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相逢何必曾相识 ...

  •   暮霭沉寂,风雨欲来。

      檀香氤氲,檐角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院中兰桂杂植,暗香浮动。沈酌清倚窗望着,一只蝴蝶翩跹飞过,萦绕花间。

      他眯眼看向院角那株歪脖子梨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衣襟上洒下细碎光影。

      泫笨拙地攀上梨树枝头,鬓角沾着晶莹的汗,仰头望着空中飘飞的草絮。忽然回头,冲他一笑:“长生天的‘花朝祭’,你不去看吗?”

      墙外草木如浪,萧萧肃肃,涌起一片海潮般的声响。

      风掠过梨树,一片花瓣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无甚可看。”沈酌清碾碎掌心花瓣,汁液染红指尖,“法术幻出的假象,也只有你能被哄得这般欢喜。”

      “听说神造一乐土名为‘人间’,自祖花神陨落,便百花坠'人间'。依我看,不如绕过大荒,去人间走一遭。”

      泫倚着梨树,一心一意收集落花,不再说话。沈酌清闷闷收回手,掌心微光早已消散。

      ·

      “哐啷——”

      冰冷的锁链在漆黑囚室里回荡,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屋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青松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他睁开眼,手脚被锁链缚住,妖骨刺穿琵琶骨,鲜血无声滴落,如红梅绽开。

      又做梦了。

      自被关回这里,他总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夺取圣器,修炼邪术,以身为魂器,反遭反噬。近来他愈发昏沉,不知时光流逝,只觉灵力正一点点消散。

      这是天脉将断、生命走向衰败的征兆。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唯有一支红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烛火将两道交错的身影投在墙上。

      此刻他仍是少年模样,却面色苍白如纸。眉间一点朱砂痣,衬着白衣白发,飘飘逸逸,浑然天成。

      沈酌清灵力枯竭,倒在污浊之中,如玉白发铺了满地。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圣器……藏于我神魂之中。我死,它自会随我一同湮灭。”

      谢济泫俯身,冰凉指尖捏住他下巴:“你以为我会信?圣器不归,长生天便要为你陪葬。”

      “骗你?”沈酌清低笑,骨刺随他的动作在血肉中搅动,“放心,七日后神使便至,将我交出去,一了百了。”

      谢济泫却像不认识他似的,久久凝视着他。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剜心刻骨的诡异温柔,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你以为,我违抗神谕,将你藏于这炼狱之中,是为了什么?”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谢济泫眼底一片猩红。他等了很久,等到那点光晕熄灭,却只等到锁链一声轻响。

      “灵祀官大人,大阵已启,再无转圜余地。”沈酌清抬头,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嘶哑的声音伴着锁链回响,如重锤击在对方心上,“不必念及旧情。七日后,我必死无疑。”

      囚狱落下,沈酌清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不见天光的这七日里,沈酌清常常想起少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叔父河伯摇着扇,茶香袅袅,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长生天,是创世神心脉所化。曾有个铃兰花精在大荒迷路,误入其中。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说人间百年景致,不及在那里瞥见的一眼。”

      他年少气盛,只觉那老头痴傻,为一梦赔上一生,蠢。

      后来沈酌清入长生天修行,习得长生术,便体会那老头的心境,可短短一梦的话……

      他不做这等买卖。

      他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师父的偏爱,山灵族首席之位。谁挡路,他就除掉谁。

      结果呢?

      门派大比那日,他一剑将谢济泫劈下山崖,转身却入了魔。亲手剖出自己的灵根,那东西竟自行钻入谢济泫灵海。师父为救谢济泫耗尽心脉而逝,谢济泫反倒突破境界,得圣器传承,成为“灵祀官”。

      而得到圣器,便可成为神侍,获长生天之力。

      沈酌清偏不让他如愿。他抢先夺走圣器,最终被投入大荒囚狱,永世不得超生。

      七日后,大荒地动,囚狱大开。

      “原来不是梦啊。”

      利爪即将掏穿心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滚进一个暗窟。

      手指在石壁上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凹槽。鬼使神差地,他将最后一点魔气灌入。

      符咒亮起,又熄灭。

      “跟了这一路……”他转身的动作一顿,懒洋洋拖长语调,“总不会是来送喜钱的?”

