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夕昔夕汐

40、七夕番外 第一千朵玫

　　源予尧接到川川的时候，小家伙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手工做的红玫瑰，皱巴巴的，花瓣边缘还沾着一点胶水的痕迹。

　　他跑到源予尧面前，把花举起来笑得露出小虎牙：“爹地，老师说今天是七夕，送给你！”

　　源予尧愣了一下，将宝贝儿子抱进怀里，亲了又亲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啊！我们川川怎么这么棒啊~爹地好喜欢你！”

　　“老师说的，七夕要送花给喜欢的人，”川川仰着脸，很认真地补充，“我最喜欢爹地，所以送给爹地！”

　　源予尧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他抱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身体，下巴搁在他发顶，闷闷地说：“我们川川比某人懂事多了。”

　　这个某人此刻不知道在家里瞎忙什么，连孩子都没空接，源予尧朝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又堵又乱。

　　闹别扭的起因是上周盛樾公司那个跨国并购案到了最后冲刺阶段，他连着好几天都在连轴转，每天回来的时候源予尧和川川都睡了。

　　前三天源予尧都没说什么，知道他肩上担着不小的担子，晚饭给他留了菜在锅里温着，睡前给他分好营养素放在客厅桌上，把能做的都做了。

　　问题就出在第四天下午，川川在幼儿园突然发了烧。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源予尧正在画室画着将要去参展的作品，电话一接整个人都慌了。

　　他连忙给盛樾拨电话，想问他能不能带川川去趟医院，自己等下忙完了就过去，结果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再打一遍还是一样。

　　源予尧一把冲出画室去接川川，挂号、看诊、拿药、哄着扎针哭到嗓子哑的儿子，全程一个人。

　　晚上川川退了烧，小脸红扑扑地睡了。源予尧把孩子安顿好，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并购案这几天很重要，会议上手机肯定是静音的，忙起来可能根本没空看，这些他全都理解。

　　但他也想，如果今天是更严重的事呢？如果孩子烧到惊厥呢？如果他自己开车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他打不通的那个电话，最后会通向哪里？

　　他没有答案。

　　凌晨一点，他听见楼下大门开锁的声音。盛樾轻手轻脚地上楼，领带拽开了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浸透了的疲倦，源予尧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盛樾仰起头，看见他还醒着，先是一愣，随即按了按眉心，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还没睡？抱歉，今天的会议拖太久了。”

　　源予尧看着他，心里翻涌着白天那一瞬间的无助和害怕，他攥了攥指尖：“我今天打了三个电话给你，你都没接。”

　　盛樾的脚步顿了一下。

　　“川川在幼儿园发烧了，我接他去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又打了一个，取药排队的时候打了一个，最后一个提示关机。”

　　盛樾摸出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按亮屏幕，三个未接来电赫然挂在最下面的通知栏里，他开会前调了静音，散会后又忘了切回来，就这么揣在口袋里一直到现在。

　　“对不起，是我不好，川川现在怎么样了？”

　　“烧退了，已经睡下了。”源予尧垂下眼睛，语气里没有责备，却能品出一些委屈，“我理解你在忙，并购案重要，那么多人指望着你，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盛樾……”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含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不是非要你陪，我是怕哪天我真的需要你的时候，电话永远打不通。”

　　盛樾眼底的神色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源予尧抬头看着盛樾的眼睛，声音里终于带上了这一周以来的第一道裂痕：“盛樾，公司的事不会永远忙完的，这个案子结束了还有下一个，你已经当了几年总裁了，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永远都要我等，现在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当年的盛樾用为他好推开他，现在的盛樾用集团和责任推开他，换了一个壳子，内核是一样的。

　　他永远要等，等他回应，等他意识到有人还站在原地。

　　源予尧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从那天起盛樾就不再加班了，每天准时回家，陪川川玩，做饭洗碗，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唯独不一样的是，他不主动和源予尧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会给他夹菜，但不会笑着问他今天画了什么。睡觉的时候会从背后搂着他，但不会在他耳边说那些让他脸红的话。

　　“爹地？”川川在他怀里扭了扭，举起小手戳他的脸，“你怎么哭了？”

　　源予尧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赶紧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没有，爹地没哭。”

　　“骗人。”川川撅着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跟爸爸吵架啦？”

　　源予尧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几天都不跟爸爸笑。”川川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吃早饭的时候会亲爸爸的，现在不亲了。以前你画画的时候爸爸在旁边看你，你会笑，现在你都不笑。”

　　源予尧哑口无言，三岁的小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以为藏得很好，原来连儿子都骗不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忽然想，要不把这朵花送给盛樾吧？就当个台阶。

　　那天他说的话确实太重了，盛樾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被他这么一说肯定很难过。

　　想着想着，源予尧把川川从腿上放下来，捏了捏他的小脸：“川川，这朵花借爹地用一下好不好？爹地去送给爸爸。”

　　川川歪着头想了想，很大方地一挥手：“好！老师说了，花要送给喜欢的人，爹地送给爸爸也可以。”

