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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二十一回 心疾(五):病榻遗言 心灯不灭 赵兄是除了 ...

  •   而成蟜游离于半睡半醒之间,隐约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可眼皮沉重地似有千钧重,睁不开半点。昏沉睡意占据了意识,即便竭尽全力,仍旧挣扎在梦境的边境上。四肢亦是沉甸甸动弹不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某种事物牢牢固定一般。他只能被动地感到身旁似乎有人到来,耳边哗哗水声,一面温热的事物轻轻覆上他的脸,有人动作轻柔地擦拭他的面庞,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他想睁眼看看究竟是何人在为自己拭面,只可惜依旧无法摆脱沉沉睡意。
      片刻后,为他净面的人似乎离开了,身旁再无动静。成蟜也被疲乏倦意压倒,重新陷入沉沉睡梦中。不知又过了多久,成蟜的意识逐渐清醒。先是闻到一阵因母亲多病而极为熟悉的药味,随即耳畔飘来同样熟悉的、太医沙哑的声音:“公子无碍,只是心神激荡兼精力耗损过甚而昏睡。这几服安神补养的药,公子照医嘱用过,便能恢复如初。”
      话音落点,耳中传入此起彼伏的长长出气声,充满骤然放松的意味。跟着眼皮微颤,一阵刺眼强光穿透而入,扎得他眼睛生疼。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这才缓缓睁眼。连番眨眼后,原本模糊发白的视野渐渐浸染色彩,变得清晰明朗。然而还未及转眼看看周遭情形,就被一大片阴影淹没了,紧跟着是一阵热烈喧嚣——围在榻旁的众内侍侍女呼啦啦拥上前,满脸欣喜地七嘴八舌道:“公子醒了!”同时纷纷询问成蟜感觉如何,是否无恙等等。直叫刚刚醒来、头脑尚且有些发懵的成蟜反应不过来。
      他紧皱眉头、紧抿嘴唇,愣说不出话来。
      离榻最近的韩谈鉴貌辨色,情知成蟜此刻最需要静处,以便理清头绪、安定心神。于是他回头对众人大声道:“公子方才清醒,正需休息用药,都先出去罢。”他的声音压过嘈杂人声,传至众人耳中,人人都是一怔,随即恍然领悟到的确如此。一时激动竟忘了公子还需服药静养——这可是太医医嘱,怎能违背?人皆此心,纷纷向成蟜请罪告退,屋中立时安静下来。
      就在韩谈跟在人群后,要去为成蟜煎药之际,成蟜却叫住了他。
      “你是那个被我推开,一路跟着我的?你叫什么?”成蟜声音有些沙哑虚弱地问道。
      “奴婢韩谈。”韩谈恭谨地答道。
      “煎药就交给别人,我有话问你。”成蟜缓缓抬手,对韩谈一摆道。
      韩谈应了,转身叫来两名侍女去煎药,自己关上屋门,回到成蟜榻前。此时屋内只剩成蟜与他两人,他默默地等待着成蟜发话。
      成蟜挣扎着要坐起,奈何身子依旧沉重无力,半晌未能如愿。韩谈忙伸手相扶。他在韩谈地搀扶下艰难起身,半倚在榻上。虽然身体无力,眼神却是犀利地盯紧了韩谈,一把抓住他搀扶自己的手,肃然问:“实话告诉我,娘如何了?”严词厉色间,手用力到发抖,握得韩谈生疼。
      韩谈在成蟜的目光下有些紧张,心头不禁一紧,明白嬴政为何要叮嘱他王妃病重濒死是成蟜心病,又为何要自己注意成蟜的心神变化了。他不擅说谎,好在王妃目前病况并无大变,他可以放心地对成蟜说实话。
      于是韩谈平静地答道:“王妃无碍,公子可以安心。奴婢所言字字属实,绝不敢有虚。”说话间,韩谈与成蟜对视的目光平静镇定,没有丝毫躲闪。
      成蟜见状,悬着的心这才落地。暗暗松了口气,他缓缓松手放开韩谈,目光神情柔和下来,对韩谈道:“这样就好。”话音略一停顿,脸现疲乏之色道:“已过了多久?我昏睡期间发生何事?太医怎么说的?”这一连串问题,均是此时他心头最在意的。
      “公子进屋不许奴婢跟随与昏睡等事,皆为昨日发生。奴婢不放心公子,在屋外守候多时却不见动静,心下不安,便斗胆入内。见公子昏睡在地,便扶公子上榻,随后去请太医。太医说公子无大碍,只是心神动荡激切之际,耗损身体过甚,需静心安神养息十日左右才可复原。当然还要遵嘱按时服药。”韩谈侃侃作答,毫无犹豫迟疑。
      成蟜一直仔细观注他的神色,见他淡定如常、神色毫无波动,心中便信了几分。
