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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生辰礼 既然他非要 ...
063
进入六月,建康城的夏日便一日热过一日。
蝉鸣如沸,从晨起至夜幕降临,不知疲倦地嘶喊着。
这日午后,蒹葭轻声问道:“女郎,眼看六月二十四便快到了,谢郎君的生辰礼,可要开始准备了?”
王盈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想的不是生辰礼,倒是另一件事。
从前痴恋他时,每年端午之前,她都会早早备下最好的丝线、最清雅的香料,绞尽脑汁设计新颖别致的花样,亲手缝制端午辟邪香囊,恨不得将满腔情意都缝进那一针一线里,赶在节前送到他手中。
尽管十有八九,那些倾注了她无数心思的香囊,最终不知被置于哪个角落蒙尘。
但那时她心甘情愿,似乎这样便能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心意。
今年端午,重生归来的她自然没做。
谢琮竟一反常态,硬是让她“补上”,还要在他生辰之日亲手交付。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
“白露,”她吩咐道,“去将往年剩下的那些制香囊的料子找出来。”
白露很快捧来一个朱漆小匣,里面是些零散的锦缎边角、各色丝线,并一些用剩的香料包。
都是往年王盈兴致勃勃准备时留下的,料子自然都是上好的,只是不成整匹,花样颜色也各异。
王盈随手拨弄了几下,拣出一块颜色最沉暗的藏青色暗纹锦缎,又挑了几缕与之相配但色调暗哑的褐色、墨绿色丝线。
香料倒是不必费心,匣中有现成的端午辟邪香料配方剩下的,她取了一小包。
就这些罢。
既然他非要,那便给他做一个。
只是,绝不会再是从前那般倾注心血的模样。
“女郎,这料子和线……”
蒹葭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提醒道。
她跟在王盈身边多年,自然记得往年女郎做香囊时是何等用心,花样要画好几稿,丝线要反复比对,缝制时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有一针歪了。
可眼下这拿出的料子和丝线,还有女郎那漫不经心的态度……
“无妨。”王盈语气平淡,“香囊而已,能用即可。”
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托着腮,望着窗外灼热的日光,怔怔出神。
做个丑的。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脑海。
既然推脱不掉,敷衍了事便是。
用最不起眼的料子,最笨拙的针脚,缝一个勉强能看出是香囊的东西,在他生辰那日,随手给他便是。
反正,他索要的只是一个“端午香囊”,并未规定须得精美。
想到这里,心中那点烦郁似乎散去些许,她拿起针线,对着那块藏青色锦缎,比划了一下,便开始穿针引线。
如今刻意敷衍,手下更是随意。
针脚有些歪斜,收口处也缝得毛毛糙糙,塞香料时也未曾仔细均匀填充,使得香囊的形状看起来有些怪异,毫无美感可言。
最后穿上抽绳,打结,连个流苏或玉坠都懒得配,一个勉强能称之为“香囊”的物事便成了。
王盈拎起这丑丑的小袋子,在眼前晃了晃,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若是从前那个痴恋谢琮的自己,怕是要将这样的“杰作”立刻绞碎了重做,绝不肯让它出现在谢琮面前。
可现在……她觉得正好。
谢琮那样讲究的人,收到这样的“生辰礼”,不知会作何感想?
想必会觉得敷衍,甚或是不悦罢。
不过,那又如何?
他既开口讨要,她便给了。
至于美丑,不在她考虑之内。
她甚至有些恶劣地想,这香囊就算是补了端午的,也勉强充作生辰礼了。
总不能过了生辰,他再厚着脸皮来讨要一份正式的“生辰礼物”罢?
“收起来罢。”
她将香囊递给白露,“收在妆匣最下层便是。”
白露接过,看着手中这实在称不上雅致的香囊,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默依言收好。
蒹葭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女郎的心思,她们多少能猜到一些。
只是这般行事,怕是……
-
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四日。
正值盛夏,天未亮时便觉闷热,待日头升起,更是煌煌烈烈,炙烤建康城的每一寸。
王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好。
王韬与王益皆身着正式的宽袖袍服,头戴漆纱笼冠,仪容整肃。
王盈则由蒹葭白露伺候着,换上一身海棠红色缠枝莲纹的广袖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臂挽鹅黄色披帛,青丝绾成凌云髻,簪着金步摇并数支珠钗,耳坠明珠,额贴花钿,妆容明艳,极尽奢华。
这身打扮并非她所愿,过于招摇艳丽,与近日心境格格不入。
但父亲王韬昨日便特意叮嘱:“谢氏嫡长子生辰,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前往,你身为未婚妻,代表琅琊王氏颜面,服饰不可简素,须得端庄华贵,方不堕门风。”
她无从反驳,只得依从。
临行前,她只将那枚丑丑的藏青色香囊,随意塞进了宽大的袖袋里,甚至未曾用任何锦盒丝帕包裹。
心想待会儿见了谢琮,私下里掏出来给他便是,了却这桩事。
至于其它生辰贺礼,父亲与兄长早已备下厚礼,无非是古籍珍玩、名家字画之类,足够彰显王氏诚意,无需她再费心。
马车驶向谢府。
尚未近前,便已感受到今日的不同寻常。
车如流水马如龙,皆是前往谢府贺寿的宾客。
谢氏嫡长子的十九岁生辰,虽非整寿,但其身份贵重,又是中书侍郎,圣眷正浓,前来道贺的朝臣勋贵、世家名流络绎不绝,谢府门庭若市,仆役往来迎送,一派煊赫景象。
王盈下车时,立时引来不少注目。
她容貌本就不俗,今日盛装,更添明艳光华,加之琅琊王氏嫡女、未来谢氏宗妇的身份,自然成为焦点。
她目不斜视,随父兄步入谢府正门。
来到正厅,此刻已是宾客满堂。
建康城中有头有脸的世族高门、朝中显贵、乃至与谢氏交好的名士清流,几乎齐聚于此。
那里已设了长案,堆放着小山般琳琅满目的贺礼,谢府几名管事正在逐一登记造册。
谢琮正于堂中主位附近,与几位年长显贵叙话。
他今日亦是华服,一身极为正式的玄色绣金线云纹广袖深衣,腰束玉带,悬挂玉佩,头戴玉冠。
通身气度依旧清冷卓然,令人不敢逼视。
王韬与王益上前,与谢琮及周围众人见礼。
谢琮回礼甚恭,感谢厚意。
一番客套后,谢琮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王盈身上。
今日她这一身华美装束,比往日更添明媚,只是那眉眼间的冷漠,与这满堂喧腾喜庆有些格格不入。
他眸光微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阿盈,前次所说之物,可带来了?”
