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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色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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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时刻,在连绵的阴雨与断续的炮火声中,踩着泥泞,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最后四天,时间像是被强行拧紧了发条,快得残忍。
林璟阳在营地医疗点高速运转,交接工作,每一分钟都被填满,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住心底那片因离别而蔓延的空旷。
秦淮月同样在连轴转,新的冲突点在萨拉曼周边不断爆发,报道任务一个接一个,穿梭在废墟与硝烟之间,相机的重量几乎要压垮肩胛,镜头上永远蒙着一层灰,爆炸声成了她撰写稿件的背景音,每一次震动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
他们像两颗偶尔交错的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全力运行,每一次匆匆碰面,都像在战争的缝隙里偷来的片刻喘息。没有时间温存,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只能从对方的眼神里,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离开的前一晚,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连日的阴雨虽然暂歇,但厚重的云层依旧低垂,死死捂住了天空,透不出一丝月光。只有远处地平线上偶尔腾起的火光,短暂地撕裂黑暗,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林璟阳终于处理完所有手头紧急的事务,走出医疗帐篷。清冷的空气裹挟着寒意袭来,让他的大脑稍稍清醒。
就在这一片昏蒙之中,他看到那个斜倚在摩托车上的熟悉身影。
“都交代完了?”秦淮月问。
“嗯。”他走过去,与她并肩靠在摩托车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着一如既往看不到星星的夜空,离别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心头,让酝酿了许久的话语,都显得轻飘。
秦淮月侧过头,在昏暗中描摹着身旁人清晰的侧脸线条,轻声唤道:“璟阳。”
“嗯?”
“还想坐一次摩托车,就现在,带我转转吧。不出营地,就在这里面,随便骑一下就好。”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起身,长腿一跨,利落地坐上驾驶座,戴上头盔,拿起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递给她。
秦淮月接过头盔,熟练地戴上,侧身坐上后座。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摩托车在难民营错综复杂的小路上缓缓穿行,车轮碾过的是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他骑得很稳,车速刻意放得很慢,刻意避开了每一个坑洼,夜风呼啸,但被他的身子挡住大半,只余下些许拂过她的臂弯。
绕行到营地边缘,一处能远远望见萨拉曼城区微弱灯火的土坡上,林璟阳缓缓停下车,但没有熄火,让车灯继续亮着,指向远方那片沉沦的土地。
“在这里歇会儿?”他问。
秦淮月点了点头,依然抱着他,没有松手,闷闷的声音从他后背传来:“回去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林璟阳思考了片刻,实话实说:“大概……是先好好洗个热水澡吧。”
这个答案过于实在,引得秦淮月轻轻笑了一下。笑声荡开,冲淡了些许离愁。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找家街边小店,喝一碗热乎乎的粥。”
“就一碗粥?”她故意逗他,“林医生出生入死回去,要求就这么低?”
“能安稳坐在店里,不用竖起耳朵分辨远处的爆炸声,不用担心头顶落下什么东西,这种最普通的日常,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是啊,和平年代最普通的日常,在这里都遥不可及。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分不清是炮火还是雷声,将他们拉回现实。
又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淮月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那些山后面,藏着被毁灭的乌马村,也藏着未知的明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飘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了。在北淮第一人民医院。”
“嗯。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下午,他刚独立担任主治医师不久,老师的意外让他身心俱疲,那个拿着录音笔、眼神清澈又执拗的实习记者,试图突破重重阻碍接近真相的模样,在他灰暗的心中,投下一抹鲜明的色彩。
“那时候,你还是个实习记者,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你也不过是刚升上主治没多久的医生,皱着眉,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秦淮月回应道,“我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他们都走向了更危险的阵地,在炮火的淬炼中,被打磨得更加坚韧,但内核里对真相和生命的坚守,从未改变。
他思考了片刻,很自然地问道:“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说,在新闻学院读研,快毕业了?”
这个被尘封已久的细节,在此刻被记忆打捞上岸。或许是当年混乱中一句匆忙的自我介绍,或许是事后简短交流里留下的模糊印象。
秦淮月有些惊讶:“对,北淮大学新闻学院。那时候确实是研三,在跑毕业前的实习,想着做出点像样的调查报告。”
林璟阳接过话:“巧了,我也是北淮大学的,医学部,本博八年制。”
“真的?”秦淮月的语气中带着惊喜,她下意识地在他背后用手指划算起来,“我大一入学那年,你应该是大四。等我大四的时候,你已经是博三的学长了,隔着好几个年级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原来,我们在同一个校园里,整整重叠了四年。”
看来,我们绕了那么一大圈,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在这里,真正认识彼此。林璟阳回应。
车轮下是战火纷飞的土地,记忆中却是那个遥远而安宁的菁菁校园,时空在此刻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交叠。那么多年的日升日落,他们或许曾在同一个食堂擦肩,曾在同一片树荫下驻足,呼吸着同一个校园的空气,却像两颗沿着不同轨迹运行的行星,遵循着各自的路线,始终未曾相遇。
“学校很大,人很多。”秦淮月说,试图从这庞大的错过中,抓住一点交集,“我本科是学阿尔扎语的,医学部的那栋复古小红楼,和我们外语学院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小白楼,就隔了一条银杏路。”
轮到林璟阳有些诧异了:“你常去银杏路吗?”
