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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色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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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阿尔扎失去了刻度。
它不再以日月轮转计算。炮火、物资、生命的消逝,成了它计算的新标尺。
炮火犁过城市,寒冬冻结河流,然后,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坚冰悄然开裂。
当秦淮月推开窗,熟悉的硝烟味中,竟混入了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时,她才恍惚意识到,那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天,已经在这场无休止的围困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气息扑面而来的瞬间,也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她惊觉,距离自己第一次踏上阿尔扎国的土地,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萨拉曼,还是一个色彩鲜艳的城市。
机场宽敞明亮,带着异域风情的廊桥下,人来人往。
她的行囊里,除了必要的记者设备,还塞满了关于阿尔扎历史与艺术的书籍,笔记本上罗列着长长的心愿清单:要探访城北山崖上那座有千年历史的古迹,要品尝老城区那家据说传了三代的冰激凌店的特产。
如今,山上那座古迹,在图兰国的第一轮空袭中就已被夷为平地。而那家冰激凌店,连同它年轻的老板和他总是哼唱的歌谣,一同消失在南部战线崩溃后的大混乱里,再无痕迹。
那时的街道上,女人们穿着刺绣精美的彩色长裙;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老城区的集市里,香料堆成小山,散发出浓郁的气味;入夜后,远处常常飘来若有若无的传统琴声,悠扬而苍凉;远方的群山在蓝天下舒展着清晰的轮廓,宁静而壮丽。
选择这里作为驻外记者的第一站,在她那个循规蹈矩的前十几年里,堪称最离经叛道,也最忠于内心的决定。
从小到大,她曾是亲戚邻里口中的“乖乖女”,沿着父母铺设的康庄大道安稳前行。直到高中时,她偶然读到一本阿尔扎诗人的诗集,被那些古老文字中蕴含的辽阔与忧伤,瞬间击中了她的灵魂。选择阿尔扎语专业,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自主选择,这个看似冲动的决定,意外地为她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另一扇门。
大学期间,她加入了校记者团。第一次握着录音笔走向采访对象时,她找到了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挖掘真相、记录时代的使命感,在她心中悄然扎根,促使她考上了新闻学的研究生。
然而,理想的丰满终须直面现实的棱角。
毕业后成为一名调查记者,那些被压下的敏感稿件、父母永无止境的催婚电话,以及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精神消耗,最终压垮了她,让她选择了逃离。
她几乎是赌气般地提交了驻外申请,对于父母先斩后奏。目的地,就是那个她用诗歌爱上,又有语言优势的阿尔扎国。
初到萨拉曼时,她带着创伤后的疲惫,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出乎意料地,这片土地慷慨地接纳了她。
分社的同事们是一群同样怀揣理想的伙伴,远离了令人窒息的期待与环境,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学会了真正的独立。在这里,她一点点拼凑起那个真实、不完美、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秦淮月。
那时的萨拉曼,金合欢开得正盛。
她住在分社安排的公寓里,窗外是熙攘的街道,目光所及之处,总能看到点缀其间的金合欢树,一树树金黄的花簇,在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燃烧的金色云霞。
她的阿尔扎语,不再是诗歌里静止的文字,而是变成了与菜贩讨价还价的日常、深入市井采访的工具、与政府官员、学者和本地企业家对话的桥梁……
她的笔记本上,记录的是GDP增长率、基础设施建设、外交使团的访问日程,还有一些文化节庆和社会变迁。
她镜头捕捉的,是街头画家笔下的绚烂色彩,是孩子们在广场上追着鸽子奔跑的瞬间,是夕阳给古老清真寺穹顶镀上的那一层神圣光辉。
危险与动荡,那时还只是国际新闻版面上遥远的词汇,与这个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城市毫无关联。
三年,弹指而过。
如今的她,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战火重塑了天地,也重塑了她的灵魂。
鼻腔里熟悉的不再是花香,而是硝烟、尘埃和腐烂的气味。
她亲眼目睹色彩如何从这座城市褪去,只剩下一片灰黑;目睹喧嚣的集市如何变成死寂的瓦砾堆;目睹那些曾对她露出友好微笑的普通人,如何变成流离失所的难民,或冰冷统计数字中无名无姓的一个。
早期校记者团的经历,在她心中埋下了新闻理想的种子;调查记者的生涯,赋予她直面黑暗的勇气;而战地的极端环境,将这一切淬炼成了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内核。
看,就在那片废弃的院落里,那株无人照管的金合欢树,依旧固执地抽出了细碎的嫩芽。那一点点的怯生生的黄色,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带走,却又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
它不管人间的生死,不顾文明的倾覆,只是沉默地遵循着亘古的节律,预备在不久的将来,再次绽开一树树羽状的金黄。一如三年前她初来时,在那个刚刚获得自由的春天里,所见到的一样。
年年岁岁花相似,但看花的人,看花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金合欢的花苞,就在这片日益沉重的阴霾下,一天天饱满起来。它不管人间的约定与期限,只是兀自生长,像一个不断逼近的倒计时牌,提醒着秦淮月,那个关于“六个月”的承诺,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它也提醒着她,自己是如何从那个挣脱束缚、寻找自我的驻外记者,蜕变为如今这个与这片土地通感相连的战地记者。
过去的这个冬天,是她与林璟阳之间的关系在黑暗中沉淀、在寂静中深化的季节。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像是从死神指缝里偷来的时光。
他们是彼此在无尽黑暗中的支点,共享着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也共享着同一种坚持。这份深刻的理解,早已无需宣之于口,它融入了每一次短暂交握的手;每一次在爆炸声传来时,下意识投向对方的那一瞥。
他们是并肩的战友,是灵魂的知己,是在这片沉沦之地上,唯一能看透彼此灵魂底色的人。
然而,现实的残酷从不因个人的情感而有丝毫缓和。
战争进入了第二个春天。
阿尔扎最后一家尚在运转的医院,在冬天最冷的一个凌晨,被持续一夜的空袭彻底抹去,化为一片焦土。
消息传来时,林璟阳正在难民营医疗点里,清点着所剩无几的麻醉剂。他拿着清单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在清单上,添上一个新的“库存告急”。
几乎在同一时期,本地媒体的声音被彻底掐灭。
不再有警告,不再有关停。死亡变得直接而高效。几位以敢言著称的阿尔扎记者,在外出采访的路上失踪。他们尸体在几天后,出现在城郊的乱葬岗,与无人认领的阵亡士兵堆在一起,难以分辨。
秦淮月透过相机长焦镜头,远远望着那片土地,最终缓缓放下了相机。她没有按下快门。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河下的暗流,淹没了她的指尖,冻僵了她的心脏。
这与她当年在国内做调查记者时的挫败感截然不同。这里的真相太过庞大、太过血腥,个体的记录在系统性的暴力面前,渺小如尘。
炮火并未因这些核心支撑的崩塌而停歇,反而像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磨损着这座城市残存的一切。空袭变得像恶劣的天气,时而密集,时而零星,但你知道,它从未真正远离。
三年光阴,她在炮火中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场蜕变。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窗框微颤,将秦淮月从金合欢盛开的旧梦中惊醒,惊落了她指尖一枚并不存在的花瓣。
鼻腔里,依旧是硝烟的涩味。
她低头,看向手机,那个关于六个月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过去与未来,在此刻,被压缩得如此之近,终点线就在眼前。
而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无声誓言,都将在三十次的日落之后,找到它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