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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二十三回 决胜(一):委骨成局 魂寄山河 他此生从来 ...

  •   经过成蟜确认的秘密使者,带着嫪毐厚馈郭开的珍奇与协商助嫪毐“废秦王,立新君”的请求,来到赵国。经过一番周折与谈判,最终在嫪毐的厚馈与承诺事成后给予五城为其封地的密约下,郭开亦遵守诺言为此事推波助澜。虽然尚未达成赵国同意出兵的最终目标,但至少密使带回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赵王提出亲自协商此事。
      在向其余几国求援时,从未出现此种情形,嫪毐闻讯不禁精神一振。但在听闻密使言赵王要求嫪毐前往赵国,亲自出面与其洽谈时,又不禁泄气。
      此去赵国路途遥远不说,还有被发觉图谋、指为谋逆之险。最要紧的一点,嫪毐的所有威权都仰仗太后手中的权柄,自己一旦离开秦土,立即便被打回原形。同时他离开经营已久的咸阳时日稍长,恐被趁虚而入。
      有此种种,嫪毐去不得赵国。然而不应赵王的要求,请赵国协力之事就得泡汤。实在是进退两难,嫪毐顿感头疼。
      此时,成蟜适时提出以值得信任且富有辩才之人为使,前去说服赵王出兵相助长信侯的大事。
      对此,嫪毐毫不犹豫地赞同。向赵国寻求援助取得的进展,使他对成蟜倍加信任。如今遇到困局,自然而然听从成蟜的建言,并将使者定为成蟜。
      密使转达了嫪毐以亲信代替不便离秦的嫪毐出面与赵王洽谈的意思,赵王大为不满。若非郭开劝着哄着,赵王险些便要以嫪毐轻视无礼过甚、毫无诚意为由了结合作,甚至翻脸向秦相揭穿嫪毐图谋不轨。如不是郭开以“如此既暴露了赵国曾与嫪毐勾结图谋乱秦,使秦平白得到针对赵国的口实,也损伤了赵国信誉,白白叫秦得了便宜”相劝赵王偃,恐怕嫪毐不免陷入绝境。
      最终在郭开斡旋下,赵王勉为其难地同意不强求嫪毐入赵,提出以郭开为使,代赵王会见嫪毐的使者于赵国上党郡的屯留。
      此处是秦赵争夺的战略要地,距离秦境较近。赵王申明自己已拿出诚意,嫪毐好自为之。
      赵王不乏警告之意。虽然嫪毐闻言不快,却也不敢有何表示。毕竟有求于人且实力悬殊。最终嫪毐接受赵王的要求,并命成蟜为使,代己面见郭开谈判。
      事态发展至此,赵长安虽则知情,却全然无力干预。
      嫪毐已许久未与赵长安说上一句话,赵长安也根本找不到机会与嫪毐搭话。嫪毐所有时间几乎都在与成蟜揣摩从赵国借兵为援。
      成蟜极力促成与赵国的谈判,却又在其中动了手脚——赵长安暗中跟踪成蟜为嫪毐与赵国联络选择的密使,发现此人暗中一直在与成蟜往来,且此人似乎听命于成蟜而非嫪毐。奉命暗中篡改与赵国谈判的条件与禀报嫪毐的内容,两副面孔瞒天过海,随后助成蟜暗中将谈判进程引导至如今模样。
      赵长安见此情形,暗暗思索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小瞧了成蟜。他对政事迟钝且没有兴趣,又从来不关注朝局,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愚笨。
      赵长安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随即注意到成蟜暗中引导的方向,似乎是为了达成代表嫪毐前往赵国谈判这一目的。他究竟打算做什么?赵长安思考成蟜自从接近嫪毐并对自己说出矛盾且充斥疑点的话语,这些时候他在人前总与自己争夺嫪毐的信任,对自己颇有敌意。可一到没人时,他却总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
      成蟜定是有什么事藏着掖着,不愿被发现。赵长安如此做想。他想背着自己、背着秦王、背着所有人做什么?赵长安想不明白。已知的信息实在有限,无法做出精确的判断。
