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七秒长草

22、“正常”的轨道

　　晚餐时分，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气氛本该温馨，但几口菜下肚，赵丹霞又开始唠叨上了。
　　“对了，迟迟，上次跟你说的，你李阿姨家的侄子，在银行工作那个，你后来跟人家联系了没有？微信加了没？聊得怎么样？”
　　林月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妈，最近我手头上的项目特别多，天天加班，真的一点空都没有。”
　　“忙忙忙，就知道忙！”赵丹霞放下筷子，语气加重了几分，“工作重要，终身大事就不重要了？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耽误不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满院子跑了。工作能跟你一辈子？女人这辈子总归是要结婚生子的，哪能一直这么拖下去？”
　　“时代不一样了嘛，我身边好多同事朋友三十好几了没结婚的多了去了，我看她们都过得挺好的。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没必要把它当成KPI去完成。”林月迟小声嘟囔，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烦躁。
　　“哪里不一样了？”赵丹霞的声音陡然拔高，开始重复她说过无数遍的说辞，“时代再怎么变，人不还是要吃饭睡觉、要成家立业、要生儿育女？这才是正经地过日子！趁着你现在年纪还算相当，工作也不错，还能挑挑拣拣。等你再晃荡两年，年纪上去了，到时候就算条件再好，也只能等着别人来挑你了！好的都让人家早早定下了，剩下些歪瓜裂枣，你怎么办？哭都来不及！”
　　以往这种时候，林月迟要么选择埋头吃饭，用沉默作为抵抗的盾牌，要么找些“事业正处于上升期”、“还没遇到合适的人”这类借口搪塞过去，要么听烦后干脆直接表明自己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引发一场或大或小的争论，最后不欢而散，换来几日清净。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甚至连先前的些许不耐烦也突然消失了。
　　盘踞在她心上纵横交错的藤蔓越来越密集，像一层挥之不去的厚重阴霾，笼罩着她这些日子的每一分清醒。而赵丹霞那些在她听来充满老旧观念却无比现实的话语，此刻不再只是令人厌烦的噪音。它们像细密的雨点，穿透了那层阴霾，敲打在她异常迷茫的心湖上。
　　那些字句竟一点点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在她那片混乱的心湖里找到了奇异的共鸣点，“正常”的轨道此刻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银行那个小伙子的照片我看过了，人长得挺周正的，在银行工作也比较稳定，他爸妈都是老师，家境听说也不错。”赵丹霞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不同以往的沉默，以为她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些，继续劝诱，“你要是觉得跟搞金融的没有共同语言也没关系，还有你张伯伯上次介绍的那个海归博士，搞IT的，听说年薪上百万呢！人我也托人家打听过了，挺上进的，就是事业心强，工作忙了点。要不妈先安排你们见个面？就当多认识个朋友，拓展下人脉，反正见见又不会少块肉，万一觉得聊得来呢？”
　　林月迟咀嚼着米饭，味同嚼蜡。心里那个试图寻找出路的念头，在赵丹霞这番现实而急迫的催逼下骤然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她是直女。这是她二十多年来从未怀疑过的自我认知，是社会贴在她身上最毋庸置疑的标签，也是长辈对她未来最根深蒂固的期许。她的人生蓝图里，本该是遇见一位条件相当的男性，经历普通的恋爱，最终步入平凡的婚姻，生儿育女，她终究是要沿着这条被无数人走过、被社会盖章认可的“正常”轨道走下去的。
　　而尹枝和她之间发生的一切，那份炽烈到让她惊慌失措的陌生情感，那个带着酒气的冰凉亲吻和直白的告白，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决裂，都像是一场意外脱轨的事故，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现在，事故的残骸还横亘在她的生活里，散发着令她不安的气息，也时刻警示着脱离轨道的危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那片残骸，远离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母亲的话像是指明了回归“正常”轨道的路标，遵循长辈的期望，去接触那些“合适”的男性，去尝试开始一段“正常”的、能被所有人理解和祝福的关系，这似乎是唯一且正确的选择。
　　用一段符合社会常规和家庭愿景的“正常”关系，去覆盖、去否定、最终遗忘那段脱轨的情感纠葛。这样她就能彻底将自己拉回那个没有争议的世界，也能将尹枝连同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一起推回原本该在的位置上，从此互不侵扰。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母亲殷切的目光，没有再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或抗拒的神色。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顺从的语气轻轻说道：“好，妈，您看着安排吧。”