      “你做事倒细心周到,不错。今后有事,会优先考虑交你去办。”成蟜望着韩谈平静地说道,面带一丝淡淡微笑。也是对这不善作伪、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年少内侍的认同。
      韩谈见状,心下一动,不禁有些紧张,却也感奋。毕竟他幼年入宫,这些年来始终身处底层,并不受待见。欺侮、压迫等等苦头都吃过不少,因此对际遇相似的成蟜隐有亲近之感。他当然不敢惺惺相惜,至少不敢这般自居。毕竟那是王族公子,自己是再卑微不过的小内侍。
      如今骤然备受重视,对于被蔑视轻忽惯了的韩谈而言,自不免心跳加快、手心冒汗。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而这个给他机遇的人,是令他有些感喟的成蟜,这也是奇妙至极的缘分了。
      心下感慨纷纷,韩谈一时有些恍惚。他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怔忡不定,顾不得回答成蟜。而一旁注视着他的成蟜也思忖,这般反应是题中应有之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沉浸在思绪中回不过神来的韩谈,静待他自己醒过神来。
      过去良久,韩谈方才回过神。见成蟜微笑望着自己,显然看穿了他心中所思,不免脸上发热、心头一紧。匆匆对成蟜深深拱手躬身道:“承蒙公子信赖,此恩无以为报,韩谈愿终生跟随公子,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说罢,韩谈纳头拜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快起来罢。”成蟜伸手虚扶韩谈道。他实是由于身体疲软,不便起身。不然他早上前扶起这个为人老实、办事还细心的小内侍了。像韩谈这样的,在深宫宛如凤毛麟角。这等宝贝竟让他遇上了,真是天大奇遇。绝不会欺瞒主人的得力仆从,没有人会不喜不爱,况且自己如今待其有恩,从其反应中可见一斑。“雪中送炭”是最为可贵的。自己撞上这般机缘,真是天大的气运。有这恩情打底,韩谈定会更加忠心于己。愈是善待韩谈,得其力愈大。这一点成蟜看得清楚,他决意结纳这小内侍为己用,自然要善待于他。
      韩谈不知这些,闻得耳旁成蟜温和的声音,他心下一阵暖流淌过,只觉说不出的复杂心绪油然而生。鼻头不禁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热,韩谈肃然颤声道:“多谢公子,永不敢忘。”说罢,忙用手背悄悄一抹眼睛,缓缓起身。
      “日后许多大事需要你,眼下你先为我照料母亲罢。待母亲好转,我立即遣你做别的。”成蟜说道。念及韩谈或许心里难免失落,期望能被更加器重,于是加上了后半句。
      然而韩谈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韩谈知公子至孝,挂念王妃。王妃身体便是头等大事,奴婢领会得,定尽力照料王妃,为公子分忧。然而公子的身子也……奴婢怎能不顾公子……”说到最后,不禁皱紧眉头,脸显忧色。
      “你安心好了,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按时服药就成。煎药这种小事,不需你劳力,交给侍女就成了。”成蟜淡然笑道,全然漫不在乎的神态。
      “既然公子这般说,那奴婢领命就是。”韩谈见成蟜如此,便知不必再说多。况且成蟜所言极为笃定,显然是心意已定,他只有领命再不说话。
      如此一来,原本在众内侍中极没有存在感的韩谈,忽地成了公子成蟜的得力臂膀。原本对他轻忽甚至是欺侮他的内侍,一时间态度大变。各个对他恭敬殷勤有加,都围上来,只盼能多分得些好处。尤其在成蟜母亲寝宫这般冷落所在,若不多依仗主人器重,那便永无出头之日。
      因此在离开这冷僻所在无望的前提下,巴结在这间小小宫室中当家作主之人,便成为最佳出路。这个人过去是王妃,现在是公子成蟜。然而王妃素来待下人都和善亲切、一视同仁,说不上特别重视宠信哪一人。就算有,那也是对陪她说话解闷、体贴有加的侍女们。毕竟与不是女子的内侍们,终究是有所疏离。