“几乎每天。从教室去食堂,去图书馆,那条路是捷径。最喜欢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嗯。我们实验间隙也常在那条路上透气,抱怨数据不对,或者讨论哪个老师下手太狠,又挂了一半人。”
原来,在命运让他们戏剧性地相遇之前,他们的生命轨迹早已在北淮大学的银杏树下,有过无数次无声的交汇。戏剧性地相遇之后,他们又各自跋涉了五年,穿越人海与世事,最终奇妙地汇合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过了一会儿,秦淮月又开口:“等回了北淮,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没事就骑着摩托车出来兜风吗?不用赶时间,不用躲炮火,就随便骑,骑到哪算哪。”
林璟阳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稍稍提高了音量,确保她能听清:“能。等回了北淮,我带你去滨河路,从星澜门骑到彩虹桥,这条路傍晚的时候骑摩托车最舒服,能看见整条江的灯火慢慢亮起来,像星河落地。”
“好。”一个字,承载了所有的期盼。
“该回去了。”他看了看天色,调转车头,车灯照亮了返程的路。
就在摩托车即将驶下土坡的刹那,他却熄了火,稳稳停住,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有些急切地解开自己头盔的卡扣,将其取下,随意挂在车把上。然后,他俯身,也解开了她的头盔,放在车座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此刻的夜色,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然后,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指尖陷入她鬓边柔软的发丝间,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他俯下身,吻了下来。
他的唇有些干,带着初春的冷冽,却无比温柔地覆在她的唇上,带着试探的意味,辗转、停留,用这最直接的触感,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分离。
秦淮月在他捧住她脸的瞬间就闭上了眼。一股巨大的酸涩直冲眼眶,让她睫毛湿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额头却依然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灼热急促,分不清彼此。
他用拇指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然后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为她戴好头盔,仔细扣上卡扣,接着戴好自己的。翻身上车,重新发动引擎,“走了。”
夜色温柔而残酷,将他们与摩托车的剪影一同包裹,驶向不可知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濛濛细雨再次不期而至,冰冷黏腻。整个营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泥泞的地面被踩出杂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如同这片土地上不断被覆盖又不断显露的伤痕。
一辆略显破旧的大巴车停在营地入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喷出的尾气在冷雨中凝成白雾。
秦淮月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林璟阳,他穿着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衣摆被晨风吹起,在雨幕中透着一种清隽,手中除了背包和行李箱,还提着一个医疗包。
林璟阳不是最后一个登车的,他放好行李,转身,朝她走来,雨水在他风衣肩头聚成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白T恤的领口微微湿润,贴着他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在她面前站定:“要走了。”
“嗯。”
他将一直提在手上的那个医疗包递了过来:“拿着。”
秦淮月接过,意料之外的重量。
她打开口袋,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独立包装的纱布、绷带、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些基础药品。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一如他做事的风格。
“这太珍贵了……”她下意识想推拒。
“收下,让我走得安心些。这里面大部分是我刚来阿尔扎时准备的,家里常备的医疗包,添了些战地需要的药品,都是我自己买的,不占用公共物资。你留着,以防万一。”
“好。”
远处,传来大巴车司机短促的喇叭声,催促着离别。
林璟阳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风衣带着雨水的湿意,将她完全包裹。
“保重。”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克制,“我会回来。”
“好,落地了告诉我。”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大巴。
秦淮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他的大巴车变得越拉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医疗包,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走了。
带着他们的约定,奔赴一个暂时的归途。
而她。
将留在这里,记录,等待,继续前行。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大巴车在泥泞中开动,轮胎碾过积水,车身摇晃着,将营地的轮廓一点点推远。
林璟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痕迹,将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都模糊成灰蒙蒙的色块。
车内没有人说话,偶尔有队员调整坐姿,发出轻微的叹息,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路途漫长,颠簸不止。
离开营地两三个小时后,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为了避开一段被炮火封锁的主路,大巴车绕行上一条更为崎岖的辅路。几次简短的停车盘查,过程机械。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上前,证件被反复核验。等待的间隙,能听到远处模糊的闷响。
七八个小时缓慢流逝,当边境口岸低矮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下午。
单调的灰色天空下,铁丝网、探照灯和沙包工事构成了一道生硬的界限。
手续烦琐、过程缓慢,充斥着等待。
大巴车驶过边境线,将阿尔扎留在身后,车厢里依旧沉默。大多数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土地在视野里最终定格,然后消失。
进入邻国,平坦的公路和远处小镇的轮廓,在阴沉的午后天光下,近乎不真实。
林璟阳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寥寥无几的图片里,大多是与工作相关的资料。他划动几下,那张在篝火晚会时抓拍的照片,便跳了出来。
画面有些许模糊,是动态地捕捉,秦淮月微仰着头,闭着眼,笑着。在她身侧,跃动的篝火光芒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发丝被热气流拂起几缕,映着暖光,仿佛在发光,背景是喧闹的人群和沉沉的夜。
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点击分享标志,选择了“用作壁纸”。
他移动着裁剪区域,将她带着笑意的侧脸,安置在屏幕正中间。确认,同时设置壁纸和锁屏。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原本默认的系统壁纸,被这张带着温度的照片取代。锁屏界面瞬间变得不同,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也仿佛透过这屏幕,映亮了他的指尖。
他收起手机,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膝上,望向邻国边境小城稳定的灯火,这光明并未驱散他心头的夜色。
抵达邻国的中转机场,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却笼罩在一种悬浮的不安中。
直到登上回国的航班,系好安全带,感受着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冲入云层……
脚下是逐渐远去的异国土地,窗外是无垠的云海。
林璟阳闭上眼,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机身的震颤,某种悬空感,反而加剧了心底那份无处着落的虚浮。
身体的撤离已经完成,但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看到她在那短暂欢愉时刻,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真实而柔软的瞬间。这成了他与那个世界、与她之间、仅他可见的连接。
北淮的日光即将扑面而来,但他心中的夜色,远未散去。这趟归途,只是另一段漫长等待与征程的开始。
他必须尽快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到她身边。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揣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林璟阳离开二十个小时后,他报平安的消息终于穿越了时区。
消息抵达时,秦淮月这边,正是一个炮火连天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