　　回到家里，源予尧深吸一口气，捏着那朵皱巴巴的纸玫瑰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很安静。

　　在门口等待几秒钟内，他一直都在做心理准备，进去之后先别急着说话，把花递过去，然后说七夕快乐，如果盛樾接了，他就顺势道歉，说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

　　如果不接……

　　不接……

　　他敢不接吗？

　　源予尧一鼓作气握紧玫瑰花打开了门，可即使做好了所有准备，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后他还是惊到了。

　　书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着玫瑰。书桌、窗台、沙发扶手，甚至画架旁边的矮柜都被花占满了，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源予尧粗略一扫，少说也有好几百朵，这个原本宽敞的书房忽然变得满当当的，连空气都跟着馥郁了几分。

　　盛樾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摆弄桌面上几只还没安置好的花瓶。听见开门声，他有些吃惊地回过头，目光落在源予尧身上，又从他的脸缓缓移到他的手上。

　　源予尧手里那朵纸折的红玫瑰，皱巴巴还歪歪扭扭，在满屋子真正的玫瑰面前显得格外寒酸。

　　盛樾的眼神忽然就软了，他俯身拿起一捧早已扎好的花束，那是最大的一捧，数不清的红玫瑰聚在一起，被墨绿色的包装纸妥帖地裹着，扎口的丝带打了很漂亮的蝴蝶结。

　　他把花捧在手里，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来，源予尧注意到他托着花束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红痕，像是被花刺划的。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你们回来的这么快。”

　　盛樾在他面前站定，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束底部的包装纸：“予尧，对不起。那天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会议上，你一个人带川川去医院，一个人挂号排队拿药哄他扎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抬起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漾着清晰的自责：“你说得对，公司的事没有忙完的那一天。我应该让你联系得到我，不管多忙，这件事是我没有做好。”

　　源予尧的视线模糊了，手里的纸玫瑰被他捏得纸边卷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却变成了另一句。

　　“我也有错。”

　　盛樾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源予尧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说你永远要我等，其实说出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他吸了吸鼻子，越说越乱：“以前的事我也有责任，不该把错都怪到你身上，还有你每晚回来都会先来卧室看我一眼，我都知道的。我就是……我就是那天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太害怕了，我控制不住，我……”

　　他哭的说不下去了，盛樾单手托住那捧巨大的花束，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攥着纸玫瑰的那只拳头，源予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那朵皱巴巴的小红花掉进盛樾手心里，被他稳稳接住。

　　“你没有说错。”盛樾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稳，“不管原因是什么，我让你觉得自己被放在后面了，这就是我的问题。以前是我用为你好的名义推开你，现在是我用集团的责任让你等。你委屈、害怕、生气，都是应该的。”

　　源予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张脸哭得乱七八糟：“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知道你为我们，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只是……”

　　“我知道。”盛樾把花束又往前递了递，红玫瑰的花瓣碰到了源予尧的胸口，香得发烫，“你只是想要一个随时能打通的电话而已，要一份安全感。”

　　盛樾的话戳中了源予尧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扑进了那捧花里。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被他撞得簌簌作响，花瓣落了两人一身。

　　源予尧埋在他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含含糊糊地骂：“你买这么多花也不告诉我……我今天就拿一朵纸花来找你和好了……”

　　盛樾嘴角弯了弯，小心翼翼地把纸折的小花放在九百九十九朵真正的玫瑰中间。

　　“这朵是川川送的？”

　　源予尧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鼻音很重：“他说七夕要送花给喜欢的人，他送给我了。”

　　“那你怎么拿来了？”

　　“我……”源予尧的声音越来越小，整张脸都红透了，“我想拿这个给你，跟你和好。”

　　盛樾眼底亮了起来，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眉梢。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那朵歪歪扭扭的纸玫瑰，又吻了一下源予尧哭得通红的鼻尖。

　　他举起手心里那朵被挤得更皱的纸玫瑰，小心翼翼放在自己那捧花束的最上面，跟满捧的殷红挤在一起，像一颗手工做的红宝石。

　　“收到了，”他说，“我很喜欢。”

　　盛樾把花和人都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川川那一朵，算我们儿子的，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朵是我的，加起来是一千，长长久久。”

　　源予尧从花束里抬起那张花猫似的脸，红着眼睛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盛樾擦过他脸上的泪痕，低头亲了亲他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鼻尖：“早就学会了，在你每年都要去冰岛看极光的时候，你说年年都要去，我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一辈子的意思。”

　　书房门外川川把小脑袋探进来一条缝，看见爹地脸上全是眼泪但又笑得很开心，爸爸手里那捧花大得都快把两个人淹没了，他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小声嘟囔了一句：“大人真奇怪。”

　　然后他哒哒哒跑走了，决定去找姥爷告状，爸爸和爹地今天又没出来吃晚饭。

　　那朵纸玫瑰最后被盛樾单独拿了出来，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着放在电脑旁边，每天陪伴左右。

　　第一千朵玫瑰，比他见过的任何花都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