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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陆成治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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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看着很暖,但是怎么都驱不散骨头缝里拼命钻出来的寒意。
我的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怎么偏偏是这会想起最早见小词的情形了。
好像得有小二十年了。
那天中午我刚端上饭盒,指挥中心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晨曦福利院那边有情况,疑似有拐卖儿童的嫌疑人。
我撂下筷子带人往那里赶,一路上警笛扯得震天响。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我连忙冲了进去,看见院子里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膀大腰圆叼着烟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崽子!让你多管闲事!老子弄死你!”
那孩子被打得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护工们想拉又不敢上前,好几个半大孩子吓得缩在墙角哭。
血从那孩子的鼻子嘴角不住的往外冒,糊了半张脸,额角青紫一片,可他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我赶紧推开人群一声怒吼震住男人,手铐已经摸出来了。
“警察!住手!”
那家伙就是个假把式,只会欺负弱小,我轻松地把他摁在了地上。
这个混蛋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说自己是来领养孩子的,是那兔崽子先动手拦着他。
我把他拷上手铐扔到了一边,顺带重重踢了一脚:“有什么话到警局说!打一个孩子你真是出息了,要脸不要!”
混乱结束后我赶忙去瞧地上那个孩子,真瘦啊,布满淤青的手腕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不新,但是格外干净,肋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轮廓。
我伸手想扶他,可他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眼睛焦急地往人群里扫。
“弟弟……”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一个大约6岁吓得脸色惨白的小男孩正直勾勾盯着这边,眼睛里全是存满的泪水,看到他哥哥没事后呆了两秒,这才张大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我赶紧示意同事把孩子抱起来哄着:“没事了,你看,弟弟没事,安全了。”
看到那小男孩确实没事,他好像一下子泄了硬撑着的力气,捂着手臂疼得直抽冷气,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在车上的储物格里翻了翻,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凉透的鸡蛋和一个面包,这些本来是怕出现场错过饭点备着的,现在正好给这个孩子。
我拧开瓶盖递给他:“慢点喝,别呛着。”
他看看水又看看我身上的警服,迟疑了一下,才伸出那双带着擦伤和泥污的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等他缓过点劲,我把鸡蛋和面包递过去,他没动又抬头看我。
“吃吧,是给你的。”
大概是平时我总是板着脸,所以这会越想表现的温和一些,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不用想我都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笑有多难看。
可他一点都不怕我的怪异,弯起眉眼朝我笑了下,很有礼貌地开口:“谢谢。”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应该是嘴里有伤,动一下就疼的厉害。面包屑沾在他破了皮的嘴角,混着还没擦干净的血丝,那样子看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忍不住问:“告诉叔叔,为什么跟他动手?你看你被打得……”
剩下那半句我没说,换了个别的问题。
“不害怕吗?”
他正小口咬着面包,听到我的话动作停住了。
那双肿着的眼睛努力睁大些看着我,然后我看到他咧开嘴笑了笑,声音不大,但特别认真:“不怕,我拦着他,他就带不走弟弟。”
“我受点伤不要紧的。”
就这一句话不轻不重敲在了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震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软的硬的,怂的横的,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干出来的,可这个十几岁的孩子,骨头里怎么就能长出这么一股劲?
怎么就有这股子傻气的担当和善良?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疼痛留下的水光,但更深处却是一种干净执拗的光,心里有个地方好像忽地一下就塌了。
我没多想,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揉了揉他沾着泥的软发。
“好孩子,”我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都不自觉哑了,“真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以后长大了,想不想当个警察?”
我指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警徽:“就像我们今天这样,穿这身衣服抓坏蛋,保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保护更多像你弟弟这样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我,嘴里那块面包都忘了嚼,肿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起来。
确定我不是开玩笑后,他非常用力地点着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想!”
那个夏天,我在徐词的心里点燃了一簇正义的火花。
后来我是真没看走眼,他就是个当警察的好料子。
福利院那件事之后我时不时会去看看他,带点吃的用的。
这孩子争气,读书跟拼命似的,听说他以近乎全优的成绩考上了省警校。
我一点都不意外,真的,心里头还挺骄傲,像是自己家孩子有出息了。
正好那几年警校缺有实战经验的外聘教官,请我过去带战术课和案情分析课。
我答应了,其实心里也存了点私心,想去看看徐词在警校过得怎么样。
第一回去上课,我一眼就在底下那群坐得笔挺的学员里看到了他。
他长高了,壮实了一点,眼神里的那股劲更沉稳了,但里面的光没变,还是亮得很。
下课铃一响,别的学员一窝蜂往外涌,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快步走到讲台边,立正敬礼,声音特别洪亮:“陆警官…不对,陆教官!”
