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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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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祁城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蒋晖一个人,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面前摊开的档案和密密麻麻的案情记录。
所有的线索像点点星光汇聚起来,指向一个他既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接受的名字。
钟聿。
印象里钟聿总是带着疏离的脸和档案里那张踔厉奋发的证件照隐隐重叠,曾经被誉为警界之星、能力卓越的刑侦队长,竟然是策划并且执行了三场连环凶杀案的幕后真凶。
蒋晖疲惫地闭上眼睛,从前他想过无数次将罪恶绳之以法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能是畅快、是欣喜、是庆幸。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在得知真凶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无尽的悲哀和凄凉。
蒋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过了很久才被接通,蒋晖喉咙发紧,率先打破了沉默:“钟聿,是我,蒋晖。”
那边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听不出情绪:“蒋队。”
“李贺猛、孙庆如、孙庆意、赵伦宁、白蕊,”蒋晖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名字都像重锤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楚了。”
“我去审问了王坚华,他亲口承认,杀害孙庆如、孙庆意两兄弟的主犯…是你。”
蒋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带上些温度:“钟聿,收手吧。”
“我明白徐词的事不会轻易忘记,我理解你心里的恨。但是,你曾经是所有人信仰的优秀队长,是罪恶克星,你比谁都清楚,越过那条线意味着什么。”
蒋晖咬紧牙关低下声音:“我知道没人有资格阻拦你,但还是请你相信法律,相信正义。交给我们,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这些人应有的惩处!”
钟聿那边传来一声带着凉薄的笑:“蒋队,曾经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所说的这些话,可是我等来了什么?等来的是卷宗被定性涉密,等来的是污蔑小词贪污渎职的认定书,是真相被权力和金钱碾碎成渣,是那些禽兽换个地方继续逍遥快活!”
“七年,”钟聿的声音里夹杂着嘲弄,“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试过一切办法,酒精、药物、心理干预,我试着像别人说的那样走出来。”
他叹了口气,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每一次闭上眼睛,就是小词最后靠在我怀里,握着乖乖的小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样子。”
“那些画面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循环,你让我怎么忘,怎么不恨。”
蒋晖说出口的话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怜悯:“钟聿……”
“不用同情我,更不用可怜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钟聿的声音低了下来,“怜悯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既不能让死者复生,也不能让罪恶消失,它只是人们用来安慰自己那点同情心的廉价品罢了。”
他说出口的话里凝聚着七年来积压的恨意:“你说正义,说法律,七年前法律在哪里?它的正义又审判了谁?”
“法律或许可以实现相对的正义,但绝对不是对所有人的正义。”
“正义这个词,它从来只属于那些活着,并且有资格站在阳光下的人!”
蒋晖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片刻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错的不是法律本身,错的是那些藏在阴影里,蛀空规则的人。”
“是谁的错还重要吗?”钟聿的声音依旧克制,但压抑的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结果是我的小词死了,死后还要背着污名,而害死他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惩罚!这个体系保护不了他,甚至没能还他一个清白,你告诉我,这样的法律,这样的正义,我凭什么还要相信它?”
他停顿了一下,竭力压制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当正常的途径永远无法触及真相,无法惩罚真凶时,你口中的正义就是一句空话。”
蒋晖能听到电话那头压抑的沉重呼吸声,他皱紧眉头眼里满是痛楚:“我没办法为那些错误辩解,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但是你不能因为一部分人的堕落,就否定整个秩序。因为我们都曾经站在同样的阳光下,信仰过同样的正义。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用他们罪恶的方式去践行你的准则!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和你誓要铲除的那些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区别?”钟聿笑了一下,脸上添了一丝极淡的讽刺,“区别就是,我知道我有罪,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寻求任何形式的宽恕,我接受所有的审判,但是在审判到来之前,我所做的是清理。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掉那些法律清理不了的垃圾。”
“我会一个一个杀了那些畜生。”
蒋晖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和痛心,因为他知道此时的钟聿已经没有人能拦得住了。
“你从一开始进入祁城支队,就是为了引导我们注意到那串数字,07、2、8、5,”他换了个方向,声音低沉极了,“这根本不是坐标,也不是日期,王坚华哥哥王坚耀出事的日子只是一个障眼法,你行动的最后一个数字是3,对吗?”
