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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回 义举(四):顽童赌戏 公子折锋 在博戏中数 ...

  •   接下来三日,赵武、赵成再未提及外出之事,只一心埋头练武。
      赵政、赵沛等人心下微觉奇怪,却并未深思,更不知他与赵武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第四日清晨,赵政照例练习骑射后,回屋预备课堂书简。忽然屋外传来急促叩门声,赵政随口一句“请进”,门“碰”地一声巨响,赵高气喘吁吁、满脸惶急地冲进屋。
      赵政皱眉回头,只见赵高将手中一幅白绢抖开,塞入赵政手中,匆忙道:“公子,成弟与武姑娘留书,私自出庄了!”
      赵政心头一凛,忙低头看向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留下的白绢。只见上面写着两行熟悉圆润的字体——是赵武的字迹。她在绢上说,要效仿师父去行侠仗义,还特意补充说明自己武功初有小成,即便不够高明,对付寻常毛贼也足够了。再者,就算打不过,跑就是了,绝不会连累师父、师叔还有阿政。
      这不是胡闹么!还行侠仗义?!不知这毫无节制的家伙会闯下何等大祸!况且还有个知进不知退的赵成在她身边。
      赵政一时忧急如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回头厉声对赵高道:“立刻去告知白衣先生二人离庄之事,不要告诉外祖。让先生设法,或能尽快解决此事,不要牵连他人。”他心下闪过一念:无论如何不能牵连外祖与母亲。白衣青年武功高强,又与赵武有师徒之亲,不但了解她的禀性,且能最直截地以师命将她截回。让白衣青年去乃是上策。
      赵高连声应命,飞快去了。
      赵政不及脱去练骑射时所穿的胡服,顺手抄起挂在墙边的短剑佩在腰间,大步匆匆往屋外去了。
      他清楚这选择并不明智,极可能将自己牵连进去。可一想到是自己疏忽,才让这两个家伙闯下大祸,他便无法置身事外。若早些注意到他们的意图,就能阻止此事发生。
      这念头扎根脑海,叫他坐立不安,实在忍不住要亲自去抓闯祸的家伙。抓到了,定要挨个狠揍一顿!他咬牙切齿地想。
      不可从正门出庄。
      赵政曾听母亲提起,当年她从庄内一处略矮围墙翻出去,闯进邯郸城的经过。这面墙的存在,连外祖赵沛都不知晓。此事赵政曾无意对赵武提及,她当时很是好奇,一度在庄园中四处寻找这面墙。赵政毫不在意,也就随她去了。哪知她后来还真找到,并带自己去看过。
      那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却不得不去找那堵矮墙了。
      依着记忆,他在最偏僻的西北角发现了那面矮墙。墙内还长了一棵挺拔的巨树,树枝恰好伸出墙外,直是天然的木梯。回庄之后,定要将这处漏洞告知外祖。赵政在墙外落地起身时,不期然想到。
      绕出山林,来到邯郸城外——赵政这才恍然明白,为何赵国庙堂这些年始终未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实因山林地势着实隐秘曲折。
      混进邯郸城,赵政实感这座城已变得遥远陌生。上一次身处这座城中,还是三岁之前的事。
      这时,身边一群三三两两的锦衣人聚在一起,互相追问有无遇见一桩奇事。一人回答听说了,一个白衣孩童竟赢了信陵君!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者听者都是一阵纷纷感喟,说那赌局似乎未散,赶紧去看看,这般热闹可遇不可求。说罢,锦衣人群纷纷向邯郸城最著名的酒楼拥去。
      赵政听得一阵心悸,不由得跟着人流,来到一栋富丽堂皇的酒楼前。
      这酒楼不知怎的,总是流出袭卷整个邯郸乃至赵国的奇闻。六年前,是名动赵国的绝代佳丽在此初现,随即轰动邯郸。后来那女子还牵扯出吕不韦、赢异人那番惊动天下的事端。
      如今又发生一桩奇事,却是一个小儿在博戏中胜过了名动天下的信陵君。在酒楼人群兴奋的交头接耳中,赵政隐约明白了事情经过:信陵君客居邯郸,回国无望,郁闷之下流连酒馆酒楼,同一帮好赌门客开设□□,常赌输赢。
      信陵君与自家门客对博,常胜无败,时日一久,便是百无聊赖。
      于是信陵君心血来潮,带着好赌门客扮作寻常士人,来酒楼与偶遇对手开博戏,却仍是常胜无败。无奈之下,信陵君感叹道:“悲乎!寻常求胜不得,老夫偏是求败不得!魏无忌何以至此?回国求之不得,连博戏亦是求败不得!”
      这日,信陵君如常微服来邯郸城最出名的酒楼,开设□□与人对弈,连胜三场后,无人再敢挑战。
      就在信陵君叹息着决意收手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我想试试!”人们纷纷应声看去,顿时愕然。
      一个身材矮小、不过三四岁的白衣男孩举手踮脚,却依旧淹没在人群中。人们一见他,顿时笑声大作。这个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小鬼也要挑战?实在滑稽得紧。
      “这么小就是赌鬼,未来不可限量啊!”
      “身上有钱么?不会是偷家里钱来的罢?”
      “偷家里钱也就罢了,就怕偷得不是家里人的钱!”
      一片嘘声大作。
      男孩身旁,一个年纪相仿、身板高大圆滚的少年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要不算了罢?”