      如今成蟜之母病重临危,成蟜成了那个做主之人。而他第一个重用起来的,却是一向处于最底层的韩谈,这一点的确大出众内侍所料。而拉拢韩谈,则成了靠近公子成蟜、获得机遇、改变境遇的最快捷径。
      人同此心。原本无人在意的韩谈,忽地成了倍受重视的焦点。但他本人却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只要完成公子的嘱托便是。对待原先冷落欺己的众内侍也毫无芥蒂,也不为他们紧贴上来、大献殷勤所动,只照旧例,该如何办事就如何办事。任何手段,不论软硬,到了他面前,都似泥沙入海,了无踪迹。
      韩谈愚钝至极,一无所觉。暗暗的威胁利诱在他面前,如同一拳捶进棉絮中,无处使力,没有半点效用。因为他太老实,以致有些傻气,根本弄不明白这一套。然而由于每次都恰巧落空,众人不禁怀疑韩谈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但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他人如何看待,韩谈依旧没有改变。
      在这暗潮涌动,但未至发作的安稳日子里,韩谈浑然无觉。他只顾依公子成蟜所嘱,照料王妃。好在王妃病情虽然严重,症状却是相对平稳,照料起来也不费力,只是有些让人胆战心惊。虽有太医尽全力延其性命,然而毕竟身体元气已至枯竭。显出油尽灯枯之相,便是再填补,也抵不过消耗。
      当此之时,韩谈眼见王妃身子一日比一日衰弱,心头回荡着嬴政那日说过的话:对成蟜而言,母亲是最重要的,母亲濒危对他打击极大。而韩谈也是亲眼所见,成蟜为母亲病危之事心神激荡,竟至昏睡卧榻需要将养。可见此事于他,如同晴天霹雳般。
      该如何使公子熬过这一关?韩谈一直苦思此事,未及注意周遭人事,他之所以显得有些愚钝,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可惜他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只有暗自焦急。他生恐王妃突发不幸之事,成蟜会因悲痛激切而生出意外。
      就在韩谈忧虑之时,事情忽地有了意外转机。那日,韩谈一如既往地为王妃点香,以此为失去意识而无力用药的王妃治疗。然而就在他点上香之际,榻上忽地传来一个虚弱无力的温和声音:“点香的小内侍,上前来。”
      韩谈闻声不禁浑身一震,匆忙转身望去,果见王妃正艰难地挣扎起身。她清醒过来了。韩谈恍然回神,连忙抢上前去扶住王妃,令她缓缓倚靠在榻上。
      “你去叫成蟜来,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王妃轻轻微笑道,却因重病缠身,声音和笑容都有些艰难。
      韩谈见王妃忽然清醒,精神和体力似乎都有明显好转,心头本来略感轻松安慰。如今乍闻王妃这般说,心头猛地一跳,望着她平和温柔的神情,不禁鼻头一酸。
      “王妃……王妃身体大有好转,安心静养定能痊愈。”韩谈一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地说道,神情间写满急切与隐隐的不安。
      “我自知命数,眼前只是回光返照。”王妃依旧淡淡微笑,没有丝毫畏怖忧患的情状。仿佛她所言并非生死大事,而是如同饭菜口味一般,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见此情状,韩谈崩紧的心骤然一空。王妃自己都这般说了,还如何劝慰?况且他一个下人,更是没甚可说的。只有暗自叹息,脸上微显忧伤之色。
      “好了,快去罢。死生有命,无须忧伤。”王妃温和平静地轻声催促道。
      “王妃说得是……奴婢这就去请公子前来。”韩谈垂目,低声应道。他立即起身,快步走向屋外。
      就在成蟜身子初步复原,他便如先前一般拾起课业,毫无懈怠之相。此刻他正如往常般刻苦练剑,忽见韩谈匆匆赶来,神情忧急。
      莫非母亲那出了事?念即此处,成蟜不禁心下猛地一沉,忙放下剑,匆匆迎上去。
      “母亲无事罢?”成蟜走到韩谈面前立即问。
      韩谈未及张口,就见公子神色焦急地抢先问到。他知公子忧母心切,立即答道:“王妃清醒过来,要见公子。”话音未落,成蟜已向母亲寝室疾步赶去。韩谈忙紧跟其后。
      回到王妃榻前,韩谈气喘吁吁地向王妃复命,问王妃还有何事吩咐?
