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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峰回路转 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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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舒鹘便未再过问过长安等人。连日赶路,长安几人被困在粮草车上,腿脚是麻了又麻,麻了又麻,只能在夜深时偷偷活动一下身子。
随着越靠近回纥汗帐,长安心中越发没底,本想着既然逃脱不掉,干脆深入敌营便是,只是她十几日观察下来,那右相大帐守卫深严,就算是真的随那个别乞到了汗帐,只怕自己几人被关押起来更是不得逃脱,更别谈如何潜入那右相的牙帐刺杀于他。
长安思前想后也未有更好的计策,心中越发烦闷,白日里脸色越发深沉。连日下来,别说杜昭,连萧檀脸上也是愁眉不展,每日晚间摸着棉衣下裹着的短刀对着那些守卫的士兵跃跃欲试...每次都是杜昭适时按住了,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瞪着黑溜溜眼睛的几只猎犬朝她摇头。
她们身后另一辆粮草车上的裴南星几人也好几次趁着夜色朝长安递眼色,只是皆被长安摇头拒绝,几人的心情也越发低落。
又过了几日,大雪后终于是放了晴。天色刚亮时长安便醒了过来,她抬头瞧了瞧远处好似有数个大大小小的黑点,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些黑点可不就是回纥人的穹庐,随即转头看到身旁的守卫各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便明白应该是快到回纥的都城了。这十几日别说那位别乞了,就是她身旁的那两个侍女也不曾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到晌午时,粮草车终于停了下来,几个回纥兵用着蹩脚的汉语道:“下来...”
长安站起身子使劲拍了拍身上的杂草,萧檀龇牙揉着发麻的双腿...杜昭也抬手将头发上的杂草清了清,三人这才扶着下了板车。
此时身后的回纥兵已将裴南星几人赶了过来,众人看了看彼此的憔悴不堪的狼狈模样,霎时既心酸又难过,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众人在数十名回纥兵的一路驱赶下,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关着他们的那个马棚...
而此时舒鹘摆脱了那葛阆,疾步朝她阿多的大帐而去。随后在骨咄禄的大帐内待了一个时辰才回自己的牙帐好生沐浴更衣一番。
晚间骨咄禄带着舒鹘来到了可汗的汗帐,汗帐内已摆了丰盛的晚宴,是阿啜为给右相接风洗尘而备,虽说右相是吃了败仗,但刚登上王座不久的阿啜是决计不敢怠慢颉干迦斯的。
本应坐于王位的阿啜此时正在案几前焦急的来回踱步,见骨咄禄父女进来,顿时神情有些慌张的开口道:“阿舅,舒鹘,你们可来了,我派人去唤右相,可迟迟不见他来见我”。
阿啜虽坐上汗位,却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一身华丽的可汗服穿在他有些瘦弱的身上略显宽大,眉眼间并不粗狂,显着几分斯文。
右相颉干迦斯掌权已久,左相骨咄禄拥他为可汗他虽高兴,但心中却还是有些惧怕。颉干迦斯一向喜欢他的长兄干布,如今自己的汗位是否能坐稳还要看颉干迦斯是否答应。
舒鹘看着面前神色慌张的阿啜,内心有些不喜...草原上的儿郎十岁便能跑马猎狼,而阿啜也已十五,却如此怯懦,实不像忠贞可汗的儿子。
骨咄禄皱眉走上前双手用力握了握阿啜的肩道:“阿啜,你已是可汗,右相也将是你的臣子,你该有草原可汗的样子,回到你的汗座去”,说罢放开了双手走到他的位置坐下。
舒鹘见阿多已落了座,便也走至他下手坐了下去。
阿啜见这父女二人如此镇定,心中略安了安便转身走上了他的王座。
片刻后,汗帐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位身着鹅黄汉服,头戴金簪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年纪与舒鹘相仿,面容姣好而沉静,有着与舒鹘不同的内敛气质,若是将舒鹘比作草原上耀眼的骄阳,而她则像是草原温婉的月亮...
