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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十九回 暗弈(四):茶弈藏机 孤刃破筵 在极静的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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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斯转移话题聊起别的,吕不韦笑问:“先生近来如何?秦王如何?”李斯也微笑答道:“近来已习惯郎官栉风沐雨、不避寒暑,尤其是黑白颠倒、常常值夜这一点。秦王依旧每日奋发图强,习政读书、锤炼自身从不懈怠。就是嫪毐祸国乱法,搅得朝野不宁,叫秦王心绪难平。苦于尚未亲政,无能为力,因此郁闷难安。”说到这里李斯一顿话音,瞥向吕不韦,只见对方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都在其中清晰看见一闪而逝的光彩。
吕不韦明白李斯与其身后的秦王之意,李斯也明了吕不韦之意。相视间,两人都默默捧起茶盅,不发一言地露出彼此了然于心的默契微笑。不需再说什么,一切已在不言中。
吕不韦与李斯饮了几轮茶,这才缓缓道:“还望先生替不韦转告君上,忧能伤身,切莫自毁过甚。嫪毐之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王者身系社稷,当善保千金躯。”说话间低垂眼帘,注视手中茶盅里水面晃动变幻的倒影。
李斯明白,于是他淡然应道:“李斯定转达文信侯之意。”说罢低头饮尽手中茶盅里荡漾的碧波,也没有抬眼望向吕不韦。
彼此间一片沉默,只因已然知晓对方之意,便无需赘言。书房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与咕嘟煮茶的声音,还有低头暗自思量各自心事的两个人。
回到王城向秦王复命之际,李斯面对神情肃然、目光炯炯注视着自己,虽未曾明示却显然急迫想知道结果的秦王政,单刀直入地说道:“臣已侧面向文信侯提起君上加冠之请,文信侯言道‘嫪毐之事欲速则不达’,明显并无首肯赞同之意。想来文信侯并未死心,仍未放弃在事发前除却嫪毐之心。如此文信侯才能保住权力声誉,继续实施他的为政理念,那时他必阻碍我王亲政,因此不得不防。此时须确保嫪毐能无恙发动叛乱,只有借此,才能压制吕不韦。”
秦王政闻言目光沉下,愈发凝重。李斯所言不出所料。他遣李斯向吕不韦提及加冠之事只是试探,或许嫪毐此时肆意任命亲信的乱象与将反征兆,会让吕不韦意识到事态已难以掌控——尤其在吕不韦诸般尝试除掉嫪毐未果后。当此嫪毐已成大患,而他力不从心之际,或许会赞同秦王早日亲政来抑制嫪毐。秦王政做如此想,决意尝试,也借机试着与吕不韦结盟,应对即将到来的动乱。
毕竟这场风暴若有吕不韦这资望能力极深的柱石人物相助,平乱将会事半功倍,省去许多伤亡周折。
可惜他终究低估了吕不韦的顽韧。不愧是文信侯,至此依然不放弃为自身认定的理念拼搏。秦王政暗自叹到,看来还得靠自己。而且吕不韦仍需提防,得通知“赵长安”继续注意防范,千万不能让嫪毐死了。
念即此处,秦王政对李斯点头道:“我明白,定会善加防范。”微一停顿,想到更重要的一事道:“蒙恬蒙毅为中郎之事如何了?”