      王妃自成蟜进屋,目光便一直倾注在他身上。此刻听得韩谈询问,张口答道:“无事。你叫屋中所有人出去。关上门,好好守在屋外,莫让人靠近。”说话间,始终注视着成蟜,目光洋溢无限温柔慈爱。
      成蟜一进屋,也始终凝视着倚在榻上的母亲。目光中流露出无尽眷恋、伤感、自责、愧疚等等复杂情绪。纠葛牵绊如水中浸染无数色彩,融混一体,难以辨清究竟是哪一种。母子相互怔怔对视间,屋内沉浸在一片凝重伤感,同时也充满温馨暖意的氛围中。众侍女、太医见了母子间的深情厚谊,皆不禁眼眶发热、心头动容。韩谈更是偷偷一抹眼,起身向周遭众人挥手示意。众人恍然领悟,都匆匆起身,随韩谈出门去了。
      韩谈紧随其后,动作极轻地关上屋门时,还瞥了屋内一眼。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竟让公子这样的孝子丧母、让王妃这般温厚慈和的人早逝。
      成蟜见众人都已出屋,料想母亲定是有要紧话要对自己说。甚至很可能要交代遗言……他极不愿承认这种可能,因此此念只在脑海中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了。
      闪念间,他快步走到榻前坐下,尽力轻松微笑道:“娘,成蟜来了。你可有嘱咐?儿子定然竭尽全力去完成。”虽然面上满是笑容,但眉宇间依然残留着心底的忧惧悲伤。终是心绪激切,无法当真压在心底不露形迹。
      王妃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里明白成蟜所想。她心下叹息生死无常,自己终是要抛下儿子独自一人。成蟜这孩子当真是长大了,有抱负、有毅力、也明白自己该承担什么、战胜什么。这让她很是欣慰,只是成蟜的心性终究不够坚韧,情感上对自己过于依赖。自己一去,他定然难以支撑。恐怕情况严重些,甚至会心智坍塌,这是叫她最放心不下的。
      念即此,她望着成蟜的目光中,不禁流露担忧、愁苦、不忍、不舍之色。她走了,成蟜该怎么办?这一念开启,忧虑便如洪水般失控地倾泻而出。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大惊之下,成蟜及时抢上扶住,轻拍母亲后背道:“娘,别急。慢慢说就好,不必过于担忧。成蟜现在完全可以自立,还能照顾好娘。我还有很好的助手,方才娘让一个小内侍唤我来,那小内侍叫韩谈,心细且行事稳妥。有他在,成蟜更不会有事,娘安心就好。”
      母子同心。他也将母亲的神色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知晓母亲正为他担忧,于是如此安慰道。
      王妃闻言,心头忽地闪过一念:素来视众内侍侍女无甚分别、毫不在意的成蟜,如今忽地提到一个内侍,且将其名姓记得清楚,看来是真重视他了。既为臂膀,那么其所言,成蟜多少是要听的。能为成蟜重视,定然也对他有所了解。将成蟜托付给这个名为韩谈的小内侍,是王妃急切间能想到最好的办法。至少如此,成蟜身边有一个多少能支持他、帮助他渡过眼前难关的人。
      念即此,她心下稍安。喘息着抬头,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罕见的血色。
      “是么?那就好。娘就盼着,即便有一天不在了,成蟜也能像今日一般积极振奋,建功立业的志向不改。”她绽开微笑,轻轻地说道,目光中的忧虑淡了下去。
      “娘会没事的,别担心。胡思乱想对身子不好。”成蟜斩钉截铁地道,他不想触及这个话题。“所以娘急唤我来,是有何事?”他眉头微蹙,将话题转移至自己最在意处。
      “就是此事。娘要走了,趁着清醒,赶紧交代要紧事。”
      “娘!”成蟜面对母亲直言捅破他极力回避之事,终是忍不住喊道,“……不至于此!再说我也不需要什么交代!”说话间,他再难保持表面的平静,还是原形毕露了。眼眶泛红、双眼圆瞪、脸红地喘息着猛然起身,神色俱厉。然而眼中却分明隐然闪烁着泪光,激愤之下暗藏的,实是无力的悲痛苦涩。
      这一点,身为他的母亲,王妃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她神色依旧微笑不改,平静温和,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