她便是已经“嫁了”三次的大唐公主李婧,也就是长安此前救错人的那位真正的咸安公主。
此时骨咄禄与舒鹘父女齐齐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咸安公主身后只跟了一个汉人侍女,此时信步走上前朝阿啜施了一礼,而后便走至可墩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待坐下以后才朝着骨咄禄颔了颔首,而后又朝舒鹘轻点了点头。后者二人才重新落了座。
历来可墩要遵循草原的规矩嫁于下一任可汗,但地位却是不低的,向来都可参与政事,且同可汗一同决议都护府的各处要事,并管束着可汗的其他妻子和兼任教养汗帐内的孩子们学说汉话。
平日里汗帐内除了进出最频繁的中军都督便是右相及左相,右相向来出行必带着嫡长子葛阆,而左相骨咄禄的长子吁古为庶出,次子忽也津为嫡出,但骨咄禄却从未将二人带在身旁,向来皆是舒鹘伴其左右,汗帐内外也已习以为常。
席间除了阿啜有些无所适从外,其余三人皆是镇定而坐,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李靖看着独自饮酒的舒鹘目光停驻了片刻,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左相之女如今可是浩瀚都护府争议最多之人,已到婚嫁之年,左相却迟迟未曾为其定下婚事,除了右相之子葛阆外,可汗中军中九姓的少儿郎大多为其倾心,甚至为之大打出手,而这位别乞好似并不曾对其中哪位另眼相待,自己倒是看不透她想要什么。
随之又扫了一眼蓄着短须的骨咄禄,这位左相虽不如右相势力大,却也得九姓少数几个部落首领的支持,相比右相的骄横跋扈,这左相则有着几分文人的模样。此前自己以为他温和些,不想他又迅速将谋杀忠贞可汗的人诛杀于这汗帐之内,而后不等右相回城便立刻立幼子阿啜为可汗,并不怕右相回到汗帐清算于他,当真是颇具一些胆量。这草原上的可汗可不像大唐那般难以篡权,九姓之内,以骑兵与所拥有的穹庐与牛羊为根本,可汗之位虽说以父传子,却也极易被他人取代。
相比这对父女的沉稳,身边新的这位少年可汗却是头脑简单的憨子无疑,登上王座不久便跑到可墩的寝殿傲气地说道如今他已成为可汗,自然要与可墩共宿才对,被自己以他父汗新故要为其守节一年为借口才打发出去。
在李婧暗自思索之际,汗帐外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脚步声,随即便有两个侍卫将帘子又掀了开,只见颉干迦斯阴沉着一张脸率先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除了其子葛阆外还跟着阿啜的兄长干布。
年约二十的干布高壮魁梧,此刻正喜上眉梢的紧紧跟在颉干迦斯的身旁,颉干迦斯是他的亲阿舅,有阿舅在,干布看着王座上的阿啜怨气顿时布满面庞。阿啜被他看得只觉得后背发凉...
骨咄禄待颉干迦斯走近前来才起身恭敬地行了礼,颉干迦斯阴沉一双鹰眼朝他讽刺道:“左相坐在此处作何?何不去那王座上坐一坐”,说罢冷眼扫了一眼阿啜才转身走到右手边的案几前坐下。
阿啜怯懦着蠕了蠕嘴还是将“右相”二字咽了回去...
骨咄禄并不在意颉干迦斯的讽刺,只是缓缓开口朝他解释道:“右相出征后不久,吉列便与叶公主串通谋害可汗,骨咄禄怎能坐视不理,于是便调左翼精锐控制了中军,而后杀了那对贼人”。
颉干迦斯挑眉看了一眼阿啜质问道:“即是诛杀了贼子,该立干布为可汗,为何选这怯懦小儿”。
一旁的干布闻声朝王位上的阿啜与咸安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黄牙...而阿啜则是身子猛地颤抖了起来。
李婧有些嫌恶的努力忽视那干布的骇人目光...
舒鹘听完颉干迦斯说完后也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干布,心中暗自冷笑道:“这个丑陋的家伙与那日逃脱的葛逻禄那首领不相上下,怎可为草原的霸主”,想罢又想起郭三当日说的话...不自觉想到“这人是该重新投胎得一副好相貌再来争夺汗位才是”,想到这里差点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骨咄禄皱眉上下打量了干布后才为难道:“如今我回纥与大唐及吐蕃三足鼎立,草原的势力及威望与日俱增,可汗之人不可被人非议才是”,言下之意便是这干布过于丑陋...
颉干迦斯岂能听不出骨咄禄的话意,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干布一时也有些语塞...自己的妹妹也相貌出众,怎生得如此一个酷似疣猪般丑陋的东西!
骨咄禄趁其沉默间立即又接着道:“阿啜虽年幼了些,论起相貌与气度总归略胜一筹,假以时日得右相的教导,终会成器些”,停顿片刻又道:“此前吉列将草原折腾的乌烟瘴气,眼下终于安稳了下来,还望右相以大局为重”。
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颉干迦斯的心里,他吃了败仗折损了不少精锐,而眼下左翼精锐正养的的兵强马肥,自己刚回到都护府,中军也还在骨咄禄的手上,若是此刻用强,却是并无十成的把握...他深思了片刻后朝骨咄禄幽幽道:“即是如此,左相须得答应我两个条件”,说完指了指骨咄禄身旁的舒鹘道:“三日后将舒鹘嫁与葛阆”,接着又指了指干布道:“干布即是阿啜的阿兄,中军都尉理当由他担任才是”,说罢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此话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
阿啜坐在王位上终于松了一口气。葛阆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而干布则满脸不满。
在右相提出条件之前,舒鹘已有所预感,只是这个三日之后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骨咄禄眉头快要皱成一团,心中无名火起...随即就要开口回绝,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舒鹘已经起身朝颉干迦斯道:“舒鹘答应嫁给葛阆”。
骨咄禄转身有些责怪的看向女儿,却在女儿安抚的目光中忍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
颉干迦斯眯了眯眼笑着朝舒鹘缓缓道:“舒鹘比你阿多更聪明些”,随即又转头朝王位上的阿啜不耐道:“可汗可将中军交给自己的阿兄?”。
阿啜哪敢不答应,顿时点头如琢蒜般回道:“阿啜听右相的安排”,说完又有些胆怯的看了一眼左相。
骨咄禄对阿啜的反应心中暗自叹息“如此这般好拿捏怎能成大器”...