“072853,这些数字实际上是……”
寒风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定格在了徐词笑颜的那一页。
“徐词曾经的警号……”
钟聿眼里没有丝毫被识破的惊慌,反而是一种认可:“蒋队,你确实比任何人都聪明。”
“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祁城支队吗?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
蒋晖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的钟聿也正在遥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近乎怀念的情绪:“因为你。”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六年前,你孤身潜入蝰蛇集团的那次行动,档案里写得简略,但我看过细节报告。你知道那是九死一生,可还是切断所有后路,在毒窝里待了二百多天,看着他们交易,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用金钱和欲望腐蚀一切,承受的煎熬,我大概能想象得到。”
“你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一个渺茫的真相,赌一个扫清污秽的可能。最后你赢了,你拖着一身伤痕和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把那个盘踞祁城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还了这座城市一片蓝天。”
“当时警界内部震动很大,”钟聿继续说着,语气中的欣赏愈发清晰,“很多人赞扬你的功绩,但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你太拼、太极端、不懂变通,甚至质疑你手段过界。但我明白,当光明被重重黑幕遮蔽,有时候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和勇气。”
“你不是不懂变通,你是太清楚什么才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底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微凉的意味:“当一个人能把信念和守护的光明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的时候,他配得上英雄这两个字。”
“所以,我需要你注意到白蕊案,需要你去完成小词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我相信,无论这背后有多么盘根错节的势力,有多少只手在试图遮盖真相,你都会像过去一样,不惜一切,彻查到底,最终还白蕊、还所有被掩盖的冤屈一个应有的公道。”
蒋晖握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钟聿这番话里的沉重信任,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加重了他心底那份悲凉。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钟聿,你看到了我身上的光,可你知不知道,你曾经发出的光,一点也不比我暗淡。你原本…也完全可以成为那样的英雄,甚至走得更远。”
听他这么说,钟聿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早已沾满血污的手。
“英雄?”他轻声重复,像是读着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成为英雄还是沦为罪人,被人敬仰还是遭人唾骂,这些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唯一在意的,只有小词。”
“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钟聿的声音冷下来,充满了坚定的执拗,“就绝对不会回头。”
挂断电话后,蒋晖来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前,停顿片刻才用力敲响。
“进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显然胡成伟也正被沉重的压力笼罩着。
他抬头看到是蒋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伤还没彻底好,不是让你和冯亦回去休息了吗,怎么还没回去?”
蒋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胡成伟:“师傅,钟聿的事,您之前知道多少?”
胡成伟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白蕊案之后,档案被上面以涉密为由整体封存,支队所有人被剔除出了系统。我能查到的只有最基本的公开信息,还有那一份定性徐词贪污渎职自杀身亡的结论报告。”
他抬起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当初退休的老领导陆成治亲自来找我,力荐钟聿,说他是难得的人才,对破案会有帮助。我看过他的履历,那些破获的大案是实打实的功劳,加上老领导的面子,就同意了。”
胡成伟苦笑一声:“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心里揣着的是一团烧了七年的复仇之火。我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蒋晖:“你呢?你和钟聿共事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案子,你现在怎么看这个人?”
