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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歧 “你说什么 ...

  •   暮色漫进韩家老宅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晚饭的香气。

      大姐孙素珊系着围裙,将最后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孙家几个孩子陆续从各自的房间出来,唯独戏房里的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唱腔与藤条轻点地面的声响,打破了老宅平日里的静谧。

      孙振邦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时不时飘向戏房的方向,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今年五十岁,是韩文学唯一的儿子,从小在京剧声里长大,却偏偏没继承母亲的戏曲天赋,嗓子平平,身段也无出彩之处,折腾了几年,终究还是放弃了登台的念头,转而守着家族戏班,做些后勤、外联的琐事,成了韩家最不起眼的那个男人。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心愿就是家人平安,母亲安享晚年,四个女儿能开开心心长大。

      可自从孙昭璘的天赋被发现,被祖母韩文学收为亲传弟子后,这个简单的心愿,就变得越来越难实现。

      这些日子,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每天凌晨寅时,天还没亮,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暖被窝里酣睡,他的小女儿昭璘就已经揉着睡眼,走进冰冷的戏房练功。
      压腿压到腿肿,下腰摔得膝盖淤青,吊嗓吊到嗓子沙哑,小小的孩子,眼泪掉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不敢在祖母面前喊一声苦。

      每次深夜路过戏房,看到女儿蜷缩在椅子上揉腿,小脸苍白,他这个做父亲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在孙振邦眼里,京剧是母亲的命,却不该是十二岁女儿全部的人生。
      孩子正是贪玩的年纪,该有课间的嬉戏,该有同龄人的童趣,而不是被戏规死死捆着,日复一日泡在枯燥又痛苦的基本功里。
      他不是不明白母亲的心思,母亲是怕韩家百年京剧传承断在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昭璘这样的天才,恨不得把毕生所学一股脑全教给她,可这份沉甸甸的期许,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晚饭摆好,韩文学终于带着孙昭璘从戏房里走出来。
      老人家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一身藏青色绸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戏曲泰斗的威严。
      孙昭璘跟在祖母身后,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倦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那是白天压腿、练功留下的酸痛。
      孙素珊连忙上前,牵着昭璘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声问:“小妹,腿还疼吗?快先喝碗汤暖暖。”说着便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

      孙祈玥坐在餐桌另一侧,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神不经意扫过昭璘受伤的腿,嘴唇抿了抿,没说话,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从小练武生,吃的苦不比昭璘少,可看着妹妹被祖母这般严苛对待,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孙沐璇则摆弄着自己的指甲,一脸漫不经心,心里只觉得小妹傻,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非要受这份罪,若是换做自己,早就哭闹着不肯练了。

      一大家子围坐在餐桌旁,却没了往日的热闹,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韩文学拿起筷子,先给孙昭璘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依旧严厉,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多吃点,力气足了,明天才能好好练功,不许挑食。”
      孙昭璘乖乖点头,小口吃着饭,不敢多言。

      孙振邦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妈,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想跟您说说。”

      韩文学抬眼,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淡淡开口:“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妈,您看昭璘还小,才十二岁,每天天不亮就练功,一练就练到天黑,这几天腿都肿了,嗓子也哑了,孩子实在遭罪。”孙振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戏曲这行,讲究循序渐进,您能不能放缓点教学节奏?别逼她这么紧,让她歇一歇,哪怕每天少练一个时辰,也好啊。”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韩文学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住,脸色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孙振邦,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你说什么?放缓节奏?让她歇着?孙振邦,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家是京剧世家,祖祖辈辈靠戏吃饭,靠戏立身!昭璘有这份天赋,是祖师爷赏饭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居然让我放缓教学,让她偷懒?”

      “妈,我不是让她偷懒,我是心疼孩子啊!”孙振邦连忙解释,声音有些急切,“她才十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这么高强度练功,我怕她身体熬坏了。天赋再好,也不能这么折腾,孩子的快乐也很重要啊!”

      “快乐?唱戏的人,哪有资格谈快乐?”韩文学猛地放下筷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慑得全场鸦雀无声,老人家站起身,语气激动,周身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戏比天大,这是韩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从小不苦,长大成不了角!你以为我想逼她?我若是现在心软,对她放松要求,才是真的毁了她,毁了韩家的传承!”

      “想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比她练得还要苦,天不亮就跟着你姥姥跑码头、练功,冬天在雪地里压腿,腿冻得发紫,也从没喊过一声苦。那时候的条件,比现在苦十倍,不也熬过来了?如今条件好了,练功用上了练功杠,住上了暖屋子,你反倒觉得孩子遭罪了?”韩文学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就是因为你从小怕苦,不肯钻研,才没继承我的衣钵,如今难道还要让昭璘走你的老路,荒废一身天赋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振邦心上。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也知道母亲对京剧的执念,可他作为父亲,实在无法看着女儿小小年纪承受这般苦楚。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妈,我没本事,继承不了您的技艺,我不后悔。可昭璘是我的女儿,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不用活得这么累。传承固然重要,可孩子的身心健康,难道不比唱戏更重要吗?”

      “荒唐!简直是荒唐!”韩文学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手指着孙振邦,“没有京剧,就没有韩家,没有我们现在的日子!传承是根,是魂,比什么都重要!你不懂戏,更不懂传承的意义,不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干扰昭璘练功!”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是作为父亲,心疼自己的女儿!”孙振邦也提高了声音,平日里温和的他,此刻难得露出了倔强的一面,“妈,您一辈子守着京剧,守着规矩,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能再用老一套的方法逼了。昭璘是天才,可她首先是个孩子啊!”

      “住口!”韩文学厉声呵斥,“我的孙女,我自己教,不用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从今天起,练功的事,你不许再插手,若是再敢多说一句,耽误了昭璘的前程,我唯你是问!”
      说罢,韩文学不再看孙振邦,转头看向孙昭璘,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璘璘,别听你父亲的,好好练功,将来成了角儿,你就会明白,奶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孙昭璘看着祖母生气的模样,又看了看父亲满脸无奈与心疼的样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小声说道:“奶奶,爸爸,你们别吵了,我不怕苦,我会好好练功的。”

      孙振邦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更是酸涩,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母亲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含辛茹苦养大自己、一生为京剧操劳的母亲,坚守着家族传承的执念,不容半点懈怠。
      一边是自己疼在心尖上的小女儿,小小年纪承受着远超同龄人的辛苦,让他满心怜惜。
      他懂母亲的执着,也心疼女儿的不易,可两边都是他最亲的人,他劝不动母亲,也舍不得逼女儿,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两难的煎熬。

      晚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孙素珊默默收拾着碗筷,孙祈玥和孙沐璇各自回了房间,孙昭璘乖乖跟着祖母回戏房,温习今晚的唱腔。
      孙振邦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餐桌,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洒在老宅的青石板上,清冷又孤寂。
      孙振邦知道,母亲的脾气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没法改变母亲的想法,只能在往后的日子里,多疼疼女儿,多给她一点温暖,弥补这份严苛的练功时光里,缺失的温情。
      而戏房里,韩文学看着孙女认真练唱的身影,眼神里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何尝不心疼孙女,可在戏曲传承的大事面前,所有的心疼都只能藏在心底。
      她必须狠下心,才能让这块璞玉,雕琢成传世的珍宝,才能让韩家的京剧,在时代里继续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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