“已拿到君上所需王书,臣不负命。”李斯说罢拿出一卷竹简,恭敬地低头躬身,双手奉上。
秦王闻言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拿过那卷竹简,欣然向李斯道:“先生快起,多亏先生。此番能得文信侯支持蒙家两兄弟为中郎,足矣。其余的从长计议罢,还要有劳先生了。”
“臣谨遵王命。”李斯淡然微笑,一拱手道。
正是因此,才有了那道任命蒙家兄弟入王城的诏命。就在两人入宫任职的同时,秦王也将提防“吕不韦试图再度暗杀嫪毐”之事,托蒙恬转告庆安宁,由庆安宁转告“赵长安”。
闻得这一系列事时,赵长安正忙着暗中传信给嫪毐,替他盯紧正帮着筹办“掉头买卖”的内史肆。毕竟事大,嫪毐在宫中要照料太后与新生的两个孪生儿子,脱不开身。这也是借机看住太后避免节外生枝,更是要握紧太后玺,时机一到便立即发动政变。
因此嫪毐需要知道内史肆的一切动向。他对此人不太放心,总觉他不太靠谱,便让赵长安盯紧此人。
赵长安看着春风得意,时常借机挖苦嘲讽自己的内史肆,心里只有一种看着黑色幽默戏剧的感觉——想笑笑不出,一种难言的沉沉荒诞感压在心头。真不知内史肆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及嫪毐其实更加信任他看不惯的自己,会有怎样的神情?想到他那时心中的怨愤憎恶会有多强烈,赵长安隐隐生起一种怜悯,对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人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为了替嫪毐了解事情进展,赵长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内史肆等人,虽然常被这些人公报私怨地给以难堪和脸色,不给一点实职,晾着人还尽给风凉话听。但赵长安从不在意,始终没什么反应。
这却叫对方更不满了,尤其内史肆愈发憋闷,想尽法子要找回丢掉的颜面,却愈发事与愿违。赵长安看着他越来越不甘烦闷地找茬折腾,只有无奈叹息,暗暗感慨终于见识什么叫自讨苦吃了。况且此人不禁讨苦吃,还乐此不疲,看着都替他累、替他难受。
就在这忙忙碌碌、热火朝天、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庆安宁转告赵长安秦王应对嫪毐提拔亲信进入中枢的举措,以及吕不韦依旧没有放弃除掉嫪毐等事的前因后果。
赵长安闻得此事,微一点头道:“我已闻得些许声风,上将军两位嫡孙已调入王城为中郎,就为防范卫尉兼左弋竭。竭兄本人有些在意,劝嫪毐及内史肆谨慎些为是,要提防两个将门少才暗中掣肘,甚至反戈一击。然而内史肆却是全然听不进去,不屑地说:‘不过是两个娃娃,靠着和□□关系好才混到今日这个地步。有甚好怕的?真是大惊小怪。’”
“嫪毐稍微慎重一点,但也只是说:‘盯住了小心就是,两个娃娃掀不起什么浪来。’这让竭兄很是头疼,却也无奈得很。我还听说蒙安蒙决两位大哥,以及秦大哥也入王城当起了郎官,这样一来,嫪毐安插的那些人也不必过于忧心了。”说到这里,赵长安神情一变,闪过一丝复杂惋惜的神色。
话音微微一顿,赵长安叹息道:“文信侯……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如此坚执,还真让我意外又钦佩。不过这样一来,局势真是越发复杂了。行,我会保护好嫪毐,绝不让他在走式开干前就丢了脑袋。”说罢一拍胸口,笑着对庆安宁一眨眼。
见到她这幅神态可喜的俏皮模样,庆安宁不禁笑了。但他立时就收起笑容,郑重地道:“文信侯绝不是轻易放弃其志之人。他意志坚毅,此事更是志在必得,恐怕会出大事。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事小心。”一如既往的细致叮嘱。
“好,我一定。”赵长安微笑点头道,驾轻就熟地应对这早已成为必备程式的一步。她也早有一套回答的标准答案。
