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109、第二十三回 决胜（二）：血溅屯留 冠礼横戈 看着成蟜的

　　没走几步，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赵长安抬头望去，只见秦业民突兀出现在眼前，满脸急切。
　　“秦大哥……？”赵长安不禁愣住。
　　“我……我受秦王之托前来寻长安君。”秦业民不自然地微一停顿，解释道。
　　赵长安心想，秦王的动作倒快，前脚刚收到自己的密信，后脚便向秦业民说清事情原委，遣他来寻成蟜。
　　“晚了，”赵长安神色凝重地摇头，“我来时，长安君已走。”话音落点，赵长安见秦业民神色大变，身子一晃，脸色骤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原来秦业民与成蟜有如此深的渊源么？赵长安一怔暗想，上前适时扶住秦业民。
　　“无妨，”秦业民稳住心神直起身，轻轻推开赵长安搀他的手，挤出有些疲惫的笑容。
　　“当真无事？”赵长安有些忧心地望向秦业民，松开手退后。
　　秦业民微微颔首，看向赵长安，问起她来寻成蟜的前因后果。
　　赵长安从头至尾将事情经过，以及成蟜留下的信件等等，原原本本讲罢。秦业民神色凝重地握紧双手、咬紧牙关，低声挤出一句赵长安没能听清的骂辞，显然他的心情与赵长安无异。
　　“信……给我看看。”秦业民语气低沉地说着伸手，“……我需呈给秦王。”他补充道。
　　赵长安正自思量秦业民与成蟜之间的关系，听得秦业民的声音，恍然回神，将成蟜留下的信件递了过去。
　　“若无妨，能说说信中内容么？就当是……成蟜一个友人的请求。”
　　“也罢。左右成蟜未曾在信中要我保密，我便说了。”
　　犹豫片刻，赵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信中内容道来。
　　秦业民一直默默听着。赵长安提到成蟜在信中坦白隐藏的复杂心绪时，他身子一颤，手指跳动一瞬，猛地紧握了。
　　“他是这么想的？”待赵长安言罢，秦业民抬头望向她道。声音暗哑，嘴角微抽、双眼泛红，竟似要落泪一般。
　　赵长安见此情形，只觉喉头一滞，心头猛地收紧。对上他的目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复述成蟜在信中所言。”
　　秦业民闻言似是如梦初醒，目光闪烁间，呼出一口气。他紧握的手松开，目光垂下，语气沉重，不乏苦涩自嘲地道：“是了，他又不在此地。”话音停顿了一下，他重新抬头，面带艰难的微笑对赵长安道，“我该回去了，秦王还等着回禀。保重，之后还要靠你……别叫成蟜白白付出。”说罢，面上神情肃然凝重。
　　“自然。秦大哥代我回禀秦王，就说我定不负使命，绝不辜负成蟜的苦心。”赵长安微微颔首，坚定地道。
　　秦业民闻言，紧绷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些许，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赵长安的肩膀，转身向来路走去。
　　目送秦业民离去，赵长安心中思绪起伏。除了因成蟜之事而产生的复杂心绪，秦业民的激烈反应也令人不禁联想。秦业民反应最大的，便是在听闻成蟜言及与秦王的恩怨纠葛间，心底复杂的真实想法。
　　莫非秦业民是……？心思闪现，甚至未及谜底浮现，赵长安立刻摇头掐灭。
　　不，不至于。秦国那么大，咸阳也不小，如此巧合的概率也太低了，定是自己想多了。
　　念即此，赵长安摇摇头，将杂念与沉重心绪抛诸脑后，认真思考眼前该如何继续应对嫪毐，应对近在眼前的乱象——待成蟜所为的真意水落石出，嫪毐定然坐不住，要加快动作了。
　　赵长安一边想着，一边向来路走去。
　　不久后，成蟜果然超乎所有人预料地在到达屯留后，公然以嫪毐的名义宣称要讨伐“犯下重罪”的秦王以及吕不韦，申明赵国因“与秦同宗同源，忧心秦国安危”才遣丞相郭开与长安君成蟜会晤誓师，共讨不义，还秦国一个太平公道。
　　消息传开，天下大哗。
　　尤其秦国朝臣皆知成蟜与嫪毐走得极近，所受厚待远甚先前一度在嫪毐面前炙手可热的赵长安。眼前成蟜这个伐赵机会都是嫪毐给的，他的所作所为，嫪毐能脱了干系？