      与此同时,成蟜暗中与赵相郭开立约,当郭开率赵军假意伐秦时,他请命以率军迎敌为由前往屯留,秘密与郭开会面。此时郭开按密约率赵军驻扎屯留,一副嚣张模样。
      屯留乃是连接赵韩的重要枢纽,也是秦国进攻赵国的战略要地,反之亦然。因此这处要地,两国曾多次拉锯。如今赵国如此肆无忌惮,且领命攻秦的是恶名远扬、人皆不齿的郭开,这更让秦国的众臣将军愤怒。
      一片汹汹请战声中,成蟜的请战最叫人意外。众臣先是不禁愕然,随即纷纷表示成蟜年纪尚浅,从未独当一面地统帅军队作战。如今敌人是强悍的赵军,且是回应赵国公然挑衅的还击之战,绝不能有闪失意外,还是交给战功累累的宿将名将较为妥当。
      话是这么说,然而谁都清楚背后那个不能提起的顾虑——如今成蟜与嫪毐走得那样近,谁心中对成蟜没有些难言之隐?只是虑及秦王乃至先王颜面,才从不提这位公子难免令人轻贱的行为。如今关系邦国安危,谁都无法安心将大军与邦国安危托付给如此一人。
      面对众臣非议,秦王始终不置一词,罕见地沉默;摄政的丞相吕不韦也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回避态度,只声明定会慎重思虑此事。
      就在众臣心下惴惴,皆忧心何人领军、成蟜万一领军该当如何之际,一道太后诏命叫众臣如遭雷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蟜被任命为讨伐郭开的统帅。谁都清楚,这背后定是嫪毐。如此情形叫人不得不多想,万一嫪毐有何不轨图谋,如勾结赵国出卖秦国,该当如何?秦军岂不危矣?然而嫪毐有太后撑腰,大臣们又能如何?万般无奈下,秦廷罕见地噤若寒蝉。
      秦王政自赵长安的密信得知成蟜的一举一动,以及成蟜与嫪毐的种种往来。他深知成蟜绝不会真与嫪毐同流合污,然而他的种种举措也不像是只要刺杀嫪毐。他究竟想做什么?是吕不韦对他说了什么?秦王政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直到成蟜领太后诏书出征讨伐郭开所率赵军,他才恍然明白了成蟜的意图。
      这家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送死的!
      当读到赵长安的最新一封密信中提到,成蟜将以嫪毐的名义前去与郭开谈判,他顿时明白过来。面色骤然变得苍白,猛地起身,什么也不顾,脑海里只有一念——定要拦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然而为时已晚。
      在得知郭开领赵军驻于屯留时,赵长安心下猛地一跳,暗想不会所谓谈判将以战争掩人耳目罢?还未及确认,成蟜请命领兵讨伐郭开,以及太后诏书钦命他为统帅等事体便已发生。
      匆匆写下密信,托庆安宁与蒙家兄弟转呈秦王,赵长安迅速地追去成蟜住所寻他。然而最终还是迟了一步,成蟜已然领命出发了。
      似是预料到赵长安会来,一位少年等在成蟜住所,对匆匆而来、气喘吁吁的赵长安言道自己名为韩谈,公子令他在此处等候赵长安的到来,并将一物交付赵长安。
      说罢,名为韩谈的少年递给赵长安一只信管,深深一躬后,转身便要离开。
      赵长安开口叫住韩谈,问道成蟜怎知我何时会来?韩谈垂眸低眉,恭谨回答自己只是听命行事,成蟜曾言:“长安聪明着呢,只要赵相发兵,我一请命,他立刻便会明白我要做的。彼时他一定会找来,你替我将此物交给他罢。”
      赵长安闻言一时默然,心里五味杂陈。
      成蟜确实都料到了,包括自己会来寻他。但有一点他错了,那就是直到此刻,赵长安还未完全明白成蟜的意图。只是确信成蟜既不会因恩怨置国于不顾,亦不会不明白吕不韦若是在秦王加冠后继续握权不放,将会给秦国埋下动荡的种子。当初秦昭襄王时期,身为外戚有着天生血缘特权的穰侯,在宣太后去世后也没逃过被废黜的下场,何况吕不韦呢?即便有着举国莫能比拟的功勋,若长久掌权不放,即便没有政见分歧,恐也无法为秦王所容。