“就咱们两个人还叫教官!”我从带来的挎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卤牛肉、饼干、牛奶,全都一股脑塞给他,“拿着,跟室友分分,警校训练量大,平时亏什么都别亏着嘴。”
他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有点红:“谢谢,又让您破费了。”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少废话,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就是在警校那段时间,我注意到了另一个小子——钟聿。
他太显眼了,跟徐词的温和韧劲不同,钟聿是另一种优秀,像一把冷冽锋利的刀,带着一股天生的敏锐和近乎苛刻的自律。
格斗对抗课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爆发力极强。理论课上,他分析案情角度刁钻,逻辑清晰得吓人。
听说他父亲之前是缉毒警察,可惜在执行某次抓捕毒贩的行动中不幸牺牲了。
虎父无犬子,难怪他会这么优秀。
但这小子性子独,不怎么合群,除了必要的团队合作,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
可奇怪的是,他唯独跟徐词相处得格外好。
我记得有一次野外拉练模拟解救人质,钟聿担任突击手,徐词负责掩护和情报支持。
他们的方案做得胆大心细,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无比,钟聿一个眼神,徐词就能立刻补位,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能立刻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最后钟聿精准击毙歹徒,徐词解救出人质,把其他小组远远甩在后面。
我站在观察点拿着望远镜,心里头暗赞这俩小子,真是绝了。
一个锐利,一个沉稳,放在一起简直是天生搭档的苗子。
课后我把他俩叫到一边,嘴上说着还有点不足要改进,实则心里乐开花,拿出两罐功能饮料塞给他们:“表现不错,继续保持。”
钟聿话少,接过饮料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教官,但眼神里那点被认可的亮光,我还是捕捉到了。
徐词则是笑着用胳膊肘碰碰钟聿,动作自然极了:“我就说嘛,陆教官肯定能看出咱俩的计划妙在哪儿。”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知道你聪明!”
他们两个人不仅制定计划思路清晰,格斗体术训练也是一等一的强。
别人对练是切磋,他俩对练更像是玩命。
钟聿攻势凌厉,拳脚又快又狠。徐词的防守滴水不漏,身法灵活总能以柔克刚,找到机会反击。
好几次钟聿一记重腿扫过去,徐词也不硬接,侧身卸力手腕一缠一扣,就能把钟聿带个趔趄。
就是因为这俩小子太认真,导致我经常在旁边大声吼:“钟聿收着点力,那是你搭档不是罪犯!徐词别那么用力锁他,赶紧松手!”
打完以后两人都是一身汗,喘着粗气互相盯着,眼神里没有输赢,只有对彼此招数的欣赏。
射击训练的时候,钟聿的天赋显露无疑,拔枪、瞄准、击发,速度快得惊人,成绩稳定在几乎枪枪十环。
徐词一开始成绩只是良好,但他肯下苦功,举枪举到胳膊发抖都不放下,反复揣摩击发瞬间的呼吸和手感,后来凭着努力也打到了优秀,尤其移动靶稳定性极高。
他们练协同战术射击的时候根本不用喊口令,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就能同时突入交叉掩护,默契得像一个人似的。
记得警校的老会议室有个大沙盘,案情分析课的时候经常在这里模拟各种案发现场。
钟聿每次都能最快抓住核心矛盾,提出最大胆的突击方案,直插要害。而徐词会考虑到钟聿计划里忽略的细节,比如风向对声音的影响、某个容易被忽略的监控盲区、或者嫌疑人可能存在的软肋等等,把计划补充得更加周全。
经常是钟聿提出一个剑走偏锋的主意,徐词沉吟片刻开始说:“如果这样…那么这里可能需要……”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能碰撞出让我们这些老刑警都眼前一亮的新思路。
下了训练场,钟聿会拉着不想动的徐词去食堂,逼着他按时吃饭,还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徐词每次吃不下钟聿都会默默替他打扫剩饭。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块最好的璞玉,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打磨着对方,也成就着对方。
那时候心里是真欣慰啊,觉得支队未来二十年都有指望了,这俩小子注定要成为传奇。
毕业的时候,他们毫无悬念地成了那一届的佼佼者,各项成绩拔尖,好多地方抢着要,我直接去找了当时的局长,力荐这两个好苗子。
“老领导,你信我的眼光,这俩小子绝对是好料子,放我们支队用不了几年,肯定是两把尖刀!”