　　正因人皆此心，嫪毐此时在众臣眼中可谓是人人喊打的谋反通敌之人。因以往种种狂妄恶行，众人皆认定如此嚣张定是嫪毐无误了。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指斥嫪毐谋逆通敌，胆大狂妄到根本不把秦廷上下放在眼中。
　　众将更是义愤填膺地嚷嚷，这厮居然视秦军如无物！该叫这小子吃些苦头，免得再这般放肆！
　　众怒之下，嫪毐慌了，只有一念——定要与成蟜划清界线，证明那檄文与他无关、此事与他无关、否则他完了。
　　正因如此想，慌不择路的嫪毐立即按内史肆的建言，派遣投靠他的一位将军，以太后名义颁布诏书讨伐逆贼成蟜，并在诏书中为嫪毐正名。
　　那奉命讨伐成蟜的将军名为壁。临行前，嫪毐亲自秘密叮嘱他，定要将成蟜押回，要活的。他要问问成蟜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背叛他。这个罪魁祸首，他要亲眼见其人头落地方能安心。押成蟜回来的路上，但凡走漏风声，就叫三族洗净脖子等着罢！
　　面对如此严辞厉色的嘱咐，将军壁惶恐无比地连声答应，郑重表示自己绝不敢有负长信侯。
　　将军壁忧心夜长梦多，一路疾行，不出二十日便至屯留。本以为会经过激战，怎料无事发生。
　　经过一番探查才知，军队内部发生了哗变。成蟜被生恐牵连的将士们拿住，准备带回咸阳以释自身嫌疑。若非忧心赵军趁火打劫，早就班师回咸阳了。好在郭开听闻此事，吓得连夜撤退，生怕秦国借此为由讨伐赵军。否则以目下屯留秦军的乱象，还真难以应对赵军。
　　迎接将军壁入营的驻屯留军将领松了口气，表示还好咸阳派人来了，嫪毐成蟜之事，众将士卒当真毫不知情。有人作证便安心不少，还望将军壁能为屯留秦军的将士们说句公道话。
　　将军壁嘴角微抽，扬起一丝微笑道那是自然，并叫这位将领带他去见成蟜。他心想总得先把长信侯点名的人要到手，才好进行下一步。
　　那位将领忙点头道，那是自然，趋前为将军壁引路。
　　然而他们没走多远，便见军营中忽生未知事端，引发了一片骚动乱象。为将军壁引路的将领见状不禁皱眉，拉住一位神色惶惶的将士，低声问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那将士脸色苍白地凑近将领，低声发颤地答道，公子成蟜自尽了。就在昨夜，有人威吓他朝堂已派兵来剿，公子成蟜便道“我末路至矣”，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谁料他便自尽了？
　　将领闻言，面色顿时雪白，不禁一瞥身后的将军壁。他暗想，不知哪个混账信口开河，拿朝堂派兵清剿来唬成蟜。这下可好，成蟜这关键证人没了，还怎么使整支军队的同袍脱罪？那嫪毐万一为了将自身摘干净，将祸水引到他们这些将领头上，那岂非末日？
　　接下来的应对务须格外小心，身后这个将军壁，谁知是不是嫪毐的人？
　　于是这位将领暗暗稳住心神，低声叫眼前将士先去稳住其余人，自己先应对完身后咸阳来的这位再说。他一定给一个解决眼前困局的法子。
　　眼前的将士微微颔首转身去了，面对身后将军壁的皱眉询问，引路的将领挤出微笑表示，成蟜反抗激烈，还口出狂言，被一些性情冲动的将士教训了。现下成蟜受了伤，不方便叫人前去探视。
　　将军壁闻言不禁蹙眉，心知其中定有蹊跷。然而此时人在对方手里，投鼠忌器，将军壁也不好说破。他侧面提起，试图以其他理由试探成蟜的具体情况、是否已遭不测等等。然而这位引路的将领似乎脑袋与舌头都很灵活，说了半点硬是不露风声。只请将军壁三日后再来，说道那时公子成蟜“伤势便能有所好转”，自然交给将军壁处置了。
　　将军壁无论如何试探都没有结果，只好无奈地接受了。
　　眼前在人家营中，不好逼急了，惹祸上身。先回营再说。
　　念即此，将军壁没有揭穿眼前将领，也没有硬要见成蟜，而是先回到自己营中，叫来探事斥候，命斥候秘密探查成蟜的情形，以及对面营中情形。
　　得知成蟜自尽，将军壁低低暗骂一句，心想这下完了。长信侯最在意的便是活捉成蟜回去，这也是他此来的首要任务。如今成蟜没了，这下只有把第二个任务完成得尽善尽美，才有可能获得长信侯的宽恕了。毕竟长信侯最终也是要成蟜的命，而成蟜此刻已死，也算是去了嫪毐的心腹大患。
