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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二回 暗流(一):剑影竹林 气贯同心 “对手根本 ...

  •   自这一夜起,两人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原本便是客居陈城,收拾行装倒也便捷。况且军中住行衣食均十分简约,能带的物品实在有限。
      依照军律,吏员不得私带利器。然赵武心下总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加之师门所传的那柄匕首,她贴身携带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习惯。忽然离身,便觉浑身不自在,如同袒胸卸甲与人搏命一般。好在匕首形制小巧,外观全然不似利器,贴身而藏无人能察。
      一番思忖,赵武终究将那匕首留在身边。
      次日,两人依约前往项燕府上,请教军中需注意的事项。然项燕正忙得脚不沾地,便请来一位司马代为交代。随着这位司马在沙盘前讲解,生疏于军旅的二人,大致明白了军中构成与幕府职司。这位颇有征战阅历且主修兵学的司马,就着此次战役预计的进军路线与战场地形,在沙盘上细细推演。两人凝神静听,对此次作战终于有了大体概念。
      末了,赵武感激地对司马一拱手,郑重道:“您是我二人实实在在的老师。经您讲解,我们不仅对军中情形有了了解,对此次战役的要点也清楚多了。”
      司马拱手还礼,同样郑重表示:“此乃将军安排。其中有关此次战役的计划本属绝密,若非将军之命,谁敢展示?其间苦心与信任,还望二位莫要辜负。”
      面对司马炯炯目光,赵武与庆安宁皆是肃然拱手,齐声道:“绝不敢负。”
      望着两位将军看重的少年才俊目光坚定,司马心中对这两个原本并不怎么看得入眼、不明将军为何器重至此的待职军吏,终于生出了一丝认同。他想,这两人若做他的下属,倒也够格。
      临别前,司马才提及自己乃是项燕的中军司马,二人日后便在他手下为属员,专司记录并保管所有军令与军中事务处置的卷册。赵武与庆安宁闻言一怔,随即相视释然一笑。
      庆安宁道:“项将军倒是了解我二人,知晓一个熟于管理典籍,一个惯于书案生涯。这派遣恰如其分,将军果然明锐,大有识人之明。”说罢与赵武相视一笑,两人脸上皆带着善意的调侃意味。
      中军司马闻言,嘴角不禁一阵抽搐,险些失笑。好在身处军中多年,训练有素,强压下抽动的嘴角,咳嗽一声道:“军营乃严肃之地,今后此等说笑切莫再提。”
      庆安宁与赵武纷纷点头称是。
      与中军司马简短寒暄后,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后日记得及早到军中报到。”两人郑重应下,随即告辞。
      回到风寮客房,将连日收拾的随身之物裹成一只包袱。谈及还需预备什么,庆安宁提及这两年在兰陵苍山过得太安逸,许久未动武艺,不免生疏。虽说二人不必上阵,然战场凶险莫测,还是得有备无患。
      赵武点头赞同,笑道:“现在加紧复习,或许是临阵磨枪,晚了点,但总比全然不顾要强。时间紧迫,当抓一些应急速成的招式,或是初学武时所练的简洁熟悉的招式来温习,这样才最有效。”庆安宁大为赞同,当下起身道:“那咱们这就开始罢,毕竟时间所剩无几。”
      “这就来?”赵武一愣。但立刻想到后日便要去军中报到,时间确实紧迫,该抓紧每一刻才是。“行,咱们这就去。”她释然道,说罢起身抓起架头横置的自家长剑,与庆安宁向屋外走去。
      来到后院竹林,挑了一处清静所在。
      两人相互问及对方初学武时所练招式,略一停顿,一句“越女剑法”同时脱口而出。相视间,二人哈哈大笑——这入门剑法,原是谁都能猜到。
      拔剑沉身稳住下盘,双臂凝力微沉,缓缓吐气,全神贯注盯着对方。赵武率先一剑直刺庆安宁胸口——正是当初与庆缃相遇时,刺向他的那一剑。此番她有了当年被庆缃以快剑同招制住要害的经验,因此这一剑毫无保留,除了不动内力,几乎用尽她所有功力,包括轻身功夫与剑法精要。
      这一剑并不凌厉,亦非寻常刺击那般将所有重心集于剑尖。轻灵飘逸,无所着力,缥缈轻盈如花瓣上坠落的露珠。这般轻飘飘无力的一剑,让人摸不着头脑——虽去势极快,然再快的剑,如此无力又怎能伤人?