这一点庆安宁也明白。无奈絮叨两句,也就作罢了。这个丫头鬼精灵,唠叨实在没有什么效果。好在她也照应得过来,至今为止,手头事都处理妥当了,没惹出什么大乱子,她自己也活蹦乱跳地没什么事。似乎还真是自己有些多虑了,但每次遇事,他还是要叮嘱几句。不只是隐忧,更多的好像是习惯。习惯了这样表达关心,然后看着眼前人无奈却并不真正厌烦、反而隐藏着欣喜的神情。这姑娘心底里是喜欢的,就像他也喜欢这习惯、喜欢如此表达后,看着眼前人暗暗欢喜的模样。
或许事实上两人都隐隐明白这一点,都习惯并且喜欢,所以默契地保持了这种小乐趣。
念即此庆安宁觉得耳根有些发热,难以掩饰这种羞意与尴尬……不过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叫人心跳忽然加快,说不出的欢喜。
此时的庆安宁并不知道,这种“小乐趣”在两千多年后有个标准名词叫“调情”,是夫妻或情侣们的乐趣。有时候谈情说爱或许真的很平淡,平淡的融入日常的一言一行中,连本人都没有觉察到已是正在进行时。
就在两人温情脉脉的时候,如庆安宁其所料,吕不韦并没有放弃。他思量依靠自己能或许难以做到,必须借助嫪毐身边的力量才行得通。然而利害关联,想从嫪毐身边备受其信任器重的心腹门客中,找出一个愿意不惜代价置嫪毐于死地之人,还真不容易。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绝佳机遇忽得送上门来。
吕不韦立即注意到这个上佳人选。那人是秦王的手足至亲,先王的亲生骨肉,动此念已是十恶不赦之罪了。但为秦为天下计,也为吕不韦奠定天下一治的千秋根基这份理想计,吕不韦不惧粉身碎骨、遗臭万年。一切风暴都无所惧畏。
吕不韦盯上的,是当今秦王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公子成蟜。这位公子□□三岁,是当初嬴异人刚回到秦国,还未接回王后与公子政时,与宫中低爵嫔妃所生。由于其母并不受宠爱,成蟜也没什么机会亲近父亲。后来嬴异人即位,王后与公子政从赵国归来,成蟜之母就更受冷落了,没有几年便抑郁成疾而亡。成蟜成了后宫中,一个丧母的孤零孩童。
嬴异人见状心有不忍,本想让成蟜以礼法认王后为亲娘,也好有个照拂。怎料只有六岁的成蟜却昂昂声明他足以照料自己,就算搬入王后宫中,他也定是自己一人料理生活起居,不需他人操持。他搬不搬入王后宫中都没有区别。
此言一出,嬴异人也是无奈,只有劝王后多加关照小儿子了。王后心下也怜惜成蟜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丧母,于是欣然赞同了。常常前去探望成蟜,带去各式各样的日用之物与新奇物件。然而成蟜面对这些厚礼与亲切嘘寒问暖的王后,总是异常冷漠。虽然礼数一样不少,但那刻意的礼貌用词与淡漠疏离的神情,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带来的不管是新奇有趣的玩具,还是香甜美味的点心、抑或锦衣玉饰之类富丽华美且昂贵十足的衣物器具、哪怕是最普通的衣食之类,成蟜也一概拒收。只肃然言道他不需要这一切,不给王后留一点情面。
就像他坚执唤“王后”而不肯唤“母后”一样。就算是父王训斥或好言相劝,他也依旧如故。久而久之,王后渐渐不来了,父王也无奈至极地放弃不管了。成蟜在一片无人问津的寂静中渐渐长大,他的修学习武也全由自己的方向去了——一门心思只扑在习武与兵法策论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要做一个名将,为国征战建功。一来不负身上流淌的嬴秦血脉;二来他实不愿留在这困死母亲的深深宫城与肃穆压抑至极的咸阳城。他只有在猛挥手中兵器,或梦中沙场奋勇厮杀的人喊马嘶中,才能在全身热血如沸的瞬息间,忘却烙印在心灵深处的郁抑冰冷与无边孤寂。
他向往军阵的金鼓呐喊,只有这样的生活才能给他以真实感。不像王城深宫那样尽是面和心不和的虚与委蛇,让他郁闷难耐。沙场的热血是他强烈盼望的、渴求的;咸阳王城的一切他都强烈地抗拒,想要远离,因为是这里的一切让母亲郁郁而亡。他固执地认定这一点,因此他在咸阳没有亲人,只是一个孤儿,连朋友都没几个。而在军中他至少有同袍战友——在父王崩后,王后之子继位。这个他心里不认的兄长待他甚厚,不知是念着手足情,还是承父王照料自己的遗嘱,或是隐隐的愧疚。毕竟当年自己口不择言对其说了那句话:“如果没有你和王后,我娘也不会死!”不仅深深刺在他心头,也扎在自己心底。虽不愿承认,但成蟜对当年那件旧事也隐隐有些悔意。因此他总是刻意淡漠遗忘那件事,连同嬴政一并。因为只要见到甚至念及这个秦王兄长,这一切让他痛苦难忍的往事就会一件件涌上心头,鲜明得可怕。
