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70、第十五回 咸阳（一）：木樨暗香 入局咸阳 一条条线在

　　冬日行路本是不便，好在几人都有得力良驹为脚力。尤其庆安宁与赵武两人的坐骑，是春申君连称宝驹的骏马，行走冰天雪地中亦不见滞涩不便，直让另外几位术派弟子与密探羡慕不已，连番追问两马的来历。
　　庆安宁无奈，只得把原本讲过的奇异经历重复一遍，却没几人相信，都说定是他不愿泄露宝驹的来历，编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见说真话反而没人信，庆安宁干脆对此绝口不提。再有人相询，一概回以“无可奉告”四字。
　　一路说说笑笑，在大雪封路前总算赶到函谷关外。打量这旧游之地，赵武有些感慨。想到不久前还随合纵联军杀到此处，如今却以旅人身份来此，要长期入驻咸阳。这可真是世事无常了。
　　入关时老老实实出示照身，也被盘查了随身行囊。果如当初在风寮总院时，宋如意叮嘱的一样，秦国的盘查可比楚国严多了。住宿客寓也同样要验照身，离了此物在秦境还真是寸步难行。
　　同行的几位弟子都忍不住抱怨秦国严法果然烦不胜烦。只有赵武觉得十分有趣，让她联想到另一段记忆深处——旅行到哪里都不免要用身份证，尤其住旅馆酒店的时候都得出示身份证才能入住。因此她只觉十分亲切，未感有何不耐之处。
　　要说麻烦，赵武恍然觉得女儿身原是这般不易。行止都要有所注意，尤其住宿还得分开，自己睡一间房——队里只有她一个女子。这让习惯了与庆安宁同宿的她感到很空落，屋里就自己一个，冬天也只能一个人睡实是太冷清了些。该用个什么借口才能跟安宁重新住一起？寻思半晌好像只有夫妻才成罢？不合适，太不合适了。还是努力习惯一人的作习罢，当初在去兰陵之前不也是一人睡么？该当无妨。
　　虽然不睡一屋，然而有些习惯还是改不了的。每天清晨庆安宁都会先醒，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必是去隔壁房内将尚在沉睡的赵武唤醒，久而久之同队的师兄弟们都调侃两人是小夫妻。虽遭到这般善意捉弄，但习惯总是强过了羞臊之心，不多时便将揶揄起哄视若无物，有时赵武还回上两句、调侃两句。
　　欢声笑语中来到咸阳，经过又一番严密盘查入城，几人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繁华震撼住了。
　　咸阳的繁华与陈城的繁华截然不同，陈城是汪洋肆意，毫无拘束。而咸阳是整肃规律，有条有理的热闹，有一种陈城所没有的深厚力度潜藏，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在涌动。
　　大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却是齐整有度，未见拥挤抢道之事发生。大街两侧的商社商铺酒肆客寓林立，各色装潢各有千秋，唯一的相同之处却是都富丽堂皇、金光灿灿。道旁衣饰各色的人群相互擦肩而过，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摆在店铺门口的特色商品标着各种标签，琳琅满目五光十色。还有许多别处难见的奇珍异宝，直叫人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就在赵武左顾右盼、感喟纷纷、只恨目力有限不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之时，走在身旁的庆安宁一拽她手腕跟上已经远远前去的师兄弟们，低声一句别走丢了，小心掉队。
　　赵武这才恍然回神，跟上前面正仔细打量街巷市坊，寻找目的地的术派师兄弟们。
　　终于在一条位于官坊——朝臣官邸官署坊区与商坊之间的街巷中，寻到了门额为“风寮”二字的客寓酒楼。
　　这片坊区可谓是寸土寸金，前有官府后接商坊。此处的寓所商社占多，其余的几家酒肆酒楼都是天下大商号所立。都是装潢雅致不失内敛的奢华舒适，看着便十分高雅贵气，与金光灿灿一味讲求豪阔不同，一看便是脱俗风雅之所。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有家世渊源、颇多讲究的老商旅世家或是贵胄豪士，还有一部分则是列国使臣与前来与之应酬的秦国官吏。久而久之，出入这片坊区自然也就成了地位身份的标志。
