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停在第几秒》麋鹿游鲸

14、Chapter.14 “先不要任

　　为什么经受这一切的总是自己？是因为旁人的事都无关自己，所以才会觉得他人的生活都很顺遂吗？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当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正误，只知道中国有这么一个俗语罢了。

　　可是哪有父母不爱子女的？妈妈这么做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爱我罢了。
　　爸爸就不爱我，因为我的事他从不上心。

　　言洄淮想到小学课堂上，语文老师给她们布置了一个作文任务，一节课的时间，完不成一篇四百字的作文就会被留堂，直到完成作业才能回家。
　　而恰好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印象里的父亲》，即使她顶着被母亲来学校领人的压力、想破脑筋也无法构思。

　　是啊，在她的印象里父亲算个什么东西？
　　事实上，也确实不算什么东西，连最基础的生养都做不到，只生不养算什么好人？

　　甚至她觉得只要是一个对她稍稍施加善意的陌生人都能比得过父亲。
　　她常常想，要是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妈妈就好了。
　　反正父亲对他她来说也只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言洄淮有些无措。
　　妈妈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妈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那天她没有偷偷徘徊在那边的树林里，如果那天她能老实一点乖乖待在妈妈身边，事情是不是就会有回旋的余地？妈妈也就不会生气，更不会赌气离开。

　　一切都是因为她贪玩惹的祸。
　　言洄淮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腿上的伤口，突然不知怎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加重了力道，可惜只是血液有些淤积罢了，并没有出现她从前希望看到的痂。

　　如若是有了外伤、结了痂，她现在就可以加重力道，让快愈合了的伤口重新红艳几分，只有充分沉浸在这种带有丝丝伤痛的钻心里，她也许才能好受一点。

　　她终于放弃了再次折磨自己，重新起身拿起散落在屋里貌似被闲置了的画架，这才两天，画架上竟然有了灰尘，她感觉这屋里也灰蒙蒙的，有些朦胧。

　　她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轻轻抚摸了一下满是灰尘的窗纱，又不禁想起妈妈是不是也会像她这样感慨，也或许是骂骂咧咧的清理这片荒芜之地。
　　可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了。

　　她不会拆窗纱，没办法做到和妈妈那样利索和轻盈，只能拿起沾了水的巾布，轻轻擦在窗纱上。可窗纱上的尘土像是长在了那里，任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撼动半分。

　　她终于有些无力了。
　　或许她也应该回去，会到那个她土生土长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那才是家。

　　她懒散的靠在床头，把有些凌乱的头发随意的扎了起来，脖颈间瞬间清爽了几分。

　　言洄淮的目光终于又落到了她奉之为圭臬的画纸上，眉眼疲惫却不参杂一丝杂念。
　　笔触落在画纸上的沙沙声令她陶醉了几分。

　　她只拿了一只素描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草莓的形状，仿佛下一秒草莓便会出现在她面前似的，那一个个硕大红润的草莓，身上却有晶莹的泪珠。
　　原来草莓也会流泪。

　　言洄淮越来越不清楚她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了，原先她只想找一个类似于陶渊明笔下隐秘的世外桃源秘境，可是这里跟她内心的想法越来越不用了。
　　是她又失望了吗？

　　她放下素描笔，轻轻将它归置好。
　　她默默看向窗外，将目光放远，看着远处山林的轮廓有些失神。

　　“有人……在吗？”大门外传来男性的嗓音，带着些一丝丝微妙的心虚与坦然。他方才敲了敲门，见一直没人应答，但大门一直敞开着，也不像没人的模样。

　　起码在里头人回应之前，他不能破门而入，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一阵风吹动言洄淮的发丝，轻轻抚在脸和脖颈上，有些痒痒的，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言洄淮微微瞥了眼大门的方向，没有出声，反而蹲在角落，看着眼前狭窄的地面，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她喃喃开口，把自己圈在原地，幻想是靠在妈妈怀里，永远不用考虑别的方面，不肯往前踏破那一片小小的牢笼。

　　她明明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为什么就连最爱自己的妈妈也会“抛弃”自己呢。

　　如果是一块儿肉，妈妈肯定会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为什么是她，就变了呢？
　　是因为这块儿肉有了生命吗？
　　动物在成为供人解馋的食物之前不也是有生命的肉吗？

