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财富说明书》熏钩子

13、秋山闲步，分寸却依旧

　　新办公室的启用，让开发部彻底脱离了铁皮棚屋的酷热，众人因暑气憋出的浮躁脾气也顺了不少。
　　此前的铁皮屋四面漏风又不隔热，正午阳光直晒时，屋顶彩钢瓦烫得灼手，室温动辄三十七八度，每个人的衬衫都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背上黏腻难受。
　　施工队嫌图纸标注不清，杨明开急着赶进度却被频频打断，温舒颜核对合同总被嘈杂声扰得出错，沈知予即便耐性子调解，语气里也难免带了几分暑气催生的火气。
　　如今的新办公室窗明几净，两台壁挂空调驱散了燥热，空气里只剩水性墙漆的清淡气息。
　　王磊作为开发部主管经理，得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架子也渐渐端了起来，终于肯硬气地管施工队的违规操作，这让杨明开得以脱身，专心扑在工程技术与质量管控上，每日抱着图纸、带着检测仪穿梭在工地，虽晒得黝黑，眼底却满是踏实。
　　按公司规划，杨明开本可单独一间办公室放图纸设备，温舒颜与沈知予共用另一间。
　　但三人合作日久，早已习惯了朝夕相伴的默契——杨明开不懂法务就问沈知予，温舒颜核对资料需杨明开讲解图纸，沈知予加班时，两人也总会默默照应。他们索性仍同处一室，另一间改成资料房与临时仓库，省去来回跑腿的麻烦。
　　日子渐近中秋，暑气消退，早晚风添了清爽，窗外秋枫落叶，工地上的扬尘也少了，施工进度愈发顺畅。
　　——核心便是公司终于拿到资金，能按时给承包公司拨付进度款，此前拖延工期、偷工减料的问题迎刃而解，各方矛盾也少了许多。
　　周末的晚饭过后，三人在山庄附近散步。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要进城有30多公里，而且需要走一级公路，只能坐私人运营的中巴车，公路两边荒无人烟，2000年那会儿治安不好，夜里没人敢轻易进城。
　　天云山庄附近是一个自然景观保护区，开发前这里是旱地，地势坐落在缓坡之上，眼界格外开阔。
　　秋日里天高云淡，澄澈的蓝天没有一丝杂质，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浅黄与绯红，轮廓分明又柔和。
　　坡地上长着成片的狗尾巴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细碎的绒毛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偶尔能看见几棵耐旱的矮树，枝叶疏朗，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铺在褐色的旱地上，添了几分秋韵，整体风景清旷又优美。
　　三个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赏着秋景，偶尔捡几片形状好看的落叶，说说笑笑间，倒也驱散了连日工作的疲惫。
　　没走多久，沈知予接到同事电话，说有份紧急合同需要核对，便笑着和两人道别，先回了办公室。
　　原地只剩下杨明开和温舒颜，两人并肩沿着山坡小路慢慢走着，身边没了沈知予的调节，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
　　秋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落叶飘落在两人脚边。
　　沉默了片刻，杨明开率先打破尴尬，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憨厚：“你老家是城里的吧？我老家在乡下，每到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全村人都忙着赶工，我和小伙伴就偷偷在玉米堆里藏着，趁大人不注意，掰几个嫩玉米烤着吃，香得能流油。”
　　温舒颜闻言，眼底的淡然柔和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不是，我老家靠近城郊，看到山，没有那么多玉米地，都是水田。不过每到秋天，后山的缸粘就熟了，我和邻居家的小孩，就背着小竹筐去摘，缸粘是紫色的，样子像一个小缸，捏破了粘手。不酸，有点甜，就是枝桠上有刺，总容易扎到手。”
　　杨明开眼睛亮了亮，语气也轻快了些：“那可不，摘野果最容易扎手！我老家后山还有野柿子，霜打过后，甜得齁人，就是得等霜降，早摘一天都发涩。还有过年的时候，村里会搭戏台，唱老戏，全村人搬着小板凳去看，热闹得很。”
　　温舒颜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也说起了老家的趣事：“我老家过年，大人们会做年糕，我总爱蹲在灶台边，趁年糕刚蒸好，偷偷揪一小块，蘸着白糖吃，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不过后来搬了家，就再也没吃过那样的年糕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各自家乡的细碎趣闻，语气轻松，那些关于家乡的烟火气，悄悄冲淡了几分暧昧的局促。
　　只是温舒颜始终保持着分寸，说话时目光偶尔落在杨明开身上，转瞬又移向远方的山峦，不刻意太亲近，也不冷淡疏离，聊到兴起时，笑意也只停留在唇角，始终守着心底的边界。
　　她其实也稍微了解一点杨明开的家庭，知道他家里条件普通，还有个在读的弟弟，只是她也没想问得太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点到为止的知晓，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她不愿轻易触碰他心底的细碎窘迫。
　　杨明开偷偷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温舒颜，夕阳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喉结微动，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怕唐突了她。
　　心里却悄悄泛起一桩心事——弟弟的学费眼看就要交了，家里条件本就普通，父母务农收入微薄，这份担子自然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瞥了眼脚下的落叶，眉头微微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其实也不算多大的难事，他连日加班赶进度，多挣点奖金也就够了，只是对全家人这份细碎的顾虑压在心底，让他根本没有心思往两人关系的更深处想，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只觉得能这样陪在她身边，聊聊天、说说话，就已经足够。
　　温舒颜也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氛围，她微微抬眼望向远方，刻意拉开了一点与杨明开的距离，脚步也放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