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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迟岚,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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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洵沿着水渍的轨迹跌跌撞撞地跑向走廊尽头,护士说在楼梯间看到了人影,他立刻推开楼梯间的大门冲下去。
冷风裹着雪花从通风口灌进来,将脸颊刮得生疼。
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还没好的腿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剧痛从脚踝一路缠上来,每踏过一级台阶都在往死里加注疼痛。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有好几次拐弯的时候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栽去,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可陆洵一步都没停。
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季迟岚在跑,他比自己快,比自己灵活,比自己更擅长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如果他现在停下来,哪怕只停一秒,季迟岚就会消失在楼梯间,消失在医院的某个角落,消失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就会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缩起来,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吞进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想到这里,陆洵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想起季迟岚前不久刚刚用那种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声阿洵,想起那个人红着脸低下头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终于亮起来的光。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季迟岚像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露出肚皮,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到他手心里。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告诉季迟岚,系那根红绳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因为紧张,因为开心,因为他觉得好像透过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就可以在季迟岚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也没有告诉季迟岚,他在病床上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跳得又急又乱,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他更没有告诉季迟岚,从那个笑容开始,他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急。
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季迟岚不会走,总觉得等他的腿好了,等季迟岚的状态再好一点,他再说那些想说的话。
可他忘了季迟岚是一个容易受惊的人,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只要一阵风,就会砰地一声关上。
而他陆洵,就是那阵风。
又是一声闷响,陆洵踉跄着从台阶上爬了起来,十层楼跑下来摔了多少次他已经不记得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视线模糊。
季迟岚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铺满雪花的长椅上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四周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雪花落在地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病号服皱巴巴的,裤腿上有一大片水渍,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他小腿发麻。
季迟岚打了个寒颤,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抵抗所有的风雪。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就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片一片落在身上。
脑袋被冻得发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他慢慢伸出冻红的手,指腹顺着绳结的纹路一点点摩挲。
还记得陆洵给他系上去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陆洵坐在他的床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打结,打了三次才打好。
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小声问了一句,陆洵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是平安符,”陆洵说,“保佑你岁岁平安的,戴着吧,别摘。”
他听话地点了点头,没有摘。
从那天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摘过。
洗澡的时候怕弄湿,他会用保鲜膜裹住手腕;睡觉的时候怕压到,他会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甚至偷偷地想过,也许它不只是平安符,也许还有别的意思,只是陆洵没有说,他也不敢问。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根红绳,陆洵是不是也给过别人?
那些温柔的话,陆洵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那个岁岁平安,是不是只是医生对病人的客套话,是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把它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他想起站在陆洵对面的那个人,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他哭得很伤心,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季迟岚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住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难过是因为看到了林世景吻陆洵的那一幕,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难过。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陆洵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那些握手、拥抱、陪伴,也许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和吃药打针一样,是医生为了让病人好起来做的事。
陆洵是医生,对他好是医生的职责,只是因为他是病人。
季迟岚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还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紧到绳结嵌进了掌心。
今天林世景的出现让他明白,自己应该把它摘下来的,就像他应该把关于陆洵的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全部埋掉一样。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几次,都没有解开那个绳结。
不是解不开。
是不舍得。
浸满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滴在他攥紧红绳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和那些冰冷的雪水混在一起。
季迟岚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那层薄薄的病号服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像一朵开在雪地里很快就要冻死的花。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幸福呢?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连别人的好意和恶意都分不清楚。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谁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一样去喜欢呢?
季迟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就在他低着头痛哭流涕的时候,头顶上忽然落下来一片阴影。
它挡住了雪花,不让它们落在自己身上。
季迟岚慢慢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把泪水挤掉,才看清头顶上的东西不是伞。
是一顶帽子。
一顶小猫帽子。
毛茸茸的两只三角形耳朵竖在头顶,帽子的边缘缝着两只小小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粉色鼻子,黑色的线绣了几根胡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机器缝的,是有人一针一线笨手笨脚地缝上去的。
季迟岚愣住了。
他顺着帽子往上看,看到一张全是汗水的脸。
陆洵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举着那顶小猫帽子戴在季迟岚的头顶上,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雪。而他自己额前的碎发湿透了,眼眶红的不像话,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终于找到你了……”
季迟岚眼神躲闪着低下头,不肯再抬起来。
陆洵缓了缓才在压下疼痛后说着话:“迟岚……”
他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季迟岚听漏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我想说的是,刚才那个吻,没有落下来。他拽住我衣领的时候,我推开了他。”
“那个人叫林世景,我和他以前…是情侣,在一起过。”
季迟岚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陆洵看见他发抖,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越是不说,误会就越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陆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开了,原因很复杂,说不清是谁对谁错,就是…走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季迟岚低垂的睫毛,上面挂着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
“分手以后,我本来以为可以体面地做朋友,都在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后来你出现了。”
“他看到我对你好,就开始慌了,慌到被人利用,慌到今天站在走廊里做出那种事情。”
陆洵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我和他确实在一起过,这件事我不想瞒你。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翻篇了,我不会回头,也不可能重来。是因为我心里……”
“已经装了别人。”
季迟岚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长椅的边缘带着哭腔说:“这…这些不用向我解释的……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很重要。”
陆洵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他把摊开的双手往前伸了一点,用指尖碰到了季迟岚缩着的手。
“那根红绳,我没有给别人系过。”
季迟岚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听到风声下逐渐清晰的那句,像是一阵拨过心弦的涟漪惹得心脏酥酥麻麻的。
“我只给你系过,这辈子只会给你一个人系。”
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坠了下来,季迟岚呆呆地眨着眼。
陆洵将他的手指焐热,然后一点点和他十指相扣,低下头认真说着:“那个岁岁平安,是我这辈子许过最认真的愿望。我想让你平安,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是因为你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愿意撞开那扇门来救我,是因为你喊我阿洵的那天下午,我开心得差点忘了怎么走路。”
陆洵的眼眶红透了,水光在里面打转,将下一句话浸透的格外有分量。
“迟岚,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刚才因为紧张的声音反而出乎意料的稳了下来,像是终于将藏很久的东西放在雪地里,放在季迟岚面前,放在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不收回去了。
风从花园的围栏吹过来,撩起季迟岚垂在脸侧的长发,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一切都好像被这句告白按下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