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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回 义举(六):白衣惊座 质留邯郸 “平原君所 ...

  •   那白色人影,正是来寻徒儿的白衣青年。
      赵高应赵政之命告知他此事,他暗自一惊,忙动身来邯郸城寻赵武。自赵武应信陵君之邀时,他便已在人群之中了。本应将其带走,免得多生事端,可一方面此时上前太过突兀,另一方面他心血来潮,想暗中看看未经世事的徒弟将如何处事。于是便耽搁下来,未曾出手。
      直到姬丹一事事发,见这徒儿能急人之难,危局时不顾自身安危仗义相助,他心下颇感喜慰。虽是闯了不小的祸,可白衣青年却也不恼。
      眼见情势危急,白衣青年这才出手相助。
      “既然信陵君为难,那就叫平原君发话罢。他是赵偃的叔祖,长辈的话,赵偃总是要听罢?”白衣青年淡然一言,四座皆惊。他这番听起来狂妄之极的言语,犹如往热锅中倒油——顿时炸了锅。
      “你、你怎敢?!”剩下的大汉中,一人直指白衣青年。惊怒交迸之下,他竟口吃起来。
      “我为何不敢?他那平原君府,在我眼中如无人之境,想去,随时能去。”白衣青年神情依旧平淡。
      “他是‘白衣医神’!”人群中有人意识到,大喊起来。
      人群顿时恍然。一袭白衣,一身高强武功,又视戒备森严的平原君府如无物,此人除了“白衣医神”,又能是何人?几名大汉顿时呆若木鸡,这下可怎生是好?公子交代之事办不成,还惊动了平原君。
      无论此事如何收场,他们几个都免不了要倒大霉。
      “还不快去禀告平原君?”信陵君一言点醒了几个大汉。当务之急是去找平原君,否则这杀人无数的“白衣医神”只要劲力一吐,那机灵大汉便要脑浆迸裂,身死当场。
      剩下几个大汉回过神,连声应承,一溜烟跑出酒楼大门去了。
      赵武见师父出手,心下顿时一松。此事总算有了转机。但随即她又紧张万分,全身僵住——师父不会清算自己偷溜出庄的账罢?偷偷斜眼一瞧,见师父脸色看不出喜怒,她心下更是不安。
      赵武鼓起勇气,一扯师父衣袖,用可怜兮兮的求饶眼神望着他,只盼他能心软饶恕。
      白衣青年低头一看,顿时明白徒弟心中所想。
      他屈指抬手,狠狠一敲赵武脑门:“太过鲁莽胡闹!再有下次,严惩不饶!这次做得倒也不全错,知道济人危难、仗义相助,面对危境也未退缩。总算给你师父长脸了。”
      赵武捂着脑袋,对师父嘿嘿傻笑一阵:“我没给你老人家丢脸就不错啦。”
      一旁的赵政见此情状,不禁暗自摇头叹息。他清楚某人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姬丹对突如其来的奇遇倍感惊诧,万料不到大名鼎鼎的“白衣医神”会替自己解围。他上前对白衣青年深深一躬:“多谢先生相助,姬丹没齿不忘。”
      “太子客气。助人为侠义之本,何况我这徒儿铁了心要助太子,在下也无法置之不理。”白衣青年因右手制着人,无以行礼,微一颔首算是回礼。
      在几人交谈时,门外传来车马辚辚与大队人马轰轰行进之声。片刻后,一人身穿衣甲,大步进入酒楼,左右两名剑士相陪。
      “无忌兄无恙否?”红衣人须发皆白,然步伐稳健、声音清朗,毫无老迈之态。
      “无恙。有劳平原君牵挂。”信陵君淡淡漠漠地道。
      平原君心知两人因魏赵龃龉,以及门客之事引发的不快,与他疏远了,心下不禁暗自叹息。
      然而此时不及计较这些,更为棘手的是不肖侄孙欺凌他国质子引发的一系列事端。尤为重要、促使他亲自赶来的,是叫赵国朝堂颜面扫地的“白衣医神”。此人竟公然挟制公子偃的家仆寻衅于他,这一点让平原君怒火中烧。
