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七秒长草

6、特别的人

　　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冷色调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痕。林月迟关上门，将手里的东西随意丢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满屋的寂静。
　　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完全上来，空气中弥漫着独居的清冷气息。
　　她径直走向饮水机，给自己接了一大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下，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安抚着依旧有些不适的胃。
　　洗漱完毕，她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精神却有些游离在外。她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软件，那些光鲜亮丽的图片和碎片化的信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真正进入到她的脑海里，她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一小时前。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提示，是尹枝。
　　她点开对话框，率先加载出来的是一张照片，是楼下那只小猫。它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左前腿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脖子上戴带着的伊丽莎白圈似乎有些大，衬得它的小脸更加楚楚可怜。它的眼睛紧闭着，脑袋歪在垫子的边缘，睡得无比安详。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敲下回复，尽量让语气显得不过分热络。
　　“谢谢你，它看起来好多了。医药费一共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刷它的脸就行了，我会多rua它几次作为报酬。”
　　“刷它的脸。”林月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容不由自主地在她唇角漾开。她几乎能立刻脑补出尹枝打下这行字时的神情，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既消解了金钱往来的生硬，又让林月迟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感。
　　“好吧，那谢谢你了，尹总。”
　　这个称呼让尹枝觉得生疏得有些刺眼。
　　“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影子吧。”
　　当“影子”这个封存在记忆里的昵称再次被提起，林月迟竟然觉得有些叫不出口。以前之所以叫她影子，是因为尹枝总是默默在她身后处理各种烂摊子，像影子一般无处不在地支撑着她。
　　但重逢以后，她们之间壁垒分明，尹枝是雷厉风行的项目负责人，而她是谨小慎微的执行者，她们之间隔着职级、时间以及陌生感，这个称呼似乎早已不适用。
　　“好的，尹总。”她踌躇了几秒，还是选择了退缩，打出的“影子”两个字又被删掉。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似乎能感应到屏幕那头的凝滞。
　　“……”果然，回复她的只有一串简短的省略号，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留白。
　　对话在此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林月迟盯着那串省略号，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如释重负。
　　她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将自己埋入黑暗之中。她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能闻见似有若无的清冷雪松香，竟让她感到一丝安宁。
　　翌日，KW集团的早晨依旧忙碌，距离项目早会开始还有十分钟，尹枝已经端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她微微垂眸，正快速地浏览着手中的文件，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昨晚那个柔了眉眼注视小猫的尹枝判若两人。
　　林月迟跟着同事走进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
　　昨晚处理小猫的事情，弄到那么晚，她今天还能这么早到，精神看起来也无懈可击，女强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看到尹枝随手拿起手边的冰美式浅浅喝了一口，林月迟嘴里竟也有些微微泛苦，看来，就算是铁打的女强人，也需要咖啡因来支撑高强度的工作。
　　就在她的目光即将移开时，一直低着头的尹枝仿佛有所感应，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精准地穿过尚未坐满的人群，落在了林月迟身上。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尹枝的助理拎着几袋咖啡走了进来。
　　“尹总请大家喝咖啡。”助理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说罢，助理沿着会议桌，将咖啡一杯杯放下，林月迟瞥了一眼，无一例外都是冰美式，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冰冷的小水珠，她的胃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调出今天要讨论的议题大纲开始准备。
　　当助理走到她身边时，一杯饮品被轻轻放在了她的右手边，竟然是一个纯白色的纸杯，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林”字，在一片透明冰杯的包围里显得格外突兀，同时，助理意味不明地朝她笑了笑。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杯身，持续的热度透过杯壁传来，竟然是热饮。她用拇指轻轻一按，打开热饮口的盖子，一股淡淡的奶香逸散出来，原来是热牛奶。
　　尹枝看向林月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她看消息。
　　“趁热喝，胃不舒服就不要摄入太多咖啡因了，喝杯热牛奶，暖暖胃。”
　　林月迟低下头，小口喝着杯中的牛奶，温润的液体带着丝丝甘甜滑入喉咙。纸杯传来的暖意，如此真实，透过指尖的皮肤，沿着手臂的经络蔓延，一路向上，最终流入她的心里。
　　林月迟注意到，团队里有几个小伙伴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她的杯子，引发了他们一瞬间的好奇，但项目紧迫的截止日期更能牵动他们的神经，那杯牛奶就这样被合理化地忽略了。
　　这种特别的关照，仿佛有让时光倒流的魔力，那种被人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觉，隔着两年的空白，似乎又悄然回来了。
　　本次晨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尹枝主导着议程，将复杂的流程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任务模块，随后在白板上快速地写下几个关键词，笔触有力而坚定。听着各个负责人汇报进度时，她神情专注，偶尔提出几个让汇报者冷汗直冒的问题。
　　而当林月迟负责的部分被提及时，她只是公事公办地询问了几个关键数据，得到准确的答复后便点头通过，没有再刻意为难。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好东西，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大家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
　　林月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将喝完的牛奶纸杯丢进垃圾桶，随着人流走向门口。刚踏出会议室，口袋里的手机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她走到走廊一侧人稍微少点的地方，拿出手机查看。
　　“小猫醒了，精神不错。”配上一张小猫的照片，“你也醒了？”
　　照片里的小猫正睁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镜头，眼神清亮，看起来确实精神了许多。
　　但后面那句话……
　　林月迟脸一热，想起自己在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他们正讨论着一个相对次要的模块，因为室内暖气开得比较足，加上昨晚没休息好，她确实偷偷低着头，借着同事的遮挡，短暂地眯了一会儿，难道被发现了？
　　她抿了抿嘴，心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心虚，狡辩道：“会议信息量太大了，我得深思一下。”
　　愤愤地打完字，她看着“深思”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好笑。忽然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对了，这只小猫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消息发出后，林月迟的心绪有些纷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自己这样问，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这毕竟是尹枝捡到的猫，如何处理是她的自由。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说，是她们一起发现了它，她理应关心。
　　手机再次震动。
　　“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周，以确保它没有其他潜在的健康问题。同时，医院和我都会试着找找看有没有靠谱的领养人。”
　　领养人……看到这个词，林月迟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仿佛是在担心自己孩子的未来。如果找不到呢？如果遇到不负责任的人呢？新闻报道里那些收养后又弃养的事件太多了，甚至还有虐待小动物的，她不得不担心。
　　于是，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继续追问：“如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领养人呢？”
　　消息发出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忐忑，自己这样追问，似乎过于急切了。以她们目前的关系来说，远未到可以随意干涉对方决定的程度。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迟迟没有亮起。尹枝的沉默，让这份忐忑不断放大，她的心像被一根细线提着，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她是不是越界了？尹枝会不会觉得她多事？
　　终于，屏幕再次亮起。
　　“如果找不到，那就先养着呗，反正我家空间也还算足够。”
　　没有不耐，没有疑惑，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看着这行字，林月迟悬着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然后轻轻地放回了原位。
　　“它真幸运，因为遇见了你。”林月迟由衷地打下这句话。
　　“不，是我们。”
　　“我们”这两个简单的字组合在一起，为她们之间的交集赋予了某种奇妙的共同性，隔在她们之间的界限，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生命，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变得不再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