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七秒长草

55、调查（上） 林月迟坐起

　　林月迟坐起身，头有些沉，但没有到疼的程度。昨晚那些量还不足以让她喝到宿醉，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清晨。
　　林月迟走到厨房门口时，尹枝正站在灶台前，她一手握着汤勺，一手撑在台沿，微微倾身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白气从锅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空气里飘来米粥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林月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尹枝的背影在厨房里来回移动，晨光里浮着细白的蒸汽，锅盖沿溢出温热的水汽，让整个画面都显得很温馨。
　　尹枝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瞬，像是从空气里捕捉到了什么，轻声说道：“粥快好了，先去洗漱。”
　　林月迟乖乖地转身走进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旁边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毛巾。她拿起那支牙刷，指腹在包装边缘来回摩挲了几下，才慢慢拆开，挤上牙膏。
　　水声哗啦啦响起，她抬头看向镜子，水汽正缓缓漫上来，镜子里那张脸有些发怔，似乎不确定此刻是不是一场梦。
　　当她回到餐厅时，粥已经盛好了。尹枝坐在餐桌一侧，正低头喝着粥，神色如常。林月迟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熬得很软糯，米粒几乎化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似乎都被粥的热气堵了回去。
　　半晌，林月迟放下勺子，声音有些干涩：“那个……”
　　“吃完再说。”尹枝没有抬头，打断了她的话。
　　林月迟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喝粥。粥明明是温热的，落在胃里却有些发凉。她一口一口地咽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碗底见空的时候，尹枝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去。林月迟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了过去。两个人挤在水槽前，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壁，热气漫上来，让那点距离变得暧昧不清。
　　林月迟伸手去接尹枝递过来的碗时，指尖在水流下碰到了另一双手。那一瞬间，水流声似乎忽然飘远了，只剩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两人都顿了一下，尹枝先收回了手，垂着眼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林月迟还站在水槽前，手悬在半空，水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在池底溅起细碎的回响，像她的心跳声，藏也藏不住。
　　洗完碗，尹枝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她穿上大衣，顺手拉平了领口，又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动作干脆利落，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林月迟心里一紧，怕她就这样走掉，慌忙开口：“你被调查的事……我听说了。”
　　尹枝转过身来看她，目光沉了一沉：“谁告诉你的？”
　　但还没等林月迟开口，尹枝的目光已经微微动了动，像是自己找到了答案，她嘴角轻轻一抿：“看来小唐又不想要奖金了。”
　　“谁说的不重要。”林月迟走上前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她，“是那个姓方的在背后搞鬼，对不对？”
　　尹枝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但林月迟还是听见了。
　　“你没必要掺和进来，”她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我的事。”
　　“但我已经掺和了。”林月迟的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尹枝的声音微微抬了几分：“林月迟——”
　　“你的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林月迟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尹枝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查到什么了？”尹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林月迟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搜集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方明恒是市场部周副总的人，据说这次项目对接人突然调整，就是他在背后力荐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周副总五十出头了，在KW干了十几年，资历老，但业绩一直平平。你空降之后，他的晋升通道几乎被堵死了，明里暗里开始跟你较劲。如果有人在KW内部搞你，他是最有动机的那个。”
　　林月迟曾通过工作关系私下联系了几个之前在项目中对接过的KW员工，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圈，大多数人三缄其口，只有一个实习生松了口，告诉她这次稽核调查的导火索是一份投标书的报价。
　　本来那次竞标KW已经十拿九稳了，尹枝带着团队做了充分的准备，报价策略也是反复推敲过的，按理说不可能出问题。但最终的竞标结果，却是竞争对手以仅仅高出KW报价一千元的价格拿下了项目。一千元的差距在那种量级的项目里简直像个笑话，这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商业竞争逻辑。
　　更蹊跷的是，几乎在竞标结果出来的同时，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出现在了稽核部门的邮箱里。信里指控尹枝与竞争对手有密切往来，故意泄露了KW的报价底线，才让对方以如此微弱的优势拿下项目。
　　举报信没有附任何实质性证据，却字字踩在要害上。信里把尹枝近两个月的行程与竞争对手的活动轨迹一一对应，将几次正常的工作往来悉数标注为“可疑接触”，意图不言自明。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不足以定罪，但一旦撬开一道口子，高层不可能视而不见，调差程序随即启动。尹枝就这样被推到了风暴中心，各方视线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审视的、揣测的、观望的，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把她固定在那片灯光下。
　　“那份投标报告的经办人，是周副总那边临时借调过来的一个人，项目一结束，那人就离职了，说是个人原因。”林月迟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查了时间线，借调发生在项目最关键的阶段，项目结束后的第三天，那个人就办了离职，甚至都没有做任何交接，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尹枝的眼底重新覆上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你为什么要查这些？这跟你没有关系。”
　　“因为跟你有关系。”林月迟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有退缩。
　　尹枝垂下眼，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线上。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稳：“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深入了。周启明在公司里根基很深，你一个外部的人去碰他，只会被反咬一口。”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你昨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件事？”
　　“你看到我了？”林月迟的声音有些涩，“那你还……还上了顾冉的车。”
　　“我跟她只是谈公事。”尹枝说。
　　林月迟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她相信尹枝，尹枝向来不屑于撒谎，她说谈公事就真的只是谈公事。可那一瞬间，心里还是有一股酸涩感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可是她在追你。”林月迟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酸涩压回胸腔最深处，“那……那昨晚……我们……你是原谅我了吗？”
　　尹枝没有回答，她走到玄关处，弯下腰换鞋。然后她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头，留给林月迟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我去上班了，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林月迟追上前一步，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尹枝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按下去。沉默在玄关狭小的空间里膨胀，挤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门开了，又合上了，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闷锤落在林月迟的胸口。她站在原地，还是没能等来一个答案。她想起自己以前的退缩，想起那些明明可以开口却沉默的时刻，而现在轮到尹枝开始逃避了。
　　尹枝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得很慢。那句“不知道”不是敷衍，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她知道，自己早就已经原谅了林月迟，也许是从远洲回来的那天起，也许是在收到林月迟送来的早餐时，也许是在看到楼下花坛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时，那层她以为自己还能守住的防线，其实早就溃不成军了。
　　原谅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决定，是无数个夜晚反复挣扎之后，心先于她做出的选择。但她还是怕，怕重蹈覆辙，怕同样的伤再来一次，怕自己再一次陷进去之后，那个人有一天又会用犹豫和退缩在她心上划一刀，这样的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几次。
　　不被公开承认的情感，就像一株始终见不得光的植物。就算根扎得再深，枝叶再茂盛，只要没有人愿意把它搬到阳光下，它就永远活在随时会枯萎的阴影下，她不想再做一株活在阴影里的植物了。
　　所以，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