　　念即此，将军壁心下稍安，转而安排起第二项任务来。
　　嫪毐除了要成蟜以外，交待将军壁完成的另一项任务，是杀尽成蟜军中所有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万一他们为了脱罪，一口咬定成蟜之事背后是嫪毐作祟，那麻烦就大了。只有彻底斩草除根，才没有实际证据指向他嫪毐。
　　如今成蟜既死，那么杀光眼前这支军队，并带回成蟜的尸骨为凭证，不失为补救之法。至于以何等理由袭击屯留军……就遣随自己而来的嫪毐的门客，暗中扮成屯留军的兵士袭击己方大营，挑起争端，再扩大争端引发全面冲突，以此为由杀尽屯留军便是。
　　然而就在将军壁暗中准备之际，不料屯留军还真打了过来，且是奇袭。
　　原来那个本要领将军壁去见成蟜的将领名叫蒲鶮，他愈想愈觉以朝堂此时混乱的情形，能如此迅速前来讨伐他们，定是嫪毐以太后名义所遣，如同当初派遣成蟜前来迎击赵军。
　　然而却发生惊动举国乃至天下的“谋反”事变，如此公然宣告已让天下愣怔，却不料更令人惊愕的是屯留军中的将士们所见。
　　成蟜虽说弄得天下皆知他与嫪毐公然反秦，整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实际动作，除了造声势。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被将士们扣下的那一刻。
　　拿下成蟜的时候，蒲鶮也在现场。他亲眼目睹在重重包围下，成蟜默默站起，跟着他两边的将士离开，手无寸铁且毫无反抗之意，平静轻松，甚至嘴角微微扬起。这叫一旁的蒲鶮愣怔莫名，全然不懂成蟜为何如此顺从，毫无惧意敌意。
　　或许是他的困惑惊愕都写在脸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成蟜在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之际，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困惑感到顺理成章。
　　看着成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蒲鶮一时间不过神来。他隐隐感到，成蟜所为的最终目的并不在“谋反”，而是深深藏在他看不见的幕后。
　　这是蒲鶮最后一次见到成蟜。未曾想在那之后不久，成蟜便自尽了，自己与一众同袍也是到了穷途末路。嫪毐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么想的蒲鶮决意豪赌一回——杀回咸阳，除掉嫪毐，稳定朝局。既是为国，亦是为了自己。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于是经暗中磋商与多次辩驳，最终大多数人同意擒了将军壁，同回咸阳陈述真相。再不济拼个鱼死网破，不能束手就擒任嫪毐摆布。
　　寻得机会，趁着夜色偷袭将军壁的营地，一场激烈的内斗混战在夜色掩盖下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最终结局惨烈。将军壁与蒲鶮尽皆战死，原本随成蟜出征屯留——也就是蒲鶮所在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军吏从人倒是如嫪毐所愿，一个都没活。而将军壁所在军队亦是损失惨重，嫪毐的实力大减。
　　如此结局传回咸阳，嫪毐自然大怒。认定都是蒲鶮坏事，因此连他死了也没放过，甚至狠狠鞭挞了蒲鶮的尸体，令其死无葬身之地，这口恶气才算稍泄。
　　怒气消了，嫪毐抓紧时间预备起事。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传闻秦王大怒，决意要严查嫪毐，寻其不轨之证，将其绳之以法。若不是吕不韦以时机未到，不宜轻动为由强谏，只怕嫪毐只有匆匆起事，无暇再做最后的准备了。
　　吕不韦全然没料到，成蟜居然会以如此激进乃至惨烈的方式，求得既非自己本意，也超出嫪毐甚至所有人意料的结局。成蟜几乎瞒着所有人做到了大损嫪毐实力，逼迫嫪毐行动并打破其原计划，还使吕不韦的谋划落了空。