      “成蟜,你一个人熬不过去,这一点做娘的比你看得清楚。你虽然自立了许多,但心底里还是离不开娘。不必掩饰。既为母子,又在这生死难料之际,坦诚相见为上。”见成蟜被拆穿心底隐藏的真实心绪而神色动摇,她缓缓说出心中所想。笑意淡去,变得认真无比。
      “油尽灯不得不枯。眼前只是回光返照,你就让娘痛痛快快、了无牵挂地去罢。”眼见成蟜口唇微动似要反驳,王妃立即说出这句话,截住了成蟜的话头。
      成蟜也明白,母亲此言是叫自己不要插话,认真地听罢她最后的嘱托,将其牢牢铭记。而这也是母亲最后的心愿,他这个儿子能忍心反对么?念即此处,成蟜握紧双拳,压下心头翻涌的酸苦心绪,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微微点头。
      见此情形,王妃心下既有心愿得了的如释重负,也有了然成蟜心结的无奈。没有办法,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即便是再放心不下这孩子,上天也不会给她更多时间。
      “娘一直都知道,成蟜将自己藏起来,不与外人相交,只与娘展露心底最真切的一面。所以成蟜离不开娘,过得很孤独。”王妃凝视成蟜说道,目光流动柔和的光芒。语音微一停顿,她继续道:“这样太寂寥,也太狭隘。你应当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向更多的人敞开心胸。你会在娘以外,有许多好友知己的。不要悲绝地认定,娘逝世后你便一无所有。睁开眼看清楚,你面前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事物,莫被悲伤冲昏头脑。”
      “就像韩谈那孩子,还在你身边。若没有你,他何来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也牵挂于你。若沉湎悲伤不能自拔,甚或有何冲动轻生之举,韩谈必然要受牵连。他必抱愧终生。你既已明白责任,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么?”王妃缓缓说道,神情非同一般的凝重认真。
      事实上,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能够拴住成蟜、让其振作的理由,而这是她仓促间唯一能想到的。
      成蟜闻言,心头亦是一动。值得留恋……除了母亲,也就只有那个义兄了。虽然自那日后未曾会面,但他清楚赵兄关心他。如同于他而言,赵兄是唯一的挚友。
      赵兄是除了母亲,唯一让他能敞开心扉的对象。那些信中,他未曾遮掩过自己的心意。而赵兄虽未曾明言,但成蟜在其信中也嗅到孤独的气息。这种孤独,并非单指孤身一人,而是身侧无人真正知晓其深藏心念的孤寂。因为种种缘由,无法对人展现心底的一面,将其藏得极深极深……这一点上,两人是一致的。只不过成蟜的封闭远胜对方,而对方的因素似乎比他要复杂得多。自己可称之为封锁隔绝,而赵兄是深深地隐藏。不仅对他人,连自己都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又或许,是赵兄隐隐期望深藏的秘密永不见天日,最好未曾存在,因此才自欺欺人。
      唉,赵兄比他还要棘手。
      正是因了诸般缘由,两人才甚为相投罢?也是因此而隐隐相惜罢?这定是一项关键原因。心念闪烁,成蟜想到还有如此一人在世上与自己相伴,原本耿耿难释的悲痛之心淡了些许。
      至少,自己敢于假设母亲身死的前提。而这是先前的他,无论如何不敢哪怕稍有念及的。
      紧绷的心弦稍缓,成蟜的神色也松弛些许。他叹了口气,望向母亲,眉宇间隐现复杂的神色,其中混杂着终是难以释然的苦意。
      “娘……我果然还是放不下的。但你说得对,至少除了娘,我身边还有在意重视的存在。韩谈这小子,我也有过承诺,不能撒手。您放心罢,我还不至于寻死觅活。以前或许会,但自从成蟜站起来那日始,便绝不会有此等情形发生。您可以安心,成蟜可以立誓,绝不会因母亲身亡而丧失心志。此心敢对日月,绝无半分虚假。”成蟜说着,神色愈发庄重肃穆。
      王妃见他不乏坚毅的神情,心下一空,释怀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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