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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墨痕里的长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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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承光阁收到一批特殊的捐赠——是位老教授整理出的民国时期学生作业,纸页边缘已经发脆,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页眉上还留着批改的红痕,带着当年教书先生的温度。
赵星眠和沈念安蹲在书阁的地板上,一张张抚平褶皱的纸。忽然,沈念安指着一张作文纸惊呼:“你看这个!”
作文题是《我的理想》,字迹清隽,结尾处写着:“愿以笔为戈,护文脉不绝,待河山重整,再与君共赏玉兰。”落款是“沈知安民国二十五年”。
赵星眠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红笔批注的“少年意气,可昭日月”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忽然想起沈知安日记里的“文献无恙”,想起他批注里的“乱世兰芷”,原来从年轻时起,他的理想就从未变过——用笔墨守护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这些作业,该好好存起来。”赵星眠找来樟木箱,垫上防潮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放进去。沈念安则在一旁记录:“民国二十五年,沈知安就读于金陵大学,作文《我的理想》获优,批注者为中文系周教授。”
整理到最后,发现最底下压着本画册,封面写着“芸香阁杂记”。翻开一看,竟是沈知安画的速写:芸香阁的掌柜在柜台后打盹,祖母踮脚够书架顶层的书,老货郎挑着担子从门口经过……每幅画旁都有小字注解,比如“星眠够书时,辫子总扫到掌柜的算盘”,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调皮。
“原来他还会画画。”沈念安笑着抚摸画中祖母的辫子,“你看这线条,和那半幅玉兰画多像。”
赵星眠忽然有了个念头。她找出空白的宣纸,裁成与老作业一样大小,对沈念安说:“我们也来画一幅‘新芸香记’吧,把现在的故事画进去。”
沈念安立刻点头。她画芸香书斋的年轻老板在捆书,赵星眠画孩子们围着老货郎听故事;她画“时光信箱”里堆积的信件,赵星眠画窗台上并排的兰草与玉兰苗……画到最后,两人在画的角落添了两只小猫,正是墨墨和它新生下的小猫崽,正蜷在沈知安的砚台旁打盹。
“这样一看,像幅跨时空的长卷。”赵星眠把新旧画册并排摆在桌上,旧画册里的青石板路,仿佛一直延伸到新画里的柏油长街;旧画里的玉兰枝,与新画里的满树繁花连在了一起。
入秋时,市美术馆举办“时光里的笔墨”展览,特意来借沈知安的作文和画册。开展那天,赵星眠和沈念安站在展品前,看着年轻父母指着作文纸对孩子说:“你看,以前的人是这样写理想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画册里的祖母,脆生生地问:“阿姨,这个姐姐后来看到玉兰了吗?”
沈念安蹲下身,笑着说:“看到了哦,她不仅看到了,还让好多好多人都记住了那年的玉兰。”
展览结束后,美术馆送来了一本厚厚的留言簿。翻开一看,满是不同的字迹:“原来平静的日子,是有人用理想换来的”“要像沈先生那样,把喜欢的事认真做一辈子”“明年春天,想去承光阁看玉兰”……
赵星眠把留言簿放在“时光信箱”旁,沈念安则在扉页写下:“笔墨会老,理想不会;时光会走,记忆会留。”
冬雪初落时,承光阁的灯亮得比往常早。赵星眠在整理新收到的旧物——是台老式唱片机,附带一张黑胶唱片,标签上写着《玉兰辞》,正是沈知安作曲的那首。
“原来真的有人把它录成了唱片。”沈念安小心翼翼地摇上唱针,温柔的旋律立刻漫满书阁,与窗外的落雪声交织在一起,像谁在低声哼唱。
赵星眠望着窗外的玉兰树,枝头积着薄雪,却已有小小的花苞在酝酿。她忽然明白,那些藏在墨痕里的理想、画笔下的思念、音符中的等待,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片段,而是一幅绵延不绝的长卷——前辈们在卷上落下最初的笔墨,她们则在后面添上新的色彩,而未来的人,还会继续画下去。
唱片机里的旋律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墨墨带着小猫崽蹭到脚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赵星眠弯腰抱起小猫,沈念安则给炉火添了块炭,火星噼啪跳起,映得两人眼里都亮闪闪的。
“明年,该给画册添新画了。”赵星眠轻声说。
沈念安望着墙上的新旧长卷,笑着点头:“嗯,还要画满树的玉兰,画更多人来听故事的样子。”
夜色渐深,承光阁的灯在雪夜里透出温暖的光,像长卷上一点永不褪色的朱砂。而那本摊开的留言簿上,新的字迹正在慢慢浮现,与旧的墨痕融为一体,续写着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这故事,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