没有根据的谣言中伤，我一样会站出来说这些话。”
　　“好，很好。”袁芷芸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眼神阴鸷地在林月迟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不愧是陈总一手带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袁芷芸重新端起她的马克杯，不再看林月迟，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冷地说：“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这里不是学校，是职场，逞一时口舌之快，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罢，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茶水间。刘姐和李薇对视一眼，慌忙收拾起吧台上散落的茶包，也低着头匆匆跟了出去。
　　茶水间里只剩下林月迟一个人，刚才强撑着的那股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松懈。她感觉双腿一阵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吧台边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里层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袁芷芸是那种能在高层面前巧舌如簧、搬弄是非的人，而且极其记仇。得罪了她，日后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是她太冲动了，也许有更圆滑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把矛盾彻底激化。
　　但是，当她听到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感性完全战胜了理性，她们不仅是在侮辱尹枝，更像是在侮辱所有凭借自己努力往上走的女性。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代价”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什么时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