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七秒长草

53、醋意 那个纸箱被

　　那个纸箱被搬走之后，林月迟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登堂入室的理由。此后的日子，她与尹枝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KW新项目的消息。
　　那天晨会上，陈总监刚宣布KW下一阶段的合作即将启动，需要创思这边重新组建对接团队。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会议室里便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几个同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犹豫。上一次合作时被内部人员构陷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次谁都不敢轻易接手。
　　可就在那片议论声中，林月迟的声音先于理智冲出了口：“陈总，我想跟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每一道都写着相同的疑问。
　　陈总监看了她一眼，没有当场表态。散会后，他把林月迟单独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吹着沉闷的暖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几道惨淡的天光。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一份邮件的打印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推了过来。
　　“KW这次的项目负责人换了。”他顿了顿，手指在打印件上点了点，“你先看看，再告诉我你还要不要跟。”
　　林月迟拿起那张纸，她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但目光滑到最底下时，对接人一栏里却只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方明恒。
　　她抬起眼，目光微怔，随即暗了下去：“怎么突然换人了？”
　　陈总监往椅背上一靠，整个身体陷进座椅里，声音压低了半分：“说是内部调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起桌上的笔，笔杆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忽然停住，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你认识这个方明恒吗？”他话音一顿，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深意，“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个手段不少的人。”
　　“不认识。”林月迟把文件放回桌面，语气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犹豫：“但我还是想跟。”
　　陈总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几分意外。
　　林月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她知道他在等一个理由。上一阶段项目收尾时并不愉快，这次新换的对接人又是个颇有城府的角色，在这样局面下，正常人都不会主动往这个坑里跳。
　　她说不出这是赌气还是执念，只知道如果连这个项目都松了手，她和尹枝之间就真的连最后一根牵连着的线都断了。有了这个项目，她就有理由出现在KW的会议室，有理由在邮件里抄送那个熟悉的邮箱地址，甚至有可能在走廊上和尹枝擦肩而过。至于方明恒是什么人，她暂时顾不上想那么多。
　　这些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已经是她手里仅剩的东西了。
　　“我负责过之前的项目，对KW的业务体系和工作节奏都比较熟悉。”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个项目总要有人去对接，换一个新的人重新磨合，成本只会更高。”
　　陈总监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似乎在掂量。片刻后，他把笔搁在桌上，点了下头：“那好，我把新对接人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注意点。”
　　走出会议室，林月迟立刻给小唐发了条消息：“尹枝最近在忙什么？新项目怎么不是她负责？”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小心翼翼地回复：“林经理你还不知道吗？尹总被内部调查了，好像是财务方面的问题，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这段时间她挺被动的，高层对她不太满意，竞争对手也都对她的位子虎视眈眈。”
　　林月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她追问了几句，对方只说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便不敢再多言。
　　放下手机，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脑海里闪过许多从前的画面。滨城那场风波里，尹枝为了她，不惜顶撞合作方。袁芷芸诬陷她时，也是尹枝冷静地帮她洗清嫌疑。现在轮到尹枝陷入困境了，她不能坐视不管。
　　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但林月迟的心思早已不在工作上，她索性请了假，直接去了KW大厦。
　　到了KW大厦，她却没有上楼，也没有告诉尹枝，而是拐进了隔壁大厦的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窗，她能看见KW的旋转门。她点了一杯暖胃的热饮，让店员打包好，搁在桌角。
　　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下班的人潮从旋转门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汇入暮色。林月迟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心跳随着每一道相似的身影起落。
　　然后，她看见了尹枝。
　　尹枝低着头，脚步匆匆，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林月迟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拿起桌角的那杯热饮，正要追出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尹枝面前。
　　车窗无声地降下，顾冉的侧脸从驾驶座探了出来。
　　尹枝的脚步顿了一下，迟疑了片刻，还是拉开了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尾灯亮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两个红点渐渐被暮色吞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月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杯热饮，她低下头，拇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早已凉透了。
　　出租车里，她靠着车窗，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一团一团地掠过她的脸，像忽明忽暗的焰火，无声地燃了又灭。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每个音符都像浸过水，沉沉地往下坠。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
　　顾冉能给尹枝的，她一样也给不了。不管是那些她连边都摸不到的资源，还是那种她从来不敢放进计划里的大方和坦荡。
　　她睁开眼，给季筱优发了条消息，然后对司机报了另一个地址：“师傅，改去旧梦酒馆。”
　　季筱优到的时候，林月迟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荡，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
　　“你慢点喝。”季筱优皱着眉从她手里把杯子抽走，搁在自己手边，“这酒后劲大，你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林月迟抬起眼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忍到再也兜不住了，才碎成这副模样。
　　“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季筱优分不清这话是对谁说的，“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季筱优正要开口，林月迟已经趁她分神抢回了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季筱优没有再拦，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几杯酒下肚，酒精开始在血管里燃烧。林月迟的脸像煮熟的虾，那片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靠在椅子上，脖子仰着，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那些昏黄的灯光一团一团的，在她眼里化成模糊的光斑。
　　“筱优……”她喃喃地开口，舌头已经开始打结，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我想见她……我想见她……”
　　她伸手去抓季筱优的袖子，抓了一下没抓住，手指落在桌沿上。
　　“帮帮我……好吗?”
　　季筱优看着她，还没来得及问出那句“她是谁”，林月迟已经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上赫然写着“尹枝”两个字。
　　虽然心里有些震惊，季筱优还是没有多问，只是顺着林月迟的意思，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像拉长的皮筋，绷得越来越紧。
　　就在季筱优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头传来了一个清冷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喂？”
　　“尹枝，是我，季筱优。”季筱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月迟喝多了，我这边走不开，怕她一个人会出事，你能不能来接她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邻桌的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吧台播放的爵士乐，在这几秒里被无限放大。
　　片刻后，那头终于传来声音：“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后，季筱优把手机搁在桌上，转头看向林月迟。
　　刚才还瘫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此刻正睁着眼睛看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不少，那层醉意像退潮了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撤了大半。
　　“她……会来吗？”林月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眼底闪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片快碎掉的玻璃。
　　“来。”季筱优把手机推回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最好是真的醉了。”
　　林月迟没有辩解，她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懒懒地瘫在椅背上，胳膊随意搭在一旁，一副醉得毫无章法的模样。
　　将近三十分钟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门口上方的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季筱优抬起头，看到尹枝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像是急着出门来不及整理。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和稀稀落落的几个顾客，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