后来手续办得很顺利,看着他俩穿着崭新的警服站在大楼前报到的那天,我的心情比当年自己入职还舒坦。
徐词不用说了,眼神里全是激动和干劲,连钟聿那小子嘴角都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弧度。
我把他俩叫到办公室,一人发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来了支队,就是真正的警察了,不再是学员,肩膀上担的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关天和责任。”
“以后出任务,互相照应着点,”我看了看钟聿,又看看徐词,“小词心思细,看着小聿别总是什么都不顾往前冲。小聿你身手好,护着点小词的安全。”
“你们两个搭档,我放心。”
看着这两个这么优秀的徒弟,我眼里填满了赞赏,一手揽着一个笑得格外开心:“往后别叫我教官,也别叫什么副局,就叫师傅!”
警校里的优秀到了实战单位,还得重新淬一遍火。
头一年,他们俩都得从基础跟案子出现场开始。但就算是干最琐碎的摸排走访、整理卷宗,也能看出这两个人是真适合当警察。
记得有一次一个盗窃案的现场被前期勘查的兄弟过了好几遍,都觉得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徐词跟着去复勘,愣是在垃圾桶一堆废纸里找出半片带特殊油墨痕迹的纸屑,后来顺着这油墨,还真摸到了一个销赃的印刷作坊。
他整理的笔录卷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看着就舒服。老刑警都乐意带他,说他稳当脑子活,还不毛躁。
钟聿就更不用说了,这小子天生就是干刑警的料,嗅觉灵敏得吓人。有次处理一个看似普通的打架斗殴致死案,双方各执一词。他在现场转了不到十分钟,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磨损痕迹和地上几乎看不清的拖拽印记,推断出其中一方说了谎,根本不是互殴,而是单方面殴打后伪造现场。
一审果然如此,他那股子冷冽的劲能让最滑头的嫌疑犯心里发毛。
这俩人搭档那是真没的说,钟聿冲在前面的时候,永远知道徐词会帮他看好后方和侧翼。徐词陷入推理困境的时候,钟聿总能精准地抓住他思路中最关键的那一环,替他拨开迷雾。
支队里的人都开玩笑,说他们俩是脑子和拳头的最佳组合,缺一不可。
在进入支队的第二年,两个人的感情好得不像话,就在那一年我作为证婚人看着他们牵着彼此的手成了家。
那个时候我心里头除了高兴,还有点别的滋味。
他们感情这么深,万一…我是说万一……
哪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可怎么受得了。
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我喝下杯子里的酒暗骂自己多想,有我看着,有他们互相照应着,肯定出不了大事。
后来老局长调任,上面最新的任命下来了,让我接贺城市公安局局长的担子。
升职是高兴事,责任也更重了。
任命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把钟聿和徐词叫到我家,让金花炒了几个好菜。
我开了瓶好酒给他俩倒上,自己也满了一杯。
“支队长和副队长的位置有变动,现在空了出来,”我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过,“我向党委力荐,以后就由小聿担任刑侦支队队长,小词任副队长。”
钟聿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徐词倒是先开口了,语气有点急:“师傅,钟聿当队长我没意见,他能力够,大家都服气。可我…副队长这职位太重要了,我怕……”
“怕什么?”我打断他,故意板起脸,“让你当副队长,不是因为你是我徒弟,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心思细考虑周全,能平衡钟聿那股子冲劲。你们俩搭档,一个主外冲击,一个主内协调,正合适。”
我看向钟聿:“当了队长,肩上的担子就不一样了。不能再光顾着自己往前冲,得带着整个支队的兄弟往前跑。遇到事多听听小词的意见,别犯轴,听见没?”
钟聿看向身边的徐词,握紧了他的手:“明白师傅,有小词在,我放心。”
徐词听到他这话耳朵有点红,但没再推辞:“师傅,我会尽全力不辜负您的。”
“这就对了!”我举起酒杯笑起来,“来,这杯酒……”
“一是庆祝我高升……”
他俩都笑了,也纷纷端起杯子。
“二是……”
“以后刑侦支队就交给你们了,给我带出个样来,别给我丢人!”
“三……”
我看着他俩,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长辈的嘱托:“以后的路,你们要互相扶持,彼此信任,无论遇到什么难处……”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
“是。”
“明白。”
金花端着炒好的菜走出来,笑着骂我:“瞧瞧,你们师傅又喝多了,一喝酒话就多!”
钟聿和徐词相视一笑,眼里全是对方的模样。
“干杯!”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那个寂静深夜。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以前的案子聊到未来的打算。
钟聿的话比以前多了些,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听着,但脸上是轻快的样子,徐词更是笑得开心,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看着他们,我是真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带出了最好的徒弟,他们也成为了最好的搭档,能够守护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