      然虑及此人身手,以及他与赵沛关系密切,平原君不能不谨慎从事。
      “先生所为,究竟何意?”平原君一拱手,对白衣青年道。言辞虽恭,神情却显是强压怒火。
      “事情皆由你那侄孙赵偃而起,我徒弟见路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只要平原君保证赵偃乃至赵国,日后不再以任何名义搅扰欺凌燕太子,我们这就退出邯郸,永不相扰。”白衣青年依旧淡淡地道。
      这番狂妄言语,终是让平原君忍无可忍,他厉声道:“狂妄之尤!你当真以为老夫的卫队是吃白饭的么?!老夫的马队是赵军精骑!此刻已将这座酒楼包围!你以为邯郸当真是你来去自由的场所么?!即便你能脱身,还有不能离开邯郸之人在场!”这番话说得肃杀之极,还暗藏威胁——即便白衣青年能带着赵武等人离开邯郸城,还有一个身为人质不能脱身的姬丹在场。
      就算赵武等人平安脱身,姬丹落在赵国手中,却是徒叹奈何。这与他们出手干预的初衷相违。
      赵武心想,此事由自己引起,必得由自己解开。
      于是她向前踏出一步,从白衣青年身旁走出,朗声道:“平原君所言极是。既然难以脱身,不如就留下来好了。赵国不是忌惮我师父么?我留在邯郸城做人质如何?如此天下各国都宽心了罢?恐怕还得看赵国脸色行事罢?毕竟有我这个制约师父的棋子握在你们手里。只求平原君善待燕太子。”说到最后一句时,赵武对平原君深深一躬。
      平原君一怔,沉吟难决。这孩童所言有理。以他为人质牵制白衣青年的同时,对赵沛或许也有些许制衡作用。而代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眼下之事不追究太子丹便足矣。
      “如果她一个不够,再加一个如何?”赵政也缓缓走到平原君面前,与赵武并立。他在赵武开口时已然想清楚,如今势如骑虎难下。与其半途屈辱退却,不若将所有筹码压上,豪赌一回。他身在赵国,事实上便是秦国留在赵国的人质。只要不牵扯母亲与外祖现身,什么都好说。再者,他本也不忍置太子丹于绝境不顾,更不可能让赵武一人承担人质风险,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你是……”平原君注视赵政面容,恍然觉得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与赢异人真有几分神似。
      “赢异人便是我父。”少年果然承认自己是赢异人留在邯郸的儿子。
      平原君一怔,只觉如梦似幻。这些年一直苦苦搜寻的赢异人之子,就这么出现了?如此一来,等于赵国同时拥有了牵制两方强敌、极具份量的人质,确是大利。
      思忖片刻,平原君对赵政、赵武开口道:“既然如此,自今始,你等便长住邯郸城中,接受监管。当真愿意?”
      “既身为人质,理应接受任何安排。然赵政有一请,此事只关乎我二人,请放白衣先生与赵成、太子丹离去。日后不要以任何理由骚扰他等,包括赵政之母、外祖。”赵政肃然拱手道。
      平原君微一迟疑,最终点头应承。但也定下规矩,赵政与赵武从此不能出邯郸城一步,否则视为毁约。
      赵政与赵武相互一瞥,齐声应承。
      平原君最终带马队撤离酒楼,只委派人护送——或者说押送——赵政与赵武安顿。
      分别前,白衣青年神情依旧平和,他对赵武说:“无碍,赵国也不敢轻动你等。为人奋不顾身,乃是义行之本,做得好。”说罢,牵起自事发起始终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成去了。
      信陵君万般感慨,临行时对着赵武一拱手:“都言魏无忌高义,今日却愧不如一稚子!小兄弟侠义为怀,助人不计得失。无忌,愧不如也!”
      赵武惶恐地连连打躬:“信陵君言重了!人人都有难处,原是赵武唐突鲁莽!”