　　林月溪有些诧异地看了姐姐一眼，似乎没料到这场持续了许久的拉锯战会以这样突如其来的妥协告终。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或许几年后的自己也会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时的她也会像这样妥协吗？
　　赵丹霞则是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瞬间容光焕发，连忙说：“好！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妈的乖女儿！妈这就给你李阿姨、张伯伯发消息！你放心，妈肯定会给你把好第一道关的，先见最靠谱的！”
　　她饭也顾不上吃了，拿起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生怕女儿下一秒就反悔。
　　林月迟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吃着已经凉掉的饭菜，她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正确”的道路，但脚踩上去却感觉不到踏实，只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几天后，在赵丹霞雷厉风行的推进下，林月迟的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那个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验证消息简单而直接：“你好，我是张博文，张伯伯介绍的。”
　　果然如母亲所说，这位海归博士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申请都是凌晨一点半发来的。
　　林月迟看着那个陌生的头像和那句简短的自我介绍，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许久，最终她闭了闭眼，像是要完成某个不得不执行的任务，点了通过。
　　对话以一种可以预见的、极其枯燥的方式展开。
　　“林小姐，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张博文，今年29岁，目前是华鼎的软件开发工程师，平时工作比较忙，作息不太规律，请多包涵。”对方的开场白正式得让林月迟有种在面试的错觉。
　　林月迟回以同样的客气：“张先生，你好，我是林月迟，做市场营销的。华鼎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工作忙很正常，能理解。”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样开始了某种程序化的接触，对话枯燥得像是给智能机器人预设好的问答，无外乎是“你吃饭了吗”、“吃了什么”、“下班了没有”这种无趣的内容。
　　这些对话常常进行不到十个回合，便会因为对方要处理紧急工作，或者仅仅是因为话题枯竭、无话可说而自然终止。他们之间没有共同兴趣可以分享，没有生活琐事想要倾诉，就连对陌生人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显得匮乏。每一次对话都像在运行一段极其简陋的社交程序，生硬且充满尴尬。
　　不到一周，这种食之无味、弃之也不觉得可惜的联系，不知是谁先彻底停止了主动发起对话，便心照不宣地断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仿佛从未开始过，也不需要任何结束的仪式。
　　林月迟对此毫不意外，甚至心底还掠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两个毫无联系的人果然不适合强行接触。但赵丹霞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只当是两人没看对眼，很快又兴致勃勃地开始物色新的人选。
　　林月迟知道，自己亲手打开的那扇妥协之门已经很难再轻易关上了，只能被动地等着母亲将她推向一条又一条看似平坦的路。自己却像个失去了方向的旅人，看着那些被标注为“正确”的道路，心里一片荒芜，丝毫没有前行的欲望。
　　短暂的假期结束后，赵丹霞带着林月溪返回了老家，但仍时不时地打电话来询问进展，语气逐渐从期待变成焦灼：“月迟啊，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跟妈说说，妈也好有个方向。不过眼光不能太高啊，过日子嘛，最重要的是人要踏实……”
　　林月迟握着手机，茫然地看向窗外。她想找什么样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精心筛选出来的合适人选都无法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他们或许很优秀，却都无法触及她内心任何真实的角落。
　　听筒里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列举着别人新介绍的优质青年，隐约还能听到父亲低声劝“让孩子自己想想”的声音。
　　林月迟轻轻“嗯”了几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上。
　　她手里握着世人眼中“正确”的地图，心里却失去了自己的罗盘。
　　她挂掉电话，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