      不仅如此,权臣长期握权不退,国君长期被架空的异常状态若一直持续下去,朝臣国人难免心生惴惴。如此“国疑”动荡一直持续下去,对秦百害而无一利。
      如此情形下,成蟜身为秦人、身为嬴姓王族子弟会如何抉择,实是再清楚不过。
      因此当知晓成蟜以嫪毐名义前去与赵相郭开谈判时,赵长安心里立即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但细细一想发觉最有可能的念头——秦国人人皆知太后诏命是嫪毐的意思;人人皆知成蟜与嫪毐走得极近,颇受嫪毐信任,连自己这个原本倍受器重、给嫪毐挡下数次刺杀的救命恩人都被冷待了;此次对赵之战,成蟜请命将兵,谁也不看好。秦王沉默,吕不韦顾左右而言他。成蟜却在不久后因太后诏命,迅速成为伐赵统帅。
      这是何人手笔,人尽皆知。此时人众瞩目的成蟜若生出事来,其效果定会被放大数倍。他打着嫪毐的名义,而嫪毐的肆无忌惮与不臣之心无人不知。此时成蟜若做些什么……比如公然通敌,会如何?
      念即此,赵长安心头猛地一颤,如挨一记闷棍,眼前发白,心中满是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家伙根本是拿命在赌,而且无论输赢,必死无疑。
      赵长安匆匆对韩谈道别,来到一处无人角落,动作粗暴地拧开信管,抽出信帛来。
      一目十行地读完成蟜留下的信件——赵长安觉得这更像绝笔遗书,心头沉重地无以复加。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头重脚轻、四肢疲软、险些便要栽倒。寻了处树荫坐下,平复心神,赵长安感到一团浆糊的脑海中,充斥的全是成蟜信中的内容。
      成蟜在信中提到了全部真相,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初他向赵长安申明绝不放任嫪毐时,也想到自己绝不是赵长安的对手。武力不敌应当智取,奈何智计方面他也不成,于是便请教吕不韦该如何应对赵长安。
      吕不韦回答,要在外部寻找解决之法。首先接近嫪毐,并赢得嫪毐的倚重信任。嫪毐若有野心,必勾连他国。当成蟜取得嫪毐信任后,最好设法使嫪毐将通联外邦之事交给成蟜,取得证据后寻机以通敌罪立斩嫪毐。只要有证据,以“告奸与斩敌首”同功利诱,同时警告赵长安证据已交到官府,若还执迷不悟,那就只有牢狱相见了。
      以此相劝,本就为利思考、为利相助嫪毐的赵长安应会同意除掉嫪毐。彼时成蟜有一瞬想说,长安是风宗的暗探,保护嫪毐是为使其乱秦弱秦,想来威逼利诱应当没什么效果。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赵长安视己为友,毫不避讳地将真实身份告知自己,他怎能出卖长安?那也太过无情无义。
      就在成蟜心底犹疑不决时,他却从赵长安那里得知,对方事实上是秦王的耳目,并且将嫪毐隐藏的秘密与吕不韦对自己的利用全部相告。成蟜在愕然惊异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长安不是敌人。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成蟜费了好大劲才理清吕不韦与秦王的纠葛、嫪毐与吕不韦千丝万缕的关联,以及嫪毐在秦国眼前的乱局中起的作用。
      他确定嫪毐威胁极大,非铲除不可。尤其从嫪毐口中听到其与太后的关系,以及其胆大狂妄的图谋后,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他不能顺吕不韦的意,杀了嫪毐,也不能在事未发之际便以种种证据治嫪毐的罪。必须要让嫪毐大闹一场,把谋逆大罪做实,并严查嫪毐。彼时嫪毐与吕不韦的关联必能水落石出,那时吕不韦也没了继续为相的声望根基,大权必将复归秦王之手。
      虽然自己与秦王政之间有恩怨纠葛,但无论如何,他都认定秦王政是那个能率领秦国实现先祖宏愿的人。因为他一直看着,他的这位兄长优异得令他歆慕、令他痛恨。
