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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废太子 ...

  •   周武帝如今已近花甲之年,身体倒还硬朗,面庞红润,声如洪钟,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在一众臣子的高呼万岁中,他淡淡扫过群臣,目光似在裴蕴山身上稍有停留。

      群臣上奏后,周武帝始终神色淡淡,不多时,内侍便拖着声音叫散朝,裴蕴山随着人流才退出泰和殿便被内侍叫住。

      裴蕴山脚步微顿,顺着内侍的手势折返回去。

      周武帝坐在龙椅上,下面躬身站着一人,绯红官服,身姿翩然,正是梁端文。

      “裴爱卿,快过来。”

      周武帝免了他的礼,还让内侍赐座,梁端文同样坐了下来。
      片刻寒暄后,皇帝先问裴蕴山:“元腾意下如何?可愿意回西羌劝族人俯首称臣?”

      大周强大,可并非无忧,西南有东川,西羌盘踞西北,这两国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他们居无定所,时常骚扰西南西北边境,近年来变本加厉,以前是一团散沙,如今元腾一统西羌,趁着东川还没成气候,周武帝下定扫荡的决心,连年征战,双方都兵困马乏,裴蕴山最后一举击溃羌人大军,生擒了首领元腾,只是元腾骨头硬,誓死不降,四处逃散的羌人带着散兵退守坚固的甘州,不日或许又有一战。

      可是没人管的东川近来又有了动静,若是继续追着西羌人打,怕腹背受敌。

      周武帝想休养生息,因此才留了元腾一命,但这人入京多日依然毫不动摇。

      裴蕴山也头疼,实话实说:“陛下,元腾依然不从。”

      “倒是有骨气,越是如此,越要想办法让他答应。”周武帝没有迁怒于裴蕴山,简单说了继续,继而说道,“今日留两位下来……还有关景煜的事。”

      两人几乎同时抬眼,谨小慎微地恭请皇帝示下。
      武帝摆摆手:“不必如此拘谨,今日不是审案,而是私下闲谈,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臣知无不言。”一文一武异口同声。

      武帝眼中精光一闪,看着这两位他最看重的文臣武将,先问裴蕴山:“裴卿,你夫人可还好?”
      “甚好,多谢皇上挂心。”裴蕴山恭敬回道,“那日只是受了惊吓,景煜并未伤她。”

      “嗯。”武帝淡然,视线一转看向梁端文,“端文,你查得如何了?”
      “启禀皇上,我已经严审冷宫众人,都言不知冷宫的酒来自何处,唯有一人在临死前吐露真言,那日有人将茶壶的水换成了酒,只是那人也不知是何时换的,景煜应该并不知情。”
      梁端文将审讯详情和盘托出,周武帝自始自终都异常淡定,听完后也未置一词。

      泰和殿内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飘着,内侍面无表情地分列两侧,裴蕴山和梁端文大气不敢出,等着皇帝的雷霆一怒。
      只是良久后,才等来周武帝不辨喜怒的声音:“天下人皆知煜儿好美酒,唯有亲近之人才知他实则不胜酒力,遇酒则失态,偏偏还有人要带酒给他喝,你们说是谁那么好心?”
      “他都已经不是太子了啊。”

      这个问题无人敢答。
      皇家自古无亲人,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是谁都有可能。周武帝是养成之君,数得上名字的皇子就有十一位,十一年前立嫡长子景煜为太子,只是景煜坐在太子之位不过一年便被废了,废太子的书面理由便是太子私德有亏,荒淫无度,实情如何,除了周武帝最亲近的臣子,无人知晓。

      周武帝踱步良久,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继续道:“你们可知当初废太子是为何?”
      传言谁没听过,可是谁敢在皇帝面前嚼舌根。
      “说。”
      皇帝威压,坐下的两人不敢不开口。
      梁端文斟酌着说道:“有传言是景煜和后妃有染。”
      “臣也是如此听说的。”
      周武帝忽然笑了几声,笑声却不爽朗,而是略带老迈,“悠悠众口,果然难堵。”

      他继而犀利地问道:“你们相信吗?”
      “景煜是我和先皇后的长子,从小就乖顺,勤学好问,帝师夸他有经世之才……”
      皇帝陷入回忆中,越说越多,两人垂头听着,全身皆是紧绷着,直等着这位最后那致命一问。

      “朕翻了一张许久都不曾翻过的牌子,香贵人的牌子,事实上我已经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年纪很小,应该是娇弱的模样,我还记得那日突然开始下雨,狂风暴雨,而从泰和殿到花月殿并不近,身旁之人却没有劝我重新翻牌子,你们说巧不巧?”