　　真是小瞧他了。原以为能利用的棋子，不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还挫败了自己的谋划。
　　当成蟜提出率军前往屯留迎击赵军时，吕不韦便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败相在那时便已显现。此时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挽回局面，只有背水一战，迎接嫪毐即将在秦国掀起的风暴。
　　他终不能弃秦于不顾，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此战过后，自己要失去一切。
　　成蟜之死虽非自己一手造成，然而自己却难逃始作俑之嫌。秦王待成蟜手足情深，经过此事，与自己的隔阂愈发难以弥合。吕不韦所为一切皆是为了秦国，此心可昭日月。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畏惧后悔。
　　另一边，赵长安一直不断传递嫪毐的动向于秦王政。秦王政为即将到来的最终一战做足准备，也多亏这条渠道。
　　时机一到，赵长安便受命在“秦王欲彻查嫪毐所为，虽暂时被文信侯拦住，却怒意未消”的传言甚嚣尘上之际，一边暗中推波助澜，一边暗中将此等传闻送至嫪毐耳畔。
　　当嫪毐最终下定决心行动，急切询问各个心腹意见时，赵长安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看着众人争先恐后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七嘴八舌地争论该如何。
　　一片嘈杂中，嫪毐有些烦躁。目光滑过争论的人群，落在静得几乎被遗忘了的赵长安身上。寻思一阵，他干脆地上前问赵长安的想法。对方愣了一下，随后看向他，吐出一个字：“干。”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既是最后的机会，便不必犹豫了。长信侯决定就是。”
　　嫪毐松了口气，感到自己似乎得到了某种支撑。想到当时轻信成蟜，竟冷待了如此可靠的心腹，嫪毐顿感追悔莫及。暗骂自己糊涂，嫪毐忙郑重承诺，事成定重酬赵长安。大事能成，定是长安首功。
　　对此，赵长安只是淡淡笑了笑，表示不敢居功，只要长信侯不忘自己的微薄辛劳便足够了。
　　闻言，嫪毐不禁为自己待赵长安的冷遇感到些许愧疚，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表示自己决不会忘，大事还要仰仗长安的力量。
　　赵长安闻言，一如往常地拱手躬身道：“诺。”
　　于是经过紧张的筹谋与争执妥协，最终嫪毐决定以秦王冠礼为起事时机。不仅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因为此时秦王将离开咸阳前往雍城，咸阳的防御与护卫秦王的力量都会减弱。
　　这是绝佳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成蟜闹了那一出后，众臣纷纷上书太后，奏请秦王早日加冠亲政，势头激烈得谁也压不住。连深居简出、一心在两个幼子身上、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的赵太后都听到风声，询问嫪毐怎么回事。这一回，嫪毐是不准不行，再也拖不下去了——不久后，连吕不韦都上书太后，请早日为秦王加冠亲政。
　　没有办法，嫪毐只好内心暗骂着颁布太后诏书，宣布尽快为秦王举行冠礼。
　　此诏颁布，群臣乃至国人都长出一口气。均期盼秦王冠礼后，能够尽快摆平眼下乱局。嫪毐为非作歹这些年，民众憋屈已久，早盼着这一日如大旱望云霓。
　　然而大多朝臣也清楚，嫪毐绝不会轻易束手。恐怕同意举行冠礼是迫于时势的无奈之举。眼下冠礼之日迫近，嫪毐绝不会坐以待毙，只怕露出真面目近在眼前。
　　秦国将要迎来一场风暴，朝臣个个绷紧了，暗中忙着部署迎接即将来临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