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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浪 ...


  •   最后一刀砍下的时候,李幻莹心想这很公平。

      她控制着将刀险险擦过梁宣耳边。

      唯一不太公平的是,她手有些酸。

      刀砍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身下梁宣的惨叫几乎穿透李幻莹,刺破天空,他就地疯狂打滚,目眦欲裂,“救命救命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幻莹收回刀,震惊地看见上面挂着碎肉和鲜血。

      “李幻莹你疯了你去死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今救救我,来个人救救我,有没有人,救命有没有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予!!!!!”

      他撕心裂肺的喊叫收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效,那就是一直躲起来的狗非常迟疑地从玉米地深处走出。

      对上李幻莹的视线后,它或许清楚了此刻谁才是真正的主人,眼神变得恐惧,尾巴疯狂摇起,缓慢蹭近李幻莹,向她臣服讨好。

      李幻莹下意识将刀锋对准狗头。

      两秒后,她想起刚刚的失手,捡起地上的砖头,毫不客气地说:“滚开。”

      -

      当天晚上,李幻莹的房门被敲响。

      敲门的节奏过于熟悉,李幻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敢去开门,她知道外面人是李维舟。

      他为什么还没有被抓起来,还没有去死。

      他莫名开始砸门,大骂她“魔鬼”“小兔崽子”还有“贱人”,佣人劝不走他,也不敢多劝,但很快大伯过来把他拉走了。

      隔着门,大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还叮嘱李幻莹早点睡。

      李幻莹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安眠药,终于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

      她知道李维舟为什么情绪突然失控了。

      李维舟的事情,李家不知用什么方式竟然解决了,可是——

      “以后,你跟你父亲,就不是李家的人了。”爷爷郑重其事地按着李幻莹手说,“我给你父亲留一笔钱,并不多,但足够用到你十八岁。”

      “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吧。”爷爷顿了顿,“幻莹。”

      李幻莹瞬间反应过来。

      她听过佣人私下都在传梁宣向爷爷告状她拿刀砍他的事情,却没有预料到,爷爷这回真的对她动怒,或者说失望,决心放弃她了。

      因为她变得和李维舟一样了么?大杀人犯生出一个小杀人犯,相互感染,传输不洁。

      李幻莹跪下道:“对不起,爷爷,我和父亲不是一样的人,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学好。”

      爷爷沉默。

      满室沉默。

      李幻莹微微颤抖地问:“您想让我死吗?”

      爷爷的语气加重了些:“小予。”跟大伯说:“送他们出去。”

      他们不容反抗地被送出去。

      李幻莹脑子嗡嗡的,一路上说了许多怪话:“我的眼睛是紫色的。”“我是魔鬼。”“我会诅咒人。”没人理她。

      李幻莹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起伏,里面住了一只会被撑爆的气球。

      经过小花园时,梁宣走过来。

      “小予姐,那天我数到第五十根玉米,你是不是没听见?”他恢复到了平常漫不经心的态度,字字句句带着坚定的刺,“我把这根玉米送给你,当告别礼物哦。”

      李幻莹看了看他递过来的东西,脑子一团乱麻。她从中稍微拨开一块空地,说:“第五十根玉米不长这样。”

      又看了看梁宣脸上的笑。

      梁宣问:“你还记得啊?”

      李幻莹对人脸美丑一直没有概念,可在此刻,她突然注意到了梁宣其实长得很好看,并不鬼气,眉眼稚嫩,应该不是只有她这么觉得,而是客观的好看。

      梁宣知道自己的告状引发了现在的局面吗?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愧疚,也许他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他就是拥有天真的残忍。

      他们对视了一会,直到保镖强硬地把李幻莹和李维舟都送进车里。

      李幻莹刚上车就又挨了李维舟一巴掌,被李维舟踹到车座底下。

      保镖勉强制住对方,李幻莹却清楚,现在不算什么,她漫长的噩梦从下车那一刻才正式开始。

      她必须活下去。

      -

      跟杀人犯住在同一屋檐下,是种怎样的感觉?