      庆安宁脑海中瞬息闪过此念。
      他忽地睁大眼眸,眼中映出惊艳的一幕——竹叶被赵武极快身形带起的风卷起,地面的被抛上、枝头的被卷落,无论黄绿青翠枯干,皆在空中翻飞旋转,聚成一个巨大的斑斓旋涡。旋涡核心白光一闪,一道洁白的影子直袭而来。那身影灵动轻巧地自竹叶上掠过,衣带飘舞翻飞,平添几分出尘之气,直是翩若惊鸿。像一只白鹄直扑入怀般向庆安宁而来,熟悉的面容上毫无半分杀气,反而漾出一片浅浅的柔和笑意,眼波盈盈似一片温暖醉人的春水,不似与人对战,反似与眼前人共舞一般。手中剑去势虽速,然劲力却轻柔绵绵,似有似无。
      直至剑尖离胸口只剩三四寸之近,他才惊觉这看似无力的柔和剑势中,竟藏着连绵不绝的意劲。虽不凌厉逼人,却绵绵不绝而形成迫人之势。此时剑尖已近在眼前,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若要学庆缃当初那般以更快的剑招抢攻对方要害,迫使对方回防甚或反败为胜,已是力所不及。唯有以重制轻,后发先至了。
      心念电闪间,庆安宁手中长剑直往下削,手上运足十成劲力,直斩赵武手中长剑。此招既说不上招式,更谈不上剑法路数,只是情急之下以手中兵刃袭击对方兵刃,迫使其脱手。
      就在赵武长剑直抵庆安宁胸口,触及他衣衫的瞬间,他的长剑也正好与赵武长剑相触碰撞,发出清脆明亮的嗡嗡振鸣,余音环绕良久不绝。就在这振音响起的同时,赵武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通过剑身直袭手腕,一阵剧烈酸麻感使得她险些松手。心下大骇,刺击之势不免微顿滞涩——而这一停滞的瞬息,正是庆安宁所需。
      他手腕凝力猛地搅剑,以力缠绕绞住赵武长剑。赵武大惊,此时情势便是不欲奉陪也不成,唯有硬着头皮以同等力度与之长剑相缠。两剑叮叮当当相互撞击,化作两道白光舞动缠绕在一起,不多时愈发紧密,几乎融为一体。两剑震颤幅度越发变小,几连成一线。
      两人皆屏息凝神,专心致志缠绕双剑,各自加强运劲,试图以自身力度压过对方,使对方长剑脱手。片刻后,两人皆死死盯着剑影,额前渗出汗珠,手臂微微发颤。虽酸麻得紧,却不敢稍有松懈。咬紧嘴唇,不知不觉间运起内力。赵武手中剑灌上真气,剑身铮鸣不断。庆安宁手中一沉,也不得不运内劲相抗。
      他自知内力远远不如得“白衣医神”真传的赵武精深,唯有盼着她还记得眼下只是比试,能够克制内力不致伤人。当然,若她内息失控,那便只有拼尽全力,听天由命了。
      两人运上内力相抗,剑鸣声愈发激烈,甚至隐隐传来细微的嚓嚓声。两道白色剑光融为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赵武知自身内力远在庆安宁之上,两方角力僵持一时难分,便是想撤力后退也势所难能。此时若不断施压,只会逼得庆安宁不得不以更大力度相持。若她运劲过猛,而庆安宁力不能及,剑脱手而出事小,只怕当真变成纯粹的内力比拼,叫他抵抗不得,身受严重内伤。
      那样的话……不敢想。只是稍微念及,便心中一沉。因此赵武始终强压控制内力,宁肯自己胸腹间气息翻涌,一阵恶心闷恶,也不敢使出全力让积压的内息畅快倾泻而出。此时她面色惨白,红潮上涌;汗水从脸上淌下,发丝紧贴脸颊两侧,全身衣物透湿如从水中捞出;全身都在发抖,胸口忽地一阵刺痛,眉头紧蹙。
      这一下倒让赵武忽地虑及许久以前在邯郸时,身受酥骨散之毒,并重伤的旧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还是内功欠些火候,不能随心如意地收发师父所传内力。当年也好,今日也罢,皆是力所不及而招致咎由自取的祸端。
      念及此,她心下反倒坦然,面目虽因苦楚而紧皱,眼中却是释然轻松。
      庆安宁原本见她面露痛苦之色,心下倏忽收紧,不禁焦虑万分,眉头紧锁面露忧色。手中力度不免一轻,顿觉对面力道排山倒海般压来,胸口猛然一滞,心下大震。他抬头间见得赵武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心里立即明白其中缘由,忙凝神运劲于对峙中。眼神相交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赵武眼中释然的笑意。
      他明白赵武的心意——既然高估自身实力逞强以内力相抗,又不愿伤及他,那么便只有眼前这一条路了。
      念及此处,庆安宁心头一颤。他也不再忧急愧疚了——不必。
      庆安宁抬头间,眼中亦流露出平和的神色,专心致志以自身最大内劲与赵武隐然保持平衡均势。两人心意相通,目光对视一闪便知对方之意:以势均之力相持,继而缓缓同时收力。以此法摆脱这般如在烂泥中死缠烂打、脱身不得的尴尬境遇。