      男孩小声回答同伴:“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错过?别人要笑,就让他们笑去罢。”
      “博戏无分男女贵贱,均可参与,年龄自然更是不计。既然小兄弟有意,那么老夫奉陪便是。”信陵君不禁一阵莞尔,随即肃然说道。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寂然。既然连弈者本人都不在意,场外人再说风凉话,不免显得促狭刁钻。再者,这般博弈也是千载难逢,人人均是好奇心起,屏息凝神望着场中老少二人。
      男孩煞有介事地一拱手,对信陵君道:“多谢先生。”坐到信陵君案前。
      “小兄弟知晓博戏规矩么?”
      “大体晓得。”
      “那么请赌正。”信陵君说着侧身,对一旁的赌正虚手相请。
      赌正快步上前,捧过装有两粒晶莹骰子的铜盘,说道:“赖赌者重罚,请掷彩。”
      “新手请先掷。”信陵君一请,指着铜盘对面前白衣男孩道。
      “还是长者先请罢。”白衣男孩顽皮一笑。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信陵君不再谦让,拈起铜盘中两粒骰子,置于双手中一阵回旋,一松手,“当啷”抛入铜盘。
      周围骤然响起一阵嘘声——信陵君原本每局皆掷出先行且能得彩金的“五白”面,这一局竟掷出了“全黑”面。
      “可惜也。”信陵君口中如此说着,面上却是神情淡然,不见惋惜。
      “多谢先生,不过在下可不会留情。”白衣男孩看着信陵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信陵君一怔,随即明白,这个机敏的少年看穿了自己手下留情,他心中顿生久违的新鲜感。
      “好啊,那就让无忌看看小兄弟的本领罢。”信陵君亦是低声道。
      男孩笑着抓起两粒骰子,握在小小的手中,往掌心里吹了一口气,合掌回旋骰子,手一松,骰子落入铜盘,赫然是最贵的“五白”!
      男童与信陵君皆是一愣,周围人群亦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一声:“彩——!”
      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与各色轰然流传开来的纷纷议论杂在一起。信陵君回过神,哈哈大笑道:“老夫纵横博戏数十年,今日第一次在掷彩上输了对手一合!天意也,天意!”
      男孩望着盘中骰子,先是一脸不可置信,随即面露得色。他轻咳一声,矜持道:“这只是开场前的掷彩而已,算不得赢。”
      “看来小兄弟成竹在胸了。”信陵君淡淡一笑,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只皮袋,用手掂了掂,抛入赌正手中道:“彩头百金,局罢分给在座诸位。”
      信陵君话音落点,全场又一次沸腾。以至赌正宣布博戏开场时的押彩环节,直吼得声嘶力竭。
      这局押彩实是精彩倍出。有的认定那老者连赢三场,技艺无可匹敌;有的却认为掷彩这一环,白衣男孩的“五白”是个极大的吉兆,这一局指不定会爆冷门。还有的纷然喟叹,不知该下注何方,直是纠结万分。
      棋盘水道里堆满各色铜筹。有的人还在苦苦纠结,直到赌正催促,才手忙脚乱地将手中铜筹投入水道。
      最终赌正统计铜筹,发现大多数均投在信陵君一边,而白衣男孩一方的铜筹虽少,却也并非寥寥。
      此时人群完全被吊起了胃口,一阵低声喧嚷在赌正高声宣布“开始行棋”时陡然肃静。人人睁大眼睛看着棋盘,生怕错过任何一幕。
      白衣男孩掷“五白”先行,执白棋布好阵形后,深吸一气,缓缓向前推动一颗白子,喊道:“枭来!”
      信陵君执黑棋,神闲气定地同样推过一颗黑子,淡淡道:“老夫这才是真枭。”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注视下,见惯“定生杀”的赌正毫不紧张,不动声色地翻开了黑白两棋。
      一见之下,所有人低呼起来。
      白衣男孩所推出的白子,当真是一枚“枭”棋,而信陵君推出的黑子,却是一枚“卢”棋。
      依照博戏规矩,枭可单杀任何棋子。
      这一回,是白衣男孩胜了。人群中赌他获胜的赌徒大声欢呼,随即又都肃静下来——双方枭都未被杀,此局未完。
      赌正宣布棋局继续,白衣男孩屏息推过剩下五颗棋子,轻声道:“五散迎上。”
      信陵君白眉一挑,随即紧皱在一起。
      他叹息一声,手掌后缩,露出剩下的五颗棋子。一棋当先,四棋后抄包围。
      赌正翻棋定生杀,正见白衣男孩所余之五子,毫无悬念的是“卢”、“车”、“骑”、“伍”、“卒”可杀枭的“五散”子。
      而信陵君的当先一子正是“枭”棋,而后四颗则是剩下的“散”子。
      五散杀枭。白衣男孩胜出。
      终究是败给了轻敌之心。信陵君在心中感慨,一世英名,付诸东流矣!
      赌正定生杀的同时,全场爆发出一阵惊呼。赌白衣男孩胜的赌徒欢狂大喊,赌另一边——也就是微服的信陵君的赌徒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长久愣怔默然后,在一阵嘘声中,艰难地接受了这令人窝心的事实。
      交付彩金后,信陵君向白衣男孩拱手一礼道:“老夫一世纵横,终遇败绩,实是既感慨,又不胜欣慰。小兄弟虽未下注,老夫却愿兑彩:只是老夫拿得出手,小兄弟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当真?”本来恍然如在梦中的白衣男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虽然我赢得侥幸,不过毕竟是赢了。您可不能食言。”
      “自然,承诺过的事,魏无忌定会办到。”
      现场人众更是讶异万分,谁料得到这连连获胜的老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四大公子之一的信陵君?!
      顿时议论蜂起,人人都说今日事,定然几日内便要传扬天下。在博戏中数十年难逢敌手的信陵君者,竟败给了一小儿,这实是天下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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