      李幻莹清楚杀人犯本就想杀了她,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一栋平平无奇的旧楼,没有小区没有物业,单拎出来的一栋楼。

      楼的一层是一家情趣用品店,店主就是房东,往上二层三层四层都是房东的租客。他们住在三楼。

      一层的楼门在晚上八九点就关闭,房东本人睡觉很早,不愿被过多打扰。开楼门会用到一块蓝色的磁吸小卡片,小卡片很不灵敏,楼门也很不灵敏,经常要试好多次才能打开。

      发现了这点后,李幻莹在晚上八点就不再出门;发现了这点后,李维舟每天晚上八点准时让她出门买烟,柴米油盐酱醋茶。

      李幻莹买完回来,十次有八次都打不开那扇门,她要么等别的租户回来,但一般都等不到,要么用力拍大门,叫醒房东。

      她拍大门的时候,一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着她,对面街上的人也在看着她。

      李幻莹视若无睹地继续拍门。

      李幻莹刚住在这的前两个月,房东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她每天鼻青脸肿,房东叫她“小猪头”,每次给她开门时怒气冲冲地道:“小猪头!你全家都死了啊,非得让我给你开门!”

      李幻莹从不呛嘴,门打开了她便沉默地溜进去。

      后来她的钥匙被李维舟收走,她再次拍门时房东不再出来了,因为听到她根本没有试着打开门就叫他开门,他在里面疯狂骂她。

      外面的人也在骂她,隔壁饭店老板走出来道:“猪头你要死啊!这么大动静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李幻莹不管不顾地拍着门。

      拍到最后,手心高高肿起,她才停下。然后在门外的世界过了一晚。

      两个月后,李幻莹身上的伤痕不那么多,脸渐渐有了人样。

      一个晚上,醉醺醺的房东经过她,突然停下脚步:“猪头你长得也挺可爱的嘛。”来回打量她,露出中年男人猥琐的笑:“以后叔叔天天晚上给你开门好不好?”

      李幻莹快步离开,回到房间自己给自己来了一拳,正对着眼睛鼻梁,痛得半天都爬不起来,好处是房东看她又换上了嫌弃的眼神。

      离开李家的半年内,李维舟始终没有对李幻莹下死手,因为还要靠她去找李家要钱。

      可无论他怎么对李幻莹“好”,怎么拍下殴打李幻莹泄愤的视频,李家再也没有理过他。李家真的说到做到,只愿意留给他一笔钱,第一笔就是最后一笔。李维舟要不到别的钱了。

      于是在某天清晨。

      呛人的煤气味中,李幻莹昏沉醒来。

      她立即用睡衣一角捂住口鼻,跳下床转动门把手,门却被反锁,打不开。

      李维舟,她心中的第一反应是,李维舟要来杀死她了。

      李幻莹用力踢了两下门,感觉到门后有重物抵着。她又跑到窗边,窗户质量不好,只能打开一半,没有护栏和防盗网。

      李幻莹探头出去呼救,可这会时间应该很早,天蒙蒙亮,路上并无行人。

      煤气味愈发重,她已经强烈窒息和头晕。

      一咬牙。

      身子从半扇窗间落了下去。

      不远处早餐店的老板刚好走了出来,嘴里嘀咕着“是不是有人在叫我啊”,一抬眼望见一道小身影从三楼砸到一楼的雨棚上,又扑通一声掉落地面,浑身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店老板吓得魂飞魄散:“啊——来人啊——有人跳楼了——”

      李幻莹运气很好,救护车来得快,她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脑震荡和右腿骨折。

      第二次谋杀是场火灾。

      门被锁死,窗户也被封死,滚滚浓烟中,李幻莹蜷在墙角,眼睛控制不住地向上翻去,知道自己到了极限。

      最后一刻,是发现不对的邻居跟李维舟大吵一架,联合其他人破门而入,背起李幻莹往医院赶去。李幻莹趴在邻居背上,右腿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这次事情闹得极大,因为大家看出李维舟是故意的,他杀李幻莹也影响到其他人的生活了,李维舟被迫收敛了一阵子。

      李幻莹就这么磕磕绊绊,极其艰难地长到十四岁。

      家里的钱完全被李维舟败光了,他一直在赌.博,嫖,把人往家里带。

      李幻莹尝试打工,好多人不要她,她只能提出自己不要钱,给口饭吃就行。又狡猾地跟那些老板讲,这不叫打工,她是来帮忙的。

      最终收留她的是一家小面馆。收银,收桌,洗碗,搞卫生,李幻莹什么都要干,夏天还好,冬天最不好干。

      这天晚上。

      忙完一波高峰期,李幻莹腰痛到直不起来,端着饭碗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饭。

      冷风呼呼往身上和饭碗里灌,可没有办法,老板不许她进屋吃饭。

      李幻莹飞速扒饭,太冷了,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筷子。

      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踩着雪过来,不远不近地望着她,缓慢摇尾巴,奢求一点饭吃。

      李幻莹跟它对视一眼,想到了几年前梁宣养的那条狗,梁宣出事当天