一场隐秘的战火便这般平息了!
颉干迦斯滴酒未饮,看着面前的吃食冷哼一声便起身离开了汗帐。垂头丧气的干布也只能随他一起离开了。而葛阆则一脸欢喜的走向舒鹘道:“舒鹘,你等我,三日后我定准备草原最丰厚的聘礼迎娶你”,在舒鹘微笑着点头的注视下又说了几句好话才离开。
待右相一行离去后,汗帐内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李婧看着舒鹘此刻有些阴郁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叹息...这般耀眼的女子总归还是像她一样沦为那些人权衡利弊的器皿!
骨咄禄一言不发的起了身,看都未看阿啜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
舒鹘朝阿啜及李婧行了一礼后也镇定自若的也离了开。只是出了大帐后面上才显出盛怒...肆意夺了路过的一名亲卫的马便疾驰而去...
本在帐外等候的纥宴见别乞不知为何如此气恼,当即也跟着抢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草原上皑皑的白雪让人心旷神驰,寒烈的冷风慢慢吹散了舒鹘心中的怒气,一阵疾驰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看着远处被猎犬驱赶着的牛羊陷入了深思...片刻后,缰绳一转便回了去。
纥宴一路不远不近跟在别乞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别乞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动怒,别乞生气时是听不得身边人开口的...
直到舒鹘高声喊了她一声,她这才纵马跟了上前。
半个时辰后,长安在马棚里正四处打量那些来来回回不知为何忙碌打扫的回纥兵,下一刻一抹绯色由远而近,随后带着一阵寒风从面前呼啸而过...
长安都没来得及看清舒鹘的脸,她便已经跃马而去。下一刻她那侍女纥宴急急来到马鹏前一扯缰绳停了下来,而后朝她们几人高声道:“别乞三日后成婚,草原大庆,到时便赦免你们这些奴仆,放你们离开”,说罢丢下众人吃惊的神情,冷哼一声纵马朝舒鹘的方向追了去。
这个消息来的太过于突然,以至于一时间长安有些回不过神。他们被押着走了这么多天,以为到了这都城定是很难逃脱才是,不曾想转机来得这般快...
萧檀率先朝长安激动的道:“ 这别乞可真是咱们的福星,没想到她这一成亲竟能放咱们一条生路”。咬着稻草的薛良跟着狠狠点了点头道:“成亲好,成亲好”,说罢嬉笑着看了看连日来满面愁容的杜昭。
雀奴摇着裴南星的衣袖也道:“雀奴就说那位别乞是个好人”。
长安深深舒了口气,,,只是想到那位别乞要嫁给那个葛阆,未免觉得有些可惜...而后转身低声朝正在高兴的众人道:“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且等三日再看”。几人这才收拾了笑脸,而后靠着草堆整理起乱糟糟的发髻...
冬日里虽寒冷,但长安与杜昭她们总归是姑娘家,每日还是几回捧雪净面及漱口,是以头发虽凌乱了些,脸上依然是白净的。而薛良及裴东行及李朔三人则邋遢许多,久未洗的脸上满是污泥,身上的冬衣因那日的打斗有些破损,四处透着内里的棉絮,怎么看都像是叫花子...
长安看着三人眉头皱眉道:“好生收拾下”,随即转身从马厩里捧了一捧雪含在口中,当即激的她起了一身汗毛...
待她吐掉口中已经化成水的冰雪,才有些低落的朝一旁的杜昭道:“北庭将士们没了,杨叔父也没了,阿耶与阿兄可会觉得咱们不济”。
杜昭抿了抿唇轻声回道:“都护决计不会的”。而斜躺着的萧檀则有些慵懒的回道:“只是都护再也不会放咱们出城了”,说罢有些惆怅的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这些日子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但却无拘无束,比起被阿耶整日规训着,不知好多少...
裴东行也赞同萧檀的话,跟着默默点了头。
而薛良一脸不在乎的朝长安道:“大不了咱们再偷着跑便是,阿耶他们军务繁忙,即使认真看着咱们一段时日,时间久了难免松懈,到时咱们去疏勒寻思安兄长,思安兄长一向最疼你,定会护着咱们的”。
长安看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再出声,直到裴南星轻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问道:“公主还救吗?还有杨将军的仇...”
长安闻言心中略沉了沉,随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呼出了一口热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收拾利索后便挨在一处靠着干草互相取暖入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