　　她误上耳朵，死死把自己禁锢在原地。

　　她自私的想，如果当初没来这里就好了，如果回到最初的最初，没有手机也就不会丢了。
　　人的悲喜哀乐竟是如此密切的和旁人相关吗？

　　她突然感觉一阵耳鸣，恍惚间感觉父亲的魂魄又来了。她没有再坐以待毙，猛地起身抄起一旁刚被整理好的画架朝着父亲朦胧的脸挥去。

　　——“砰”的一声，世界天旋地转，迷蒙中见到了母亲。

　　冰凉的针尖刺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袭来，随后是浓重的药材味道，很是猛烈，直直钻进她的鼻头，让她不自觉呛了一下。

　　“醒醒……你还好吗？”青年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旁边还站着个中老年男人，一脸的褶子，浑身却没有散发出压迫的感觉，不同于县城里那些官威很大的校长和教务主任。

　　言洄淮浑身一激灵，这才看清四周是破旧的楼房，墙上的漆都有些掉了，整个房间散发出破败古老的感觉。
　　言洄淮感受到手背上微微的刺痛感，有些恍惚。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儿……”

　　青年给她倒了杯温水，看了眼李叔，递到她嘴边，轻轻开口，像是怕自己吵到这份难得的宁静:“你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就自作主张把你带到药铺了，你不要怨我。”

　　“我没病，我要回家……”言洄淮刚要起身就被青年按住。

　　青年皱了皱眉，显然不认同她的话，语气没什么大的变化:“你现在是病人，先不要任性，乖乖把液输完，剩下的事再说。”

　　他没有提到她的妈妈，他看到她家里的情况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言洄淮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心头有虫子在啃咬，无论怎么样也都不舒坦，鼻子一酸就要流泪。
　　青年眼疾手快给她塞了点纸巾，随即又退开。他怕看到她的脸上有什么沮丧的表情，更怕一些别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他莫名觉得有些恍惚，别过脸去，越想越不对，总觉得是自己把一个女娃娃惹生气了，郑重开口:“对不起，我话重了，我不应该说你是病人，你分明是一个健康的人。”

　　旁边包药的老医生正和李铁钢说话，像是什么在说“女娃娃”，“可怜”这样的字眼。听到屋里的动静，见她醒了，都看过来，老医生语重心长开口，看了眼她细瘦的手腕，那里能看到丝丝清晰的脉搏，语重心长开口:“女娃娃，生的太瘦了，营养也不良，再这么下去是会遭大罪的！”

　　老医生又转头和李铁钢说话，带着些愤慨:“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还能饿死人，你这远房亲戚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连饭都吃不上，真是罪过！”

　　言洄淮弱弱开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很幸福……”

　　青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李铁钢制止了，那个中老年男人轻轻往前走了几步，跛着脚弯着眼，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是轻轻开口:“娃娃，先吃点儿红薯，还热乎着呢，”李铁钢把那几块烤的很好的红薯塞到她手里。

　　青年看了眼她打着点滴的手，实在看不下去，把红薯的皮耐心的剥好了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尝尝，我‘爹’烤的，”

　　李铁钢怔了一下，往旁边移了移。
　　言洄淮默默别过脸，
　　青年还以为她不好意思，耐心哄了句:“我知道你肯定不饿，就吃一口解解馋，成吗？”

　　言洄淮听到青年替她母亲开解了句，她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脸:“谢谢你，打点滴的钱我会尽快还你的！”

　　青年怔了怔，整个房子里的人都怔了怔。
　　青年有些无奈，对上她微蹙的眉心，轻笑了一下，心头有点酸涩，他不明白这个女孩儿，哦，不对，应该算是朋友了，毕竟都见了好几面了，总能算是朋友了吧。这个女孩儿怎么总想着和别人划清距离，虽然他和“爹”不如县里的人那么富裕，但生病打点滴这个最基本的条件倒也不会让他掏空口袋。

　　“先吃一口，你拿着暖暖手也行。”青年把那块剥了一半的烤红薯递到她手里，见她终于吃了口，这才放下心来。

　　青年见她的防备心渐渐降低，说了些别的，“你脚踝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小孩子筋骨活络些，好得比我们快。”

　　言洄淮见他把他自己和其余两个男人归为一类，有些不解，低声开口像是在说悄悄话，“你也不老啊……”
　　她看向不远处的那个中老年男人，微微扬起笑脸，像是被什么触动，有些感慨似的轻声开口:“你爹对你真好啊……”

　　青年瞳孔微微骤缩，呼吸不自觉轻了几分，低了低头，随即抬起脸，勉强扯出一抹笑脸，:“是吗……”
　　青年觉得像她这样无忧无虑的活着也挺好。

　　言洄淮眸光微闪，紧了紧手中还暖和的烤红薯，那份醇香悠长慢慢充盈，填补上了她内心那片杂草一般疯长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