　　也不知宋如意动了何种手段，竟把风寮的分院开到了此处，术派还真有手眼通天之能。赵武第一次实在感受到风宗在江湖上的地位。
　　走近一栋占地宽阔的木楼，门厅开阔，上挂熟悉的“风寮”二字牌匾。整栋楼都是偏白的原木色，在这片酒楼商社林立的坊区显得过于朴素了些。青色瓦片铺成的屋檐微微翘起，檐角与瓦当都是竹叶竹身的纹路，整间楼远远看去真像一栋特大号竹屋，与本院弟子们的竹寮有异曲同工之妙。
　　进了门厅，这家风寮与陈城截然不同，布置雅致精细却色彩淡素，与肃穆端庄的富丽有不同风蕴，有种南国的气息。
　　看着这间风寮与陈城的暗沉神秘截然不同，赵武暗暗点头，还是这样的亮堂清透更让人喜爱。
　　随着同来的术派弟子们出示人人各有的白玉印，执事恭敬将来人请至木楼后堂，内院掌柜掌事所住的屋内。一位黑红脸膛大胡须、眼深鼻高形似有胡人血统的大汉郑重接见总院来的弟子们，并介绍自己是蜀中而来的一位商人，原本在一位巨商手下经营其副产——酒楼以及一些不大的珠玉买卖。后来与风宗术派的前掌门有交，情同手足，在他的请求下同意放弃原本的产业并向主东请辞，转而为彼时风宗新开的酒肆客寓做掌事全权经营，也就是后来的“风寮”。在这位商人的帮助与其培养出来的一批人才的尽力下，才有了风寮的蓬勃发展，以致足迹遍布列国。
　　后来前代掌门逝世，宋如意继任，一直筹划要在咸阳开一间作为探事指挥根基的风寮。这件事十分重大，于是宋如意亲自请出这位商人老前辈出山经营这间风寮。这时已经退隐不掌实际事务的商人寻思良久，终究念在老兄弟的情分与倾注了自己心血的基业上，同意担任执掌咸阳风寮的经营事务，不涉术派内部的任何事宜。
　　如今作为总掌柜将诸位新来弟子们安置妥当并前来问候，剩下的内部事宜交由咸阳分院密事的总掌事来交代。
　　于是各人在商人掌柜的带领下熟悉了这间分院的构造，并各自分领了在风寮内日常起居的房间。只有赵武身为唯一一个女子，不愿独占一间四人居室浪费空间，愿与侍女厨娘等店内女工们住在一起。各自安顿完又回到后堂，分院的密探总掌事前来与众人相见。
　　见到这神秘的总掌事是个年轻少女，所有人都不禁一怔。这与想象的差异实在太大了。要知这各分院总领密事的总掌事都是身份保密，只有化名公开的机密人物，必是干练能事之人，才能隐藏身份在险境中为总院提供情报，同时领总院之命率领分院密探行动。这是至关重要的职位，怎能是个轻率之人呢？看来人不可貌相。
　　少女掌事面带纯真亲切的笑容走进堂中，对着众人微微行礼，柔和甜美的嗓音回荡在厅中，众人听了说不出的受用：“小女便是咸阳分院的总掌事，唤作瑧姬。列位都是宗门的佼佼者，否则也不会来此与小女共事了。既然来到分院便要为宗门分忧，各位的职司总院是否都安排妥了？”说罢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凝为一片肃穆神色。
　　“还未有，请掌事看众位师兄弟合用什么职位决断罢。”庆安宁作为这一批同属院外非嫡传弟子中，声望最隆、资历最高的一位，此时自然而然地代众位师兄弟说话了。
　　“既然如此，小女就大胆做主了。将各位先编入打探消息的兄弟中，待时日久了再根据各位的性情才能分工罢。不过这样一来各位可就得同众位暗桩兄弟一样早出晚归，按照派发的任务传播或收集指定消息，没有任何特殊可言。此事考验耐性又需机敏警惕，若有觉得自家办不好的可以直言，小女立刻调换他的职务。”话音一顿，掌事瑧姬的神情转为肃然，且渗出一丝冰冷之意，“莫怪没有提醒，若事体办得出了纰漏给宗门带来风险，小女绝不会徇私。一切都按规矩办。”说罢脸上恢复原本亲和的微笑，表示这是出于必须的警告，只要本份做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义气情谊深厚，怎会有不讲情面之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都可向各位兄弟请教，或者向她请教也可。不必拘紧，就同在总院一样，各位都是一家人。说些什么都不打紧，平时拌嘴吵架，哪怕面红耳赤都成，但绝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番温情与冷严相合的提示，倒让原本心里还有些隔阂怠惰，或者不满与普通暗探为伴的弟子们都心下一阵警悟：为宗门出力，这才是重点。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