      “赵武此名,老夫记住了。老夫断定,此名日后必将传扬天下!”说罢,信陵君大笑一阵,扬长而去。只留下赵武呆立原地,面红耳赤,回不过神来。
      “今日多谢小兄弟。”姬丹一拍赵武的肩膀道,温和地笑了笑,“信陵君说得好,小兄弟大义高风,将来必是人物。日后同城为质,多加关照了。”
      赵武闻言目光一亮,开心地抓住姬丹的手上下直晃:“太子谬奖了,我也很期待与你相处。”
      见赵武天真直率地流露出喜悦,姬丹心中一暖,对这个率真的孩童顿生亲近之意。
      他笑着道:“太子只是虚名,我如今仅是落魄质子。我比你虚长几岁,若不嫌弃,就称我一声大哥罢。”
      “好啊!我也仰慕丹大哥得紧。如今能兄弟相称,我求之不得的!你就叫我阿武罢,好友都是这么唤我的。”赵武说着,笑得灿烂。
      听到赵武这别致的称呼,姬丹心下一松。一句“阿武”出口,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阿武,该走了。”赵政催促赵武起程,却被她拽住,与姬丹相互介绍见礼。两个少年经过今日这番惊险奇遇,彼此都生出些欣赏与亲近。在赵武的促成下,彼此也以朋友兄弟相称了。
      就在邯郸城安顿下来的第二日,赵高与赵成都找来了。
      赵成一进门就哭得唏哩哗啦,说昨日还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没想到刚活着回去,老爷又叫他来邯郸城。
      赵政皱着眉说别哭了,想回去回去就是。
      赵成还未及破涕为笑,赵高就抢先说,既然来了,自然没有回去的道理。兄弟二人自当好生侍奉公子,不负老爷之命。
      赵政叹了口气,说句“随便”,便默然不语。
      两兄弟除了奉赵沛之命来服侍赵政之外,还带来了赵沛与白衣青年的口信。
      赵沛对赵政与赵武的抉择非但没有责难,反而大加赞赏。他表示这般仗义行径,才像他赵沛的外孙与师侄。还让两个孩子不要担心,庄内一切安好。若有甚事需要联络,其时自有办法。
      白衣青年送来一卷长长的布帛,机敏的赵高将其缝在里衣中,没被人发觉。
      这卷布帛是师门所有武功的精要集合,加上白衣青年批注的要点,写得密密麻麻,遍布整幅布帛。
      赵高说,白衣青年特意交代,此乃绝密,他只是送信,没敢看内容半点。白衣青年还交代赵武,尽快将布帛上的内容熟悉记牢,之后便将布帛烧了,如此方为万无一失。
      赵武听罢连连点头,自此开始全面修习师门武功。
      自拳脚兵刃,及至轻功、暗器、点穴等等,她如同饥饿濒死的人遇见佳肴,贪婪地吞咽。好在有本门内功为基础,此刻不只是本门武功,便是其他外门别派的武功放在她面前,她也能快速寻到根底,纳为己用。
      在邯郸城中的日子,远不如在秘庄中那般悠闲自在。
      住宿衣食粗陋,倒也无妨。然最让赵政难以忍受的,是来自周遭的蔑视。
      一旦得知他的身份,住在周边街巷的少年们一见到他,就拍手唱着奚落的歌谣,凑在一块嘻嘻窃笑不止。赵政总是难以忍受得要冲上去教训他们。若是寻常少年,扭打一番也就罢了,可自从酒楼那件事传开,常有豪强贵胄出身的少年来瞧稀奇。
      他们也常加入这等“游戏”。
      每每遇到这种情形,赵武至少运起至少七成内劲,才能拉住面色铁青、的赵政。
      “不行,我们是人质。”每当这时,赵武都要在赵政耳旁重复这句话。只有如此,赵政才能勉力克制住冲动。
      “我知道,我知道……”赵政总会沙哑地这般回应。
      “不去看、不去听,总会过去的。”姬丹轻声对赵政道。
      “但愿。”赵政低头,紧握双拳。
      可事情并没有止步于此。也正因后来那件事,赵武才开始苦练武功。那桩惨剧,也是赵武无忧无虑童年的转折。从此,她心中种下一念,这一念指引她走上那条漫漫修远之路。
      这道路时常艰难、时常坎坷,但她从未想过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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