而嬴政自那句话后,也有意无意回避于他。当他满十四岁时,同意了他进入军旅的请求。听闻秦王还亲自出面说服文信侯吕不韦,批准他入军。也是从此,他踏上了军旅生涯。
他自己要求从最普通的步卒开始事功。两年多来,为震慑六国,关外小战不断。他每战必冲锋在前,毫不畏惧,杀敌斩首最多的必有他。同伍的兄弟形容,他杀敌如发狠的凶猛野兽,全无半点人样。那种疯狂劲,连战友们都不禁胆寒。
当然,那是战场上,成蟜平素绝非如此。也是因了平素与行伍兄弟们相处得融洽和睦,打闹说笑毫无禁忌,他们给化名姓秦的成蟜起了个外号叫“秦疯子”,专指他在战场上杀疯了的样子。
如此积功而至,又与身边战友相处融洽,他从伍长、什长、百夫长、千夫长一路晋升得飞快。既有身边人的推崇与将军们的赏识,也隐隐有秦王政与文信侯的成份:一个念及手足情分且心有愧疚,一个念着先王知遇之恩,都对成蟜有所关照。但他们也都知晓成蟜好胜的性子,因此暗中行事,未曾让成蟜知道。
如今成蟜已是将军。尤其不久前随同上将军蒙骜出征,狠狠惩治了欲图再度合纵伐秦的魏国。这一次魏国还拉上了奄奄一息的小小卫国。魏国与卫国皆与秦国三川郡近在咫尺,同样恐惧被秦国吞灭。还未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方案,秦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朝歌,逼近卫国都城濮阳。
闻得这个消息,吓得卫国国君面白如雪,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双眼一翻昏死过去。魏王也没好到哪去,铁青着脸,黑得跟要滴出墨来。他咬紧上下打战不止的牙关,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结果并不显著,魏王还是心慌得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想到此次魏国首倡合纵,这下被秦国逮个正着。秦军师出有名了,还不往死里伐魏?
这些年秦国年年伐魏,小战蚕食步步紧逼。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魏王这才动了重启合纵,逼秦军退回函谷,以求过几年太平日子的心思,怎料秦军动作这么快?这回秦军不会借机灭魏罢?念即此处,魏王顿时面如死灰,喉咙一咕噜,再也撑不住,紧跟着晕厥了过去。
两国君主都倒下了,强敌兵临城下。一时间场面顿时大乱。当此人心惶惶之际,人人生怕秦军借机灭国,危及自家生计利害。秦军可是天下列国如芒在背的阴影与噩梦,连生猛如赵军都难以抵挡秦军锋芒,国土一日接一日的萎缩下去,如遇阳光的冰雪一般。谁还能面对秦军保持战心斗志?尤其是被秦军连连击败的魏军与早已国势衰朽、勉强凑齐的卫军,他们都清楚正面与秦军对战,自身撑不过片刻辰光,必被撕成碎片,如同羊入狼群一般无异。
本来指望合纵抵挡秦军,如今未及商议出可行方案,秦军便已兵临城下。自然谁都没有抵抗作战之心,一片慌乱中匆匆撤军,连首尾都难相顾。好在秦军没有追击,否则必是全军覆没之祸了。
这次魏国大败,仓皇退后,将河内之地暴露在秦军铁蹄下;卫国濮阳也近在秦军威慑之下,吓得卫元君徙于野王,凭借高山险要自保。
两国均是损失惨重,秦国已将利刃架在两国颈间。但秦军并没有像两国最恐惧的那样发兵灭国。一方面嫪毐实在是一大掣肘阻力,难以如臂使指地掌控战局;还有一方面,是吕不韦并不愿灭国。
此时秦廷局势混乱,包括秦王与各方朝臣也觉此时更应专注对内,先解决了嫪毐这乱国祸根,整肃朝局,腾出手来再对付列国。在这种举国意愿之下,秦军再未对魏国与卫国发动攻势。两国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都意识到秦国此番大战后保持沉默再未逼进,与秦国内部的乱象不无干系,尤其与那个长信侯嫪毐。