王盈心头一跳。
她万万没想到,谢琮竟会在此刻、于大庭广众之下、当着父兄乃至众多宾客的面,直接索要!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两人私下的约定,寻个无人处给了便是,何须当众提起?
此刻,周围几位原本正打算与谢琮交谈的宾客,以及近处一些耳尖的客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王韬与王益也微微一愣,看向她,不知谢琮所指何物。
王盈脸颊微微发热,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个粗糙的小包。
拿不出手……她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赌气做的这个丑香囊,若在私下里给他,或许还能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或嘲讽。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对比着满堂金玉锦绣的贺礼,对比着谢琮今日的隆重华服,对比着周围人期待的目光……难堪的,恐怕首先会是自己。
“阿盈?你还准备了何物?怎未听你提起?”
王韬见女儿不语,低声唤道,眼中带着疑问。
这等场合,若女儿真准备了什么却未拿出,未免失礼。
王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众目睽睽,父亲兄长也在场,谢琮已当众问出,她骑虎难下。
罢了。
王盈心中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既然他非要如此,那便遂了他的意!
迎着父亲、兄长、谢琮以及周围宾客的目光,她将手伸进袖袋,摸索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那个藏青色、针脚歪斜、形状还有些怪异的香囊。
没有锦盒,没有装饰。
与今日她华贵的装扮、与这满厅的珠光宝气、与案上堆积的精美贺礼,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刹那间,以谢琮和王盈为中心的这小片区域,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丑丑的香囊上。
王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细针,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父亲王韬的脸色也有些微妙,兄长王益则担忧地看着她。
就在这片微妙的静默中,谢琮神色不变,甚至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稳稳地从王盈指间接过那个丑丑的香囊。
指尖相触的瞬间,王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
谢琮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香囊,仿佛在欣赏什么珍品。
然后,他抬起手,竟直接将它系挂在自己腰间玉带之上,与那枚贵重的羊脂玉佩并列。
玄色深衣,莹白玉佩,旁边突兀地多了一个藏青拙朴的香囊,视觉上颇有些怪异。
“礼贵在心意,不在珍奇。此物虽简,却是阿盈亲手所制,情意千金难求,琮心甚悦。”
谢琮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缓缓道来。
这番话,既是说给周围人听,也是维护王盈的颜面。
王韬与王益见状,心下松了口气,立时打圆场。
王韬捋须笑道:“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王益也笑着接口道:“阿盈只道亲手所做方显诚意,玄玉雅量,实乃君子之风。”
周围的宾客见状,哪里还会不识趣?纷纷笑着附和,称赞王娘子纯真率性,谢侍郎雅量重情,佳偶天成云云。
只是众人看向王盈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能让冷情著称的谢玄玉如此维护,这位未来谢氏主母,在谢侍郎心中的分量,恐怕比外界揣测的要重得多。
王盈站在原地,看着谢琮腰间那个刺眼的丑香囊,听着父兄打圆场的话语,五味杂陈。
他竟真的挂了上去!
还说什么“情意千金难求”!
她抬眸,撞入谢琮深邃的眼眸中。
他正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她所有的心思,包括她制作这香囊时那点赌气与敷衍。
王盈心头一凛,她越发看不清,这一世的谢琮,究竟是何心思。
气氛刚刚缓和几分,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玄玉表兄。”
只见顾清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今日她也是一身盛装,浅碧色百蝶穿花襦裙,妆容精致,此刻正捧着一个极为精美的紫檀木锦盒:“清漪恭贺表兄华诞,愿表兄福寿安康。”
她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枚绣工极其精湛的绯色如意云纹香囊,以金线银线绣成,光华熠熠,缀着珍珠流苏,香气清雅,一看便知花了极大心思,与王盈方才那枚相比,不啻云泥之别。
王盈静静看着。
顾清漪此刻献礼,时机选得巧妙。
周围看好戏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
方才王盈那枚香囊已被谢琮亲自“正名”,如今这位据说颇得谢夫人喜爱的顾家表妹,又献上如此精心之作,谢侍郎会如何应对?
谢琮的目光淡淡扫过顾清漪手中的香囊,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对身旁侍立的谢凌微微颔首。
谢凌立刻上前一步,接过顾清漪手中的木盒,客气道:“顾娘子有心,郎君谢过。”
竟是连亲手接过都不曾,与对待王盈那丑香囊的态度,天差地别。
顾清漪脸上的笑容僵住,捧着盒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圈微微红了,却不敢多言,只能看着谢凌将她的香囊连同匣子一起拿走,混入那堆积如山的贺礼之中,再不见特殊。
王盈站在父兄身后,看着谢琮腰间那枚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的、丑陋的香囊,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顾清漪强忍泪意的脸,心中无多少快意,只觉一片空茫。
他这般维护,是真心,还是又一次符合他谢氏嫡子身份的“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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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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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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