      况且抛开这些不谈,只有使大权回到秦王手中,秦国才能真正安稳下来。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会这么做。既然秦王早有预料和准备,比起等嫪毐做好准备再起事,不如突出奇兵乱其阵脚,如此也可早些安定秦国。
      正因做如此想,成蟜才劝嫪毐与赵国洽谈援助之事,并暗中引导局势。
      他这么做或许会丢掉性命,但至少死得其所。他此生从来都被局势摆布,无能为力。然而至少此次是他主动做出了选择,并且迎来了他所期望的结局,他为此感到满足且自豪。
      书信至此基本收尾,末尾是几句写给赵长安的话。
      成蟜表示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并无悔意,甚至是欣慰满足的,叫长安莫要挂怀。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他确实视倾听他心声,且武功令他倾慕向往的长安为友。既然长安能够抚慰他,那么他死后,秦王政的心结就交由长安化解了。他深知自己与秦王政之间的恩怨是自己单方面的抗拒,但秦王心里一定也有着愧意与心结,并且一定认定自己对其只有厌恶痛恨之情罢?自己心里的复杂心绪,隐秘难言的纠葛矛盾之念,或许只有听他倾吐的赵长安明白。因此他将一切托付赵长安,在自己抢先一走了之后,替他善后。
      生时自己无法面对身为秦王的兄长,死后若是自己的心事就如此消散于尘土,不知怎的又令他有些不甘。想到无人知晓——尤其秦王政将视己对他仅有纯粹的怨恨,他心里说不出的发堵沉重。
      所以为了使自己去得毫无心结,他才任性地托赵长安转达一切。仅此而已。
      虽然这要求任性,但长安一定会为自己实现的。成蟜确信。
      在假意接近嫪毐以后,赵长安一直在为自己担忧。甚至情愿冒险将真实身份告知于他,就为令他知晓真相,提防为吕不韦所用。如此注重情义,即使自己提出的要求过分了些,对方也定会尽力办到,顶多嘀咕抱怨两句。
      托付于赵长安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成蟜猜测赵长安与秦王政之间或许有往昔牵绊。
      当他还以为秦王政是“赵兄”之时,曾听他谈起昔日一位故人。虽然只是略有言及,并未详细说及其人名姓。可自从听闻赵长安提起他与化名秦业民的秦王政相遇的情形,成蟜便怀疑赵长安是那位故人——虽然赵长安似乎并不知晓“秦业民”绝对是秦王。毕竟“秦业民”与赵长安的相遇实在太巧合,他总不免怀疑是“秦业民”别有用心地设计了这出“奇遇”。
      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因此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也未写进留给赵长安的信中。只是这种可能让他更为安心,毕竟当初“赵兄”在提及那位故人时虽是只言片语,成蟜依然能够从中嗅到“赵兄”对那人的思念感怀之情。
      想来二人情谊深厚,因此成蟜能安心将为秦王政宽解心结之事,交给极可能是那位故人的赵长安。
      信的最后,成蟜言道先前与长安于风寮一醉,还是阿樨之为他提供留宿之所。彼时匆匆而别,未及郑重道谢。后来去风寮寻她,却听闻她不在风寮,此后便再未有机会见面。
      对此成蟜颇感遗憾,表示自己未能郑重道谢,现下想来有些悔意。只有托与阿樨情谊深厚的长安代为转达谢意了。
      收起信件,深深叹了口气。赵长安暗骂某人自以为是、不告而别、还把搅下的烂摊子丢到自己头上。拍屁股走人的混蛋!低低暗骂一句,赵长安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向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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