　　于是在对这位貌不惊人的少女掌事新生出的敬意中，众位弟子都凛然回答这是理所应当的，谨遵掌事所言。
　　交代部署完工作之后，众弟子纷纷散去。赵武犹豫片刻还是留了下来。待人走光，只剩她与正要走入房内的瑧姬，她赶忙上前拦住瑧姬，从怀中摸出那块总掌事才能拥有的玉佩令牌递到她面前，声明自己的来因是为一个好友。自己本不是风宗弟子，只是与术派有些渊源。掌门厚爱给予此物，叫她展示给咸阳分院的掌事看。
　　瑧姬一见熟悉无比的九凤纹路，立时明白眼前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定与术派有极深的渊源。掌门让她拿此令牌给自己看，其意自是眼前少女与她平起平坐，不受命令制约，一切随其意。但风宗必需履行令牌持有者的请求。这是极大的信任，既然掌门有此意，那做下属的须执行到底。
　　心念即此，瑧姬淡淡一笑道：“原来是掌门塞给我一个姐妹。姑娘，如何称呼？”说着将令牌还给赵武。
　　“既然姐姐当我是自家姐妹，那我就不客气的这么喊啦。我唤木樨，姐姐就喊我阿樨罢。”女孩接过令牌略带羞涩地一笑说道。
　　“好啊，有这么一个妹妹我也开心。这里都是些兄弟，姐妹实在少得很。阿樨就住下来不必奔波劳碌了，咸阳城有许多名胜去处和值得一见的风物，若你愿意，我可以请熟悉咸阳的兄弟姐妹陪你逛逛。”说罢瑧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还是叫我做些力所能及，帮得上术派各位兄弟姐妹的事情罢。宋……宋掌门待我好得很，何况我的兄弟就在术派中，加上先辈的渊源，我虽向往自由之身，但还是要顾念情义的。不是说‘受人之恩需当涌泉以报’么？我和各位术派的师兄弟们一起去咸阳城中打探消息，不需要置身事外的特殊照顾。瑧姬姐姐像对他们一样对我就好了，我可不想暴露自己不是术派弟子的大秘密，这里的兄弟们可都不知道这件事呢。”木樨睁大双眼认真看着瑧姬诚挚恳切地道。只看这幅单纯真诚的模样，谁也猜不到她心里打的如意算盘：一来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出咸阳城，观察这座关西大都。同时不必节外生枝引起宋如意的不满警觉，而是让他得出自己已经如其所愿靠拢术派势力的结论。无论如何，宋如意待己甚厚，与己有颇多关联渊源。自己不愿身入各方势力，宋如意则是决意定要拉拢她。这种情势若没有改变，总有一日，双方定要正面冲突。而她则希望这种正面冲突的时候能再晚一点；二来就是这样的秘密行动实是有趣得紧，怎么能轻易错过呢？
　　心念闪烁间，她看见瑧姬缓缓点头微笑，眼中多了一丝对自己的亲近之情。
　　“好，我定不会将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那么就像你期望的那样，自明日起可要早起执行任务。”瑧姬笑着说道，“若有什么需要就对我说。”
　　“姐姐放心，我定会好好完成任务的。”木樨一眨眼用力点了点头，抿嘴握拳坚定地道。
　　看着这副可爱神态，瑧姬心里一动，觉得这个坦率重情又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很是惹人怜惜，有这样一个妹妹兼同伴也是件不错的事。心念闪烁间简单叮嘱几句，瑧姬亲送木樨到她的住处，互相寒暄几句便分开了。
　　目送瑧姬转身离去，留在屋中的姑娘松了口气。她一打量这间方才匆匆来去，未及细瞧的狭小居室——这甚至称不上一间独立的屋子，不过是屏风隔开的小角落，位于厨灶后边的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经过打量，她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既少有人迹的清幽，又临近厨下这个可以大展身手的熟悉场所，同时还能大饱口福。正好侍女等女工所住的场所都已未有空位，住这里单独一人，不致露出原本面目。自己毕竟进出过风寮总院数次，如今这些弟子中未必没有见过自己脸的人，若给抖露出去让人知道“赵武”在此可就不大妙了。