      “锵——!”

      短剑从袖中飞出,撞上一支金箭。岩壁震得落灰,余波在他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袭击者未停,剑光再至,带着松间冷风直扑面门。

      沈酌清侧身避开,抬眼望去。

      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目如画,面容却冷若冰霜。

      “沈流商,”他眯起眼,“回去。”

      那人衣摆上,青云派的远山纹在暗处泛着淡淡金光。

      沈酌清一怔,随即扯出个笑。他生就一副观音面,此刻混着血迹,像一尊摔裂的玉菩萨,慈悲中沁着森森寒气。

      “竟这么快就追来了。”

      “轻珩仙君,别来无恙。”他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淬着毒,“看来我的灵根将你养得不错,用着可还顺手?”

      谢济泫——如今该叫轻珩仙君了,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冷澈,又重复一遍:

      “沈流商,回去。”

      沈流商。

      这个名字携着尘封的往事和难解的纠葛,汹涌而来。

      沧澜灵族沈家一脉满门被屠,只剩世子和书童。

      “谢济泫,聪慧通达,天赋异禀;沈流商,性格偏执、易入歧途。”

      “谢济泫,天灵根,百年一遇!沈流商,混沌灵根,入外门弟子堂。”

      所有人都说他完了,修仙路上走不远。后来他在秘境中以心头血祭器,硬是补全了废灵根。

      师父赐名“酌清”,愿他涤清灵念,百罪皆消。

      如今这“百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轻珩仙君在叫谁?”他捂着伤口,语气轻快,“怀崖长老若知他的爱徒私下会见我这魔头,怕是要气吐血……”

      话音未落,寒气暴涨。

      谢济泫掌心凝出冰刃,脚下苔藓瞬间冻结成刺。沈酌清躲闪不及,踉跄跌坐,袖口血迹冻成暗红冰渣。

      “果真道法全消……”谢济泫垂眸看他,眼神如庙中泥塑神像,遥远漠然。

      “这不正合你意?”沈酌清吐出一口黑血,脸颊上慢慢长出紫色魔晶,“专程来看我笑话?”

      “凌霄殿已知你越狱,追杀令已下,忘川设伏。踏出大荒半步,即是死期。”

      “沈流商,回去。”

      谢济泫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沈酌清低笑起来,手指在背后悄悄掐诀。

      “让我待在这儿?”他抬眼,讥诮几乎溢出,“谢济泫,你装什么好人?这鬼地方,比魂飞魄散更难熬。”

      他往前凑了凑,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还是说……你这奴才性子改不了,还念着当年给我端茶送水的日子?”

      谢济泫周身寒气骤然翻涌。

      “沈流商,”他一字一顿,“你贱不贱?”

      冰刃即将凝成的瞬间——

      沈酌清猛地贴近,一把扣住他掐诀的手腕!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

      “念在你这份‘好心’,送你一句话。”沈酌清贴着他耳畔,声音轻如叹息,“鲛人半妖,永远别想触及神族门槛。”

      掌下脉搏猛地一跳。

      一缕极细的魂丝悄无声息钻入灵脉。

      谢济泫狠狠甩开他。沈酌清撞上石壁,又咳出一口瘀血。那人已退至三丈外,眸中怒火翻腾,最终化作一片冰原。

      沈酌清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他不受控制悲鸣的本命剑“祝东风”上。

      谢济泫心绪已乱。沈酌清眼底是敛不住的得色。

      不料谢济泫“噗嗤”一笑,眸光骤冷,“祝东风”剑光一闪:“半妖与魔族,岂不是绝配?”