事实上,此次魏国暗中给了长信侯不少好处,就为保全社稷宗庙。也是这些年魏国着意经营,嫪毐手中拿到不少魏国的好处,这次又是出手阔绰,嫪毐自是拿钱办事,分外快捷了。何况此时嫪毐正专心致志于策划大事,本也听从内史肆的主张,决意与离秦最近的三晋多走动,预备好外援。
如今魏国有求,自是要办成这件事,好落魏国一个天大的人情。也是事情凑巧,秦国朝堂正好做出罢战决策,嫪毐无需劝说太后,便落了一个天大人情。
魏国见秦军止步停战,自然遣人暗中又送了嫪毐一批厚礼,并说上许多赞颂感恩之辞。就为讨得其欢心,以备今后再有何事,能求这权势惊人的秦太后宠臣出手相助。
嫪毐见得魏国密使对己这般感恩戴德,心下不由一阵轻飘飘的,自觉有深恩于魏国之际,正是提出大事相求的绝佳机会。于是他谦抑一阵,表示嫪毐没啥本事,但于义气一道看得还重。魏王给了这般厚礼,这些年又多有关照,不能不尽力。如今嫪毐遇到困局,也有求于魏,况且此事于魏必有大利。
说罢微一停顿,将事体简单交代一通。尤其着重强调了秦王一旦加冠亲政,必收走太后监国大权,彼时秦国上下必定同心,一意要灭六国,首当其冲的必是近在咫尺的魏国。而嫪毐没了太后撑腰,也无力再助魏国了,这绝非魏国所乐见的罢?这说辞自不是嫪毐能想出来的,是内史肆提出要以利害关联要胁魏国。赵长安提出,魏国底子毕竟厚实,又远比长信候强势,本就是咱们有求于人,还是老实以实情出发,坦诚相求为上策。再适当的以利害关联提醒魏国,想必这样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些。
嫪毐闻得赵长安所言,大为赞同,立即急切求教何种说辞才能叫魏国动心?赵长安说了些魏国会在意的关键,嫪毐大受教益,如今所说都是赵长安提点的。
魏国密使听闻长信侯与太后生子等事已大为震惊,听得他图谋拥立自己与太后之子为秦王,更是惊愕得合不拢嘴。待得长信侯表示期望魏国发兵牵制秦军时,已是毫不意外了。
此事乍一听简直天方夜谭,但稍一冷静,魏国密使立即嗅到其中有大利可图。且不管嫪毐此人成不成事,只要动起手来,定然会使得秦国大乱。只要秦国一乱,魏便有机可乘。即便秦国不灭,那也必得国力大削。彼时再趁机而动,魏国的心腹大患可解。虽说如此,他一个密使也没有什么决策之权。于是对于嫪毐,他也只是画饼安抚。说魏国必然记得长信侯的情分,绝不会袖手旁观,长信侯大可放心。真到需要的时候,自有相助。还有赵、韩两国,三晋本是一家。魏国定会说服两国共同相助于长信侯,冲着三晋一家的情分,还有痛感吕不韦秉政对三晋逼迫过甚,自然都期望长信侯主政,还三晋乃至天下以太平,赵韩两国定会相助长信侯。
嫪毐闻言双眼大亮,连说魏王厚意,感激不尽。嫪毐铭感于心,定不负魏国情谊。说罢厚赏了密使一笔重金,客气地将其送走了。
当然嫪毐心底也清楚,魏国相不相助终究还是得看魏王。更清楚这背后是魏国乃至三晋的利害,三晋的利害与自己的行动相符,才能说得上相助自己。不过魏使的反应至少是个好兆头,若能得三晋为外援,大事必成!心念及此,嫪毐长出一口气,心胸间为之一爽。兴奋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赵太后,久违地出宫去府上,与内史肆等知晓这件大事的心腹们开了一场小宴,久违地狂欢痛饮了一把。
宴会上赵长安自然也在,但始终只是默默用餐,不怎么饮酒说话,神态与周围狂态尽显的得意嚣张模样大不相同。
一来赵长安实不善饮,二来望着眼前一群有些失态颠狂的人众,实在没什么饮酒的兴致。更没有与周遭早已醉醺醺、神志不清的人们搭话的兴致。
此时的赵长安心下正思索着,吕不韦还会如何除却嫪毐。以其自身之力可见是难成,他又会思考用何处的力量来杀嫪毐呢?有自己这样武功高强的护卫为嫪毐保驾护航,周遭又都是拿着嫪毐的好处、替嫪毐办事之人。加上长久的利害关联纠葛,他们绝不会轻易让嫪毐死。
以外在之力,眼见也是难以杀嫪毐了,还有何方势力能让吕不韦借用呢?嫪毐这边已然开始勾连三晋为外援,离他起事是愈来愈近了。留给吕不韦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会怎么做呢?