　　在总院有宋如意担着掩盖自己的身份，在咸阳可就没人保了，小心谨慎为妙。
　　虽然商人掌事说这里背光又潮湿不宜住人，但架不住她的坚持，最终还是打扫出一片干净角落以屏风一隔，置办些必须的家什便作为她的居室了。
　　此时细细一阵扫视，只见屋中角落一张小木榻，紧挨着一只陈旧褪色的木箱作为衣箱，另一边一张小木案上放着一面铜镜，案前地上铺着一层薄薄草席。屋中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件，可谓寒酸之境，不过对她而言恰到好处。
　　伸手揭下易容的假面，将工具收妥。对着铜镜一照恢复的“赵武”的面孔，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到榻上，躺倒望着屋梁思考自己该当注意的情势——明日开始便要在咸阳内探察消息，不用说，自是盯紧合纵战败后秦国庙堂有何筹谋。此时也只有秦有实力立刻发动对外争战，而列国目下都没有单独发起战争的能力，除非与秦联手……虽然按常理，列国新败于秦且险些中计覆没，应该对秦结怨极深。
　　然而这是战国，只有想不出，没有不可能。利益是永远的，盟友是幻化不定的。但有新变引发积怨矛盾，随时可能点燃战火。而列国都没有单独发动战争的能力，那么来找秦国出力的可能性便是极大的。
　　果然是天下第一强国，转眼又成了牵动天下格局的轴心。赵武不禁一叹，如此感慨。
　　最该注意的是燕国，其实力在此次战役中消耗最小，又与韩魏两国处在强秦阴影下胆战心惊只图谋自保，毫无雄心壮志的情状截然不同。其东南是偏安一隅、呼呼大睡的齐国，西边是赵国。燕国整日盯着赵国折腾天下皆知，当此赵国大损之际，十有八九又要折腾给赵国添乱，而自家一人是没有向赵国动手之能的，搞不好……不，是一定要向秦求取援助之力的。
　　嗯，盯紧燕国使臣、商旅、还有商社客寓等场所的人物，这样定能节省不少时间精力。不过这话还是不要贸然对他人说了，哪怕对瑧姬亦是如此。隐藏身份要的就是没有特点，还是将眼下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保持到底罢。
　　念及此处，她打定主意每日都报些恰到好处的微妙消息，点到关键处而不深挖，后头的深意交给术派的这些兄弟们去揣摩罢。有庆安宁在想来不必费这心思，他自然明白自己心意与所为背后的含意。想到这里她心下一暖，有这么个知心默契的同伴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一阵思虑以后，赵武拿定主意，明日在盯住燕国客寓商社的同时好好转悠察，看一下这座期待已久的大都会。好好看看这里的风物人情、官府施治等民俗与其余几国有何不同，尤其与楚国有何不同。
　　就在赵武思索揣摩之时，另一个人也有着与她相同的判断。
　　在紧邻官坊的咸阳城正北，灯火通明的王城中，年轻的秦王伫立书案前来回踱步，松乏僵直的身子。一整日批阅公文下来，身体的酸痛可想而知，连手腕都快抬不起来了。每到这时，他心下对仲父吕不韦的筹划理事之能颇感钦佩，将举国政事理得顺顺当当，修那条大渠与编那部大书的同时还能空出手来运筹应对合纵的策略，并且还借修书将天下才士都聚于门下——譬如那个大名鼎鼎的荀子首徒李斯就是这部书的总编。吕不韦对李斯之才赞誉有加，并对秦王言道，待得书编完，必将引见这位大才于王前。
　　这就是吕不韦，不惧人言说其恃权横行霸道、引用人才充塞私门，有不轨之嫌，只怀公心坦荡，毫不在乎他人眼光。当时为合纵布局，天下流言四起之时，吕不韦曾大笑言道：“都说吕不韦引用人才充塞私门，用心不轨。然身为秉政大臣，为国举贤乃应尽之责。吕不韦无此心，谁该有此心？若这是私心，那就是罢。”哪怕有人说吕不韦堵塞人才进身之路，非通其路不能见王，以致天下只知有文信侯，而不知有秦王。吕不韦依旧毫不在乎，如常行事。
　　自少时归秦，因父命与吕不韦常有接触求教，及至拜为仲父，秦王政对他的性情十分了解。对这些流言均一笑了之。唯独不会怀疑的就是吕不韦对秦之心，然而于修书背后隐藏的政见分歧却是不可避免将要出现浮出水面，这让秦王隐隐忧虑。
　　他不是懵懂少年，自然清楚吕不韦借着“国疑”流言明正言顺地修书，是为避免过早暴露与他这个君王的分歧，并且下定决心要借着这部书来迫使自己改变——倒向吕不韦的方向。吕不韦绝不会让步，这样一个信号已经清晰无比的突显出来。