蒋晖站直身体,脸上多了些悲悯:“我理解他。”
“我理解他失去挚爱的痛苦,理解他看到凶手逍遥法外的恨意。作为一个人,我同情他的遭遇,甚至…甚至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去谴责他的偏执。”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是,作为一名警察,我绝不认同他的行为。”
“钟聿选择用私刑来执行他心目中的正义,这是对法律秩序的践踏。作为警察,我们必须捍卫法律的尊严,一旦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复仇,社会一定会陷入无尽的暴力循环。”
“钟聿所经历的黑暗,他看到的体制失灵和权力包庇,恰恰说明我们的系统里有必须清除的蛀虫。但这绝不代表,我们应该用另一种黑暗去替代它。”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但我同样明白,钟聿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出于恶意。他目睹了体系的失败,经历了背叛和不公,我没办法对这些痛苦无动于衷。”
“然而,正因为我们理解痛苦,才更要坚持用正确的方式寻求正义。体制内的漏洞需要修补,作恶者必须被惩处,但是这一切都应该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
“他和徐词没能等到的那份正义,他们日夜期盼的清白……”
蒋晖直视着胡成伟的眼睛,脸上是敢于冲破迷雾的坚决:“由我来给。”
“这件案子的疑点,背后的黑幕、保护伞,还有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我会一件一件彻查到底。我会用证据和法律,把所有的罪恶都拖到阳光之下,还给徐词一个彻底的清白,也给钟聿一个…本该在七年前就等到的了结。”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胡成伟凝视着蒋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念,那是一种对正义最纯粹的坚守。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放手去查吧,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贺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刘兆阳额头上沁出冷汗,他关紧门窗,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出事了,蒋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到了七年前白蕊案的完整卷宗,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着震怒的呼吸声:“废物,这点事都处理不干净!我知道了,你什么都别做,后面我来处理。”
祁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内,陈一京刚打发走一个前来献殷勤的小明星,正独自享受着威士忌,房间里回荡着慵懒的爵士乐。
他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就在他刚抿下一口酒还没有好好品尝滋味的时候,身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陈一京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和紧张。
他立刻挥手暂停了音乐,恭敬地接起电话。
“老大。”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陈一京,你太轻敌了。”
短短一句话,让陈一京的心猛地一沉:“老大,您的意思是……”
“当年被你们残杀的那个警察你应该记得吧,”对方用冰冷的声音陈述事实,“蒋晖和冯亦已经查到了杀死李贺猛、孙家兄弟,还有赵伦宁的人,就是那个警察的爱人钟聿。”
“什么?!钟聿!”陈一京失声惊呼,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他…他不是重伤在医院吗?怎么会是他杀的……”
“你的消息滞后得可笑!”那头的声音带着嘲讽和不满,“他的伤或许是真的,但是行动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个人复仇的意志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陈一京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之前对赵伦宁的警告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是小鱼小虾的扑腾,没想到水下藏着的是条红着眼的鲨鱼,而且已经咬断了不止一条人命。
“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
“那件事从来就没真正过去!益洋化工厂的盖子被掀开,所有关联的肮脏东西都会见光!”那头的语气严厉起来,“听着,警方找到关键证据只是时间问题,钟聿他的名单上……”
“下一个名字,就是你。”
“我?!”
陈一京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赵伦宁之前的绝望。
他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求助:“不…老大,救我!我该怎么办?我需要人手!我需要……”
“冷静点!慌能解决问题吗?”
陈一京猛地噤声,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权衡,沉默了几秒后声音再次响起:“钟聿不是没有弱点,他收养了一个女儿,就是那个被你们奸杀的白蕊,她妹妹白桃。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是钟聿很在乎她,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说完,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令人绝望的忙音。
“喂?老大?老大!”
陈一京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无力地垂下手,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钟聿要来找他报仇了,回想起之前李贺猛他们的死状……
陈一京将手中昂贵的威士忌连杯带酒狠狠砸向对面的酒柜,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四处飞溅。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瘦弱的少年怯生生地推开门缝。
他是被陈一京养在身边随意打骂捉弄的小玩意,叫小鸠,右腿有些跛。
“京哥……”
他看到满地狼藉和疯狂的陈一京,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下意识地跪下来,用手去捡拾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
见到他,正处于极端恐惧和暴怒中的陈一京,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所有的慌乱害怕、对钟聿的恐惧,全都化作残忍的暴力,倾泻到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少年身上。
陈一京一脚狠狠踹在小鸠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废物!看什么看!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小鸠痛呼一声蜷缩起来,碎玻璃刺进了他的手掌和手臂,但他不敢喊疼。
“妈的!钟聿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陈一京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一边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小鸠拳打脚踢,重点照顾他那条瘸腿,“你想让我死?我让白桃先下地狱!”
“七年前我能杀你女儿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去查!给我立刻去查钟聿现在在哪!查那个白桃又在哪!”陈一京对着闻声赶来却不敢靠近的手下咆哮,“所有能动的都给我派出去!快!”
手下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是!京哥!”
陈一京又踢了小鸠几脚,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暴怒才稍稍平息。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啐了一口躺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小鸠,转身离去。
必须在钟聿找到他之前,先抓住那个白桃!
豪华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过了好久,小鸠才痛苦地动了一下,艰难地撑起身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身上到处是青紫和玻璃划出的血痕。
他颤抖着手,从破烂的裤袋里摸出一只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录音中04:36。
刚才他正好在门外准备送酒,听到陈一京惊恐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录音键。
陈一京没有注意到,这个他从来只当做出气筒的少年,眼里正滚动着汹涌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