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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打碎的杯子 ...

  •   电话响的时候季迟岚刚睡下,陆洵怕扰醒他,于是拖着走起来还不算很稳的步子挪到了离病房稍远点的位置接电话。

      “嗯,用药方案我已经发给主任了,放心。”

      尽管一直在医院修养,他仍然记挂着盛樾母亲的病情。

      挂断电话后,陆洵刚想回去,结果被身后一道突然的力气扯向角落。

      陆洵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站稳后才发现眼前的人是林世景。

      “陆洵……”

      林世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忍了很久都快要不会念这两个字了。

      灰色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很多种情绪,有紧张、有愧疚、有心疼,最后全部都化成一串将要溢出来的水光。

      经过一开始的诧异后,陆洵避开他的视线,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世景走到陆洵面前,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移,最后落在腿上。

      “你…怎么样?”

      面对他的关心陆洵没有回答,从得知林世景和江储泽一起蓄谋绑架季迟岚后,他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嗡鸣。

      林世景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抽出来,声音有些发抖:“我听说…你为了救……救季迟岚,被打穿了腿……”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

      “疼不疼?”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世景的声音好像是被攥得太紧的弦彻底崩断走向失控。

      陆洵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林世景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他们一起值夜班,一起抢救病人,一起在医院的天台上吹风抽烟,聊那些有的没的。

      那时候他觉得林世景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人,耀眼到他需要鼓起勇气才能靠近。

      在他的记忆里,林世景永远是那个在急诊室里从容不迫、在手术台前冷静果断、在任何人面前都脊背挺直的人。

      这个人骄傲,甚至可以说自负,他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从不低头,从不认错。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手足无措的样子,浑身都透着陆洵从未见过的脆弱。

      如果这份醒悟能来的早一点,或许他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可是太晚了。

      林世景问自己疼不疼,当然疼,子弹打穿小腿的那一刻,他疼得几乎晕过去,后来做的每一次清创、每一次换药都疼得他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些疼,和季迟岚受的那些苦比起来,算什么呢?

      “所以,”陆洵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声音平静地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看自己配合的结果?”

      林世景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像是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没有一丝光彩。

      陆洵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重了,但他没有收回去。

      如果不是林世景那个电话把他引到急诊,江储泽根本没有机会下手,他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安保严密的情况下直接把季迟岚带走。

      是林世景打开了那道口子。

      也许他是无意的,也许他确实不知道江储泽要做什么,可他那通电话,就是多米诺骨牌里最先倒下的第一块。

      “不是……我不是……”林世景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想见你一面,想和你谈谈,我没想到他会……”

      “没想到?”

      陆洵打断了他,皱着眉看着他依旧为自己辩驳的样子:“林世景,你在急诊干了多少年?你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见过?你跟我说你没想到?”

      林世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眶里的水光慢慢决堤,整个人都在抖。

      那滴泪像是砸进了陆洵心里,他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让他自己也觉得难受的情绪。

      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分开的时候也没有。

      林世景是那种即使心碎成渣也不会在人前掉一滴泪的人,可现在他哭了,站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陆洵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叫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世景……”

      林世景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陆洵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的担心我收到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最后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些话不说清楚,对谁都不公平。

      “我现在心里装的是谁,你应该清楚。迟岚受过很多苦,他好不容易才愿意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让他再受任何伤害。”

      “你和我之间的事,早就翻篇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翻的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不想骗你,更不想给你不该有的希望。”

      “我们回不去了,也不可能重来。”

      林世景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点仅剩的体面攥在手心里,不肯让它碎掉。

      陆洵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情绪越来越浓,他侧过头说出了下一句:“不是因为恨你,也不是因为怪你。是因为……”

      “我已经向前走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发苦味道。

      林世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真的知道错了,想说能不能别走那么快,能不能回头看他一眼。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洵已经把话说完了,说透了,也说绝了。

      他看着陆洵侧过去的半张脸,走廊的灯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轮廓上,曾经这个人会对他笑,会在天台上把烟递过来,也会在深夜的急诊室里隔着口罩冲他弯眼睛。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扎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他将含着泪的目光从陆洵脸上移开,无意识地向走廊深处飘去,然后看到走廊拐角处的墙壁后面有一片衣角露了出来。

      是个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林世景的眼瞳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那根红绳,陆洵曾经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只手,手腕上系着这条红绳,配文是四个字——岁岁平安。

      那是陆洵从来不会为他做的事。

      在一起那么多年,陆洵从不在朋友圈发他们的合照,从不配文这种柔软的词,从不把对他的关心放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他们的关系像一场藏在白大褂底下的秘密。

      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陆洵所有的耐心温柔和这条红绳。

      季迟岚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林世景的呼吸越来越重,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甘心……

      不甘心…!

      他紧紧咬着牙浑身发颤,发疯的情绪瞬间占据了大脑。

      凭什么?

      凭什么陆洵可以说走就走,说翻篇就翻篇?

      凭什么他在这里哭得像条狗,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陆洵所有的温柔?

      凭什么……凭什么站在陆洵身后,被陆洵用命护着的人是他?

      这些念头像毒液一样从他的心脏泵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体面。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陆洵的衣领。

      陆洵完全没有防备,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重心本就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左腿膝盖磕在林世景的膝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林世景的脸在他眼前放大,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近到一个吻将要强硬的贴上来。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有人在陆洵脑子里放了一颗炮仗,唤回了他一瞬间僵硬的神智。

      他瞳孔猛地一缩,在林世景即将亲上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一把推开这人。

      “你干什么?!”

      林世景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上的泪,嘴角弯了一下。

      “试试你的反应罢了,不过,你的小猫好像误会了什么。”

      陆洵神经一紧,立刻转身看向远处那个发生碎裂声响的位置。

      地上静静躺着一只浅蓝色海豚四分五裂的碎片,一大片水渍在灯照下泛出阴冷的光。

      那是…

      他给迟岚买的……

      林世景靠着墙,偏过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防火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陆洵,你说,他会相信你吗?”

      陆洵满眼愤怒地转过身看他,一把将他按住:“林世景,你是不是疯了?!你故意的!”

      “是啊,我是疯了!”

      林世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露出病态狰狞的模样,牵动着嘴角又哭又笑:“从你说我们早就结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一月的雪薄薄的碎碎的,像是捏碎的面包一股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季迟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拉开了门想去找陆洵。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沿着墙边慢慢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陆洵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别人。

      季迟岚的脚步顿住了,本能告诉他应该回去,应该关上门,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到走廊拐角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陆洵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拉得很高,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眼眶里全是泪。

      季迟岚看见那个人在哭,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在动,说着一些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猛地伸手拽住陆洵的衣领,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杯子碎的时候,碎片和水花溅了一地,有一些溅到裤腿上,凉得他浑身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比那只杯子碎得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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