　　秦王对修书之事并未表态，也从未主动提及。除了不愿明起冲突与流言以外，也有些不悦的情绪体现其中。既是对吕不韦强迫其改变笃信之道的不悦，也是对他不愿与己妥协的不悦。他并不愿与吕不韦为敌，更决不退让坚信的治国之道，然吕不韦却逼自己与其为敌，还是以无法转圜的方式硬逼着自己与他相争，因为这是绝不能退让的根本立场之争。
　　而这场争斗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得落一个违心之举。胜了要负不义之名，败了就更不必说。违背信念之根无异于心死，徒留一具行尸走肉。何况不仅负了自己，更负了天下，负了为天下建制的迫切局势之需。
　　不行，不能坐待局势向不利的境况发展。就算不愿出手，当此境况不动不行。
　　必得开始留意大势并渐渐介入朝局，另外留意天下人才收罗为用，一方面积蓄力量备战，长远来说也是为未来庙堂预备栋梁。
　　人才急不得，得看机缘遇合。而天下大势……列国无力启战，却又难免战心，要启战端则必须借秦之力。此时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燕国，一来其战力损耗较少，二来赵国大损。燕最好在赵有难之时落井下石。此时若能留意燕国动静，无异在事端未发之际抢占先手，并从容判断行事，同时能借燕国求助之事，取得改变眼前无力行事局面的变数。
　　念即此处，秦王政做出了和身处不远处风寮中的赵武如出一辙的决定，将各燕国使臣商旅社寓等等场所盯紧了，借此第一时间了解燕国动向。
　　可惜这件事不能亲自出马，自己必得身处宫中才不会打草惊蛇。一让在相府给吕不韦打下手的甘罗留意；二让隶属廷尉，掌刑狱讼事记录并档案管理的蒙家兄弟也多留意此事。这是明棋，还有暗棋。让赵高组织耳目盯紧这些与燕国有关的人事，赵高行事素来机警缜密，交给他去办定无差错。
　　从实际功效上来说，暗棋要甚于明棋。明棋只能见明处动静，而暗棋则能渗透至各方势力深处挖掘隐密。但两者缺一不可，都是务须了解掌握的信息。
　　从明日开始便行动。秦王政下定决心，秘密召来蒙家兄弟一阵细密叮嘱，又托两人将此意私下转告甘罗，莫要引起他人注意。兄长蒙恬爽朗笑着慨然领命，弟弟蒙毅则沉稳镇定地道定不负命。两兄弟神态截然不同地肃领王命。
　　见两个自年少归秦以来最得力的兄弟兼臂膀应承此事，秦王政心中一安，感到暖意袭遍全身。对自己这个没有权力、风险难测的君王而言，能得人不求回报地同心追随，除了因这两人与己的情谊，更重要的是对他这个君王的认可赞赏。这是于他而言最为珍贵的。
　　感慨下，秦王伸手重重一拍两位兄弟肩头，以表自己难言的感念。抬头一望两人双眼，目光炯炯道拜托两位了。两兄弟也是心头一震，肃然拱手躬身。随后少年秦王扶起两位知交，说声保重送两人出了书房。
　　明招安顿完，回到书房隔间。秦王挥挥手让赵高近前，机灵的少年内侍立刻低头垂目躬身快步上前，同时身子弯得更低，目光盯着地面不抬一丝。这是他素来谦躬谨慎的作风。
　　附耳对赵高低声几句，赵高立刻扑拜在地深深一叩。这是赵高独有的方式，以示自己深深了解事情的重要性，绝不敢有负王命。
　　秦王摆摆手，地上的赵高立即起身低头退回原位，又是对着王案深深一躬，这才退出书房行事去了。
　　两头都已部署妥当，就待有何大鱼能从消息海中被捞出了。
　　心念一定，秦王政伏首案头继续劳作。这一日的公文若不尽数读完批完，他是不会歇息的。虽不需由他定策，但这既是不可或缺的磨练，也是适应熟悉中枢，以利但有机遇握权，能够最快速的掌控局势。
　　等待的同时手中不能空空如也、一动不动，要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行动。
　　这是秦王政在这些年从一个归秦毫无根基实力的公子，走向王座路途中所体会到的。
　　咸阳的沉沉夜幕下，多方势力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行动部署筹谋，这一条条线在交汇中自然形成一张大网，原本没有关联或是断联的人物又将被时势推动交织在一起。
　　这是身处时局中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