虽然赵长安也期望自己多虑了,期望吕不韦也是一筹莫展,就这么挨到起事后,一切都无事了。然而吕不韦何等人?以其才干与顽韧,岂能当真束手?庆安宁所言,赵长安虽觉唠叨,但那几句话却记得清楚无比,未曾一刻忘记。
是的,吕不韦是绝不会放弃此事的。但究竟会以何种形式?赵长安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若在吕不韦的立场上,还能有什么办法。
叹了口气,赵长安不禁感叹自己才力浅薄,远远不及文信侯的才智。对吕不韦的敬意愈发深切,同时也对吕不韦暗暗加强了警惕戒备。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得打起十三分的精神——比十二分的精神还要多一分才应对得了,不然必定惨败。
就在赵长安念及此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声响引起了其警惕。
赵长安由于内力深厚精纯,五感也比寻常人强上许多。此时窗外那极轻的、他人绝然听不见的声音是利刃出鞘的声音。这个声音,江湖出身、又以短兵利刃为贴身兵器的赵长安最是熟悉不过。猛然绷紧全身,握紧腰间长剑,全神贯注地戒备,双眼紧盯窗口,仔细听那极轻微的声音,以此判断那危险的不速之客所身处的具体位置。
心跳得极快,连自己都能感受到脉搏急速涌动与血流加速。因为紧张感到有些喉干,下意识吞咽一大口唾沫,赵长安如临大敌,绷紧全幅身心以应。外面那刺客或许正是吕不韦所遣。有了前鉴,这次刺客的武功绝非等闲,自己还不知能否应对的了。但是职责所在,必须竭尽全力,万不能叫嫪毐就这么死了。
在极静的瞬间,赵长安感到时间好像流逝得极慢极慢,近乎停止。在最静最慢的刹那,窗布被一道黑影刺破。那黑影来势迅捷,却没有当初公孙玉那一剑快。加之此次有了防备,赵长安没有上次那般狼狈。
一把推开面前案几,尚未抬头起身,赵长安手中的剑直取对方咽喉。比那自上而下,直袭眉心的利剑还要快得多。袭击者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瘦小的少年武功竟强到这个地步,忙向侧面一翻身,挨地一滚,躲开这如影随形跟来的一刺。同时手中剑顺势一带,直削赵长安起身追来时,腰间露出的破绽,活脱脱步兵战骑兵的路数。与先前那高处直刺的骑兵路数相异成趣,此人如此熟悉军中招式,莫非一个武卒高手?
赵长安心念电闪间决意一试,看看此人内力如何。
于是赵长安横剑腰间,迅捷无伦,暗运内力输送剑身。恰好此时对方剑身砍到,触及赵长安长剑的瞬间,立时被紧紧吸住,动弹不得。
对方大骇,手臂竭力运劲,却怎样也抽不回剑来,剑身似乎与赵长安长剑连铸一体了。
与此同时,赵长安确认此人没有内力,并非武林游侠高手,而是军中武卒高手。而且似乎目标只是自己,因为对方反而将嫪毐撂在一旁。自此人破窗而入,他就没瞧烂醉如泥、卧倒在地的嫪毐一眼,只寻着自己步步紧逼。
就在剑拔不动的瞬间,偷袭者机变迅捷地松手向后闪避,防止赵长安借机突袭。同时左手握拳直袭赵长安面门,右手直擒赵长安左臂,用力一扭,试图将其按倒制服在地。
赵长安向左一侧头,躲过那一拳,左臂运劲反握对方手掌,将其拽离重心,扭其手臂,将其按倒在地。整套动作迅速得那偷袭者来不及反应,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双膝一软,视线倒转,全身一阵剧烈疼痛。头脑发懵眼冒金星,回过神来已然朝地趴下,被制服得动弹不得。
“你究竟何人?”赵长安平静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好奇的色彩。说罢将偷袭者翻过来,伸手去揭他脸上遮面的布。
就在手指触及布的瞬间,偷袭者忽然猛地弹起,以头顶直撞赵长安胸口。由于对方没有内力而一时疏忽的赵长安没有封其穴道,不料此人硬朗远超想象,被制住要穴,竟然还奋力一击。
挨了一记“头锤”的赵长安直觉肋骨似乎寸断,痛得几乎闭过气去。不由自主地松手,被惯力掀翻在地。脊背狠狠撞在地面,疼得赵长安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回过神来,那偷袭者早已从地上弹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外。
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赵长安脑海中闪过这一念。来不及细思,立即从地上跳起来,紧跟着翻出窗外,追入夜色,留下屋中一群烂醉如泥摊在地上、醉乡中朦朦胧胧,浑不知身处何方的人们混沌不知何事发生。
尤其本该是局中人的嫪毐,忽然成了无人问津的外人,满脸红得要滴血一样,兀自喃喃说着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