      沈酌清一怔。

      谢济泫俯身对上沈酌清的目光,那双血红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雪白的身影。

      “不过,”沈酌清默默操纵着那一缕魂丝,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难敌的蛊惑,“通天路断,未必不能重续。”

      “杀了我,我指给你看,那登神长阶。”

      “魂缚-灭烬。”

      忽然之间,一阵眩目剧痛从颅顶传遍四肢百骸,谢济泫持剑的手剧烈颤抖。

      “大阵最后一着,成了。”沈酌清喃喃道,忽然猛地前倾,迎向锋利剑尖。

      “噗呲——”

      长剑没入心口。银白咒纹瞬间遍覆全身,涌向伤处。如神光破碎,星辉满地,一股和煦春风涂抹灵脉,所有灵力点滴注入灵剑,“祝东风”银光大盛,耀眼夺目。

      谢济泫的本命灵剑,正是开启大阵的最后钥匙。

      沈酌清的瞳孔逐渐失去光泽。神魂寂灭,先行失去五感。

      恍惚间,他感受到悬于空中的冰刃应声碎裂,化作晶莹的冰尘,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一吹便散了。谢济泫身影随之模糊,如水中倒影被搅乱,悄然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魂丝如萤火,悄然湮灭。

      风过穴窟,呜咽作响。

      眼前渐渐模糊,心口隐隐作痛。脸上湿漉漉的。

      ……

      耳畔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清脆的檀板声。

      沈流商蓦地睁开眼。

      面前不是囚窟石壁,而是红木雕花的戏台。台上伶人水袖翻飞,正唱到那魔头被一剑穿心,魂飞魄散的桥段。楼内灯火煌煌,茶香袅袅,台下宾客嗑着瓜子,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托着一只五彩的丝雀,羽翼温顺地蹭着他的指腹。方才脸上那点湿意,原是这小东西调皮啄了他一下。

      “……‘也罢,这长生天一眼,看过便够了。’——啧,唱词还是有些俗套。” 沈流商用指尖点了点鸟喙,那雀儿歪头蹭了蹭他,啾鸣一声。他垂眸看着它斑斓的羽毛,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写的第一首戏曲呢,小胖墩儿,我厉害吧。” 他伸手逗着那鸟儿。

      为着阿姐的事,还有那花妖的事,沈府上下鸡飞狗跳,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听戏作曲的闲情都少了一半。

      沈流商正对着鸟儿自叹忧郁,忽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惊叫。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上楼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不好了,世子爷……大小姐她、她提着棍子杀过来啦!”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流商抬眼一瞧,自家姐姐沈如雁正杀气腾腾地大步而来,手中那根棍子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专门拿来收拾他的“家法”。

      眼见棍子就要脱手飞来,沈流商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世子风度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那只五彩鸟儿颇有灵性,见状也急忙扑腾着翅膀跟上。只是这几日被他喂得圆润了些,飞得有些吃力,在空中歪歪扭扭,险些一头栽下去。

      沈流商在窄巷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衣袍翻飞,回头瞥见阿姐的身影依旧紧追不舍。他心下叫苦,只顾着回头张望,脚下却没留神——

      “哎哟!”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只被他喂得圆滚滚的小胖墩儿鸟没能刹住车,也跟着“噗”地一声,软软地撞在了那人胸口,然后晕乎乎地滑落在地。

      被撞的是个乞丐模样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蜷缩在墙角,气息微弱。他似乎竭力想避开目光,含糊地呢喃:“不……不要……看我……”

      沈流商心知撞了人,正想停下察看赔礼,身后却已传来阿姐沈如雁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和棍子点地的声响。

      情势紧急,他顾不得许多,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只撞懵了的小胖鸟儿,仓促地对那蜷缩的人影说了句“对不住!”,便又匆匆钻入另一条小巷,瞬间不见了踪影。

      巷口的风卷起几朵梨花。

      那蜷缩在墙角的少年,颤抖的手指间,无声地攥住了一根流光溢彩的鸟羽。那羽毛在昏暗的巷子里,竟也泛着淡淡的、不属于尘世的微光。

      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抹突兀的亮色,断断续续开口:“流……牛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