      “那日我比寻常就寝时间还到的早,暴雨中我踏上花月殿的前阶,只看到惊慌失措的宫人和内侍,再就是赤条条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香贵人果然是娇弱的,我的好儿子景煜倒是健壮有力……”

      裴蕴山斗胆抬眸扫了眼龙颜,顿时心惊,梁端文同样感觉到滔天的杀气,两人齐齐跪在地上,求道:“吾皇万岁,还请皇上示下。”

      他们都知道皇帝今日会有所决断。

      废太子景煜在冷宫酒醉侵犯良家妇女一案,梁端文日夜审讯半月有余,今日终于能得圣断。

      殿内有只有皇帝苍老的声音:“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平时对朕恭敬有加的太子,被我不顾父子之情,软禁到冷宫,终年不见天日,不得饮酒,不得近女色……”
      “他没有喊过一句冤,最后我问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服。”

      他的叩问更像是自言自语,裴蕴山和梁端文深深垂着头,抬头便已是触犯龙颜。

      “先皇后在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煜儿,说他看着春风得意,才华横溢,可是过刚易折……”

      周武帝顿在此处,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悄无声息的殿中响起一声“啪”。

      原是放在桌边的奏折坠了地。

      内侍连忙去捡奏折,跪地喊该死,周武帝摆摆手,亲自捡起落地的奏折,顺势走到两人身旁,令道:“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抬头,被迫直视着龙颜。

      “裴蕴山,你夫人可还要追究景煜侵犯之责?”

      裴蕴山哪里还敢追究,“夫人安好,那日怕是意外。”

      “好。”他转而盯住梁端文,“梁端文,朕命你严查,可有定论?”

      梁端文手持笏板,俯首拜倒:“请皇上明查,经过多日严查,废太子景煜侵犯民女之事事发有因,乃是有奸人故意以酒诱之,让景煜失控导致,与景煜无关,下官以为该还景煜一个清白,免除牢狱之灾,重回……”

      周武帝打断他的话:“重回冷宫?”

      “不必回冷宫了。”

      “景煜现在何处?”

      ***
      刑部大牢比起大理寺狱有过之而无不及。

      阴暗潮湿,甚至散发出一阵腐臭味。

      周武帝走进大牢时,眉头就皱了起来,裴蕴山和梁端文默默跟在其后,几息之后,他们站到一间牢房前,皇帝抬手,狱卒悄无声息地退下。

      青年郎君身上还是那日被关进来那身灰兰锦袄,墨发乱糟糟地披散开,长须凌乱地侵占了大半张脸,他此刻盘腿坐在小几旁,背脊挺直,手上笔走蛇龙,口中振振有词。

      “忆昔母后教以诗书,示以廉耻,常日:礼义廉耻,君子之义,汝贵为皇子,更不废,须存仁孝之心,兄弟之情,言犹在耳,今我再度醉酒误事,愧对母后教诲……”

      烛光微弱,还轻轻晃动,郎君却丝毫不察有人靠近,口中悲愤,笔下更为激烈,写到动情之处,俯首下来看那字是否错漏,一滴清泪就晕染了墨汁,他不舍,连忙用手去擦,却是越擦越糊。

      景煜心急,正欲换纸重写,手却被人抓住,“煜儿,你写的很好。”

        景煜如遭雷击,仿若看着陌生人一般,眼中的神情晦涩难辨,只是被握住的手开始抖动。

      周武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威严视线一点点地柔和下来,先是看了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会,接着视线移到了那卷墨汁晕染的手抄卷上。

      “今我再度醉酒误事,愧对母后教诲,罪不可恕,我本欲在冷宫枯度余生,日夜吃斋念佛,一盏青灯相伴,了却残生,然世事难料,我既再度破戒,差点辱人清白,在狱中常思己过,又常记起母后音容笑貌,母后伴我温书,夜半挑灯,抚背劝茶,淳淳教导,没齿难忘,往日总想着儿长成之日,定当一己之力,奉养母后,如今阴阳相隔,儿羞愧见人,只能祈求母后在黄泉路上不要拒儿于千里之外,待儿为母后诵经祈福,便……”

      武帝的声音卡在此处,沉浸在母子温情中的柔和眼神豁然严厉地扫向呆若木鸡的长子,“便要如何?”

      景煜不答,唯有两行污浊的泪汹涌而下。

      周武帝唤他:“煜儿,你便要如何?”

      “你母后生辰在腊月二十,还有几日,这是你给她的祈福经文还是你的辞别信?”

      “待过了腊月二十,你是否也要去黄泉路上寻她?”

      景煜泣不成声,在皇帝的威严中渐渐支撑不住,颓然地跪扶在武帝脚下,饶是如此,他也谨守着君臣之礼,不让自己脏污的手触碰到天子衣襟。

      半晌,他声泪俱下地从牙缝中几个字:“臣请陛下成全。”

      手抄卷从武帝手中应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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