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84章:告白 ...
-
市图书馆顶层的露台咖啡馆,是江寒选的地方。
落地窗外是傍晚的海,落日正沉向粼粼的金色水面。林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微凉的海风。她今天穿了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衬得侧脸线条格外柔和。她目光扫过室内,很快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江寒正背对门口坐着,肩背挺拔,穿着简单的烟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午后最后的光线穿过玻璃,在他的黑发上镀了层浅金。
林暖走过去时,江寒恰好转过头。他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某种惯常的冷峻神色便无声地消融了。他站起身,动作自然而利落,替她拉开椅。
“怎么选这儿?”林暖坐下,接过他推来的那杯冒着热气的柑橘茶。茶杯握在手里的温度正好。
“安静。”江寒重新落座,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而且,这里没有需要你‘听’的声音。”他说这话时,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像在确认这个环境是否真的让她感到放松。
林暖微微一怔,低头啜了口茶。柑橘的微酸和红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他总是这样,把最细致的考虑做得悄无声息。
两人安静地喝了几口茶。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将天空晕染成大片温柔的橘粉色,也把林暖的脸颊映得有些微红。她今天没怎么化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望着海面时,那种平日隐藏起来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软便流露出来。
“孙教授把蛋鸡养殖的初步资料发我了。”林暖先开了口,谈论工作时,她的背脊会不自觉地挺直一些,语速清晰而平稳,“比想象中复杂。光是本省,规模以上的养殖场就有上百家,整个产业已经高度集约化。”
“而且和老百姓的菜篮子直接相关。”江寒接话。他说话时习惯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触动起来会更敏感。‘影响供应’、‘抬高物价’这类帽子,很容易扣过来。”
“我知道。”林暖收回手机,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她抬起眼看向他,窗外最后的光线落进她瞳孔里,像琥珀中封着的暖色。“所以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比昌明案更难。要深入更庞大的产业,面对更系统的阻力。”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但江寒看到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针织衫的袖口——这是她感到压力时,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习惯。
夕阳快要触到海平面了,光线变得醇厚而浓烈,透过玻璃,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江寒看着她被光影勾勒的侧脸轮廓,海风从微开的窗缝钻进来,轻轻拂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
就在这个瞬间,江寒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案件最紧张的时候,他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三天凌晨,所有人都趴在桌上睡着了,只有林暖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江寒起身去冲咖啡,经过她身边时,看到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他停下脚步,仔细听,才发现她在用极轻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一段话,像是某种自我暗示:
…不能麻木,林暖,你不能麻木…”
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疲惫,却又那么固执。那一刻,江寒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瘦削却仿佛扛着整个世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想告诉她可以休息了,但最终只是默默将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手边,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处理数据。
他从未告诉过她这件事。
此刻,看着夕阳余晖中她柔和的侧脸,再想起那个凌晨她孤独而倔强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江寒心头。那些被理智层层包裹、小心安放的情感,在这个关于前路艰难的对话间隙,在这个被暮色温柔包裹的时刻,突然挣脱了所有束缚。
“林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计划中早了太多,也直接了太多。
“嗯?”她转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江寒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鼻梁——一个罕见的、流露出些许疲惫和不确定的动作。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望向她眼底。
“如果…”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只是你的战友、你的搭档、你计划书里的‘联系人江寒’呢?”
问题悬在半空,下面是渐渐暗沉的海面和即将燃烧殆尽的晚霞。
林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两年来与她共享过无数个深夜办公室、并肩面对过威胁、也一起为微小进展真心笑过的人。她注意到他今天没刮干净的、下巴上一点极淡的青色胡茬,注意到他毛衣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线条——这些平日里被专业距离掩盖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
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带着空旷的自由感。
“那你想要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更多。”江寒的回答简洁,却重如千钧。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上,形成一个略带侵略性却克制的姿态。“想知道你早上喝咖啡喜欢放多少糖,想知道你压力大的时候除了摸小花还会做什么,想在你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不只是递一杯热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想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你决定冲进下一个‘昌明’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挡在你前面,或者,至少站在你旁边。”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华丽的告白,更像一份深思熟虑后的诉求,一份关于“参与彼此生命更多维度”的郑重申请。说话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稳定,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暖的心跳在胸腔里清晰起来。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共鸣。她想起无数个瞬间:他记得她不喜欢空调直吹,总是提前调好风向;她熬夜后嗓子哑,第二天桌上总会有一盒润喉糖;在她因动物苦难而情绪低落时,他从不空泛安慰,只会默默递过下一份需要分析的资料,用行动告诉她“我们能做点什么”。
那些细碎的、从未言明的关怀,此刻串联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温暖。
“江寒,”她放下茶杯,陶瓷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江寒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他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我最怕的,不是前路难,也不是对手强。”林暖的目光转向窗外,夕阳正亲吻海面,燃起一片惊心动魄的火红。她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到颈项的弧度优美而坚定。“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听’得太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变得麻木,或者…干脆不听了。”
她转回头,眼中映着最后的霞光,清澈而坚定。当她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会有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对方心底。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可能迷路的时候,提醒我为什么出发。需要一个人,和我知道要付出的代价,却依然选择一起走下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珍珠落在丝绒上,“你早就已经是那个人了。所以,‘更多’…你早就拥有了。”
没有华丽的应允,没有激动的拥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早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只是我们从未将它命名。
江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沉入海底,天空从橘粉渐变成深邃的绀蓝,第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天幕怯怯亮起。他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某种紧绷的东西从他肩颈的线条里缓缓褪去。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在桌面上。一个简单至极的邀请。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有长期握笔和相机留下的薄茧,是一双可靠的手。
林暖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轻轻覆了上去。
指尖微凉,掌心温热。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确认的、珍视的握持。
接着,江寒做了一个让林暖呼吸微滞的动作。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那不是一个仓促的触碰。他的唇温热而干燥,落在她手背皮肤上的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却足够清晰——大约两秒,一个庄重而温柔的确认。林暖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手背肌肤的微痒,和他嘴唇柔软而坚实的触感。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与她相遇。他眼中没有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种沉静而深邃的温柔,像海面下涌动的暖流。他的拇指指腹在她刚刚被亲吻过的地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个吻的存在。
林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手背上那块皮肤像是被那温柔的触碰烙印了,残留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收拢手指,更紧地回握了他一下——一个无声的回应。
咖啡馆里适时响起柔和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缠绕着钢琴声。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点亮,在海面上投下摇曳的、碎金般的光带。
“蛋鸡养殖案的初步方案,”许久,林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软一些,“我明晚能写好草案。”
“嗯。”江寒应道,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点啄,动作自然而亲昵。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明显的笑容,但整个人的气质都松弛下来,透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柔和。“我约了市场监管的同学,下周三可以聊聊行业准入标准的问题。”
“好。”
对话回归日常,回归他们共同奋斗的事业。但桌下,他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林暖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和微微加快的脉搏,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那一点尚未消散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