      两人凝力相持,感到内息逐渐平衡,不再互冲压迫,隐约间还有相通共振之感。至此,两人方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劫算是渡过了。
      缓缓敛息收力,原本嗡嗡铮鸣、发出不堪重负的嚓嚓声、在折断边缘徘徊的两柄长剑,也渐渐安静下来。在两位主人同时撤力后退的瞬间,被震得飞出直插地面,剑身仍旧晃动颤抖不绝。
      而赵武与庆安宁二人被惯性所带,身不由己跌倒在地,激起遍地竹叶纷飞漫天,落在二人身上头上,衬着凌乱衣衫发丝,倍显狼狈。
      然二人都来不及在意仪容,忙暗自运息全身,觉知内息流畅贯通未有滞涩之处,重重呼出一口长气。太好了,虽消耗不少内力,但好在未受内伤。只需略加调息便能恢复。
      心中骤然一松,两人抬头时正好视线相撞。见对方满身泥污竹叶,衣衫发髻凌乱,都不禁笑了——一边是为这狼狈滑稽的模样,一边是劫后无恙的喜悦。
      “是我逞强了,害得安宁也跟着吃苦。”赵武苦笑间起身,边说边拍打身上竹叶。
      “与你无关。你是因为我才竭力压制的,是我累你受苦才是。这话该我说。”庆安宁淡淡说着,拂去身上竹叶,起身走到赵武面前,低头关切地凝视她,伸出手。
      赵武一怔,随即渐渐绽开温暖柔和的笑意,伸手握住他伸来的手,微一用力站起身,专注地凝望他道:“安宁,多谢。”这句话中所包含的,不仅是相扶的谢意,还有相互理解着想的感念。
      “不必,这是我应尽之义。”庆安宁目光亦深深凝视着她,平和坚定地道。同样包含着数层含义的回答,但只有一个意思:为你着想也好,彼此相互扶持理解也罢,那都是我应尽之义务。
      赵武闻言胸口一暖,笑道:“可惜这回是练武反被误,内力损耗不少。不过这一回我见识到安宁的应变之速,实在叫我佩服。若非我内力深些,这兵刃可被你直接缴了去。看来只靠速度终究不牢靠。安宁虽未使越女剑法中任何一式,但出剑却暗合‘内动外静,后发先至’的剑诀。我还是心急了些,一心想要胜过庆大哥前次出剑之快,暗想此次与我对决的若仍是庆大哥,这一回无论如何都是我胜,定不致再被一剑指向要害。”说罢叹了口气,神情隐有沮丧之意。
      庆安宁暗暗摇头,微笑着一拍她肩道:“别想那么多了,没那么多如果。我也不知暗不暗合剑诀,那完全是身处绝境奋力一搏。至于说基于前次战败而出的那一剑确实高明,对手根本感觉不到剑身所含暗劲,若迷于看似轻盈无力只求速度的表象,便不及防备便。想来庆兄也难防,这一式你是用心了。若照你的话说,这暗合‘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也厉害得紧了。”
      赵武闻言不禁一愕。她想起师叔赵沛曾提过,与师父初遇时,师父指点过越女剑法,彼时师父正是引用这一句来解释剑法精义。庆安宁这么一说,还真是像模像样。念及此,她不禁笑了。不管怎样,安宁说得确实有理。当真敌对不留情、不顾及伤人,两剑交缠时纯以内力便能震碎对方长剑。而这一招式,她也确实是基于前次败在庆缃剑下,多方揣摩思索总结出的,暗含她不少体会用心的引以为豪的一招。虽基于前人并非全然自创,但这也是凝结了她对武学剑法体悟的成果。能得安宁这个剑术名门子弟如此评价,赵武心里难免有些小小得意,原本的沮丧之情顿消。
      “你这般评价,我可要得意啦。”她对庆安宁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顽皮笑道。
      见她心情大好,庆安宁想,不愧是阿武,这心情变得比天气还快。无奈却也欣慰,他叹了口气释然道:“那就得意罢,膨胀了,记得自家戳破。”说罢脸上笑容隐含几分揶揄之意。
      “戳破也无妨,反正掉下来有安宁接着。”赵武对隐含劝诫意味的笑语听而不闻,只看着眼前人灿然一笑。
      拿她没办法。庆安宁不知第几次这般感叹,不再徒劳,换了别的话题,问起继续练武还有精力么?
      赵武点头说还好,不算太累。于是两人就着自家学得最久、练得最多的武功,或拆招或演练,相互指点体会。二人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包括赵武那般在原招基础上自行增改的独门招数。这一日下来,皆感受益匪浅,对原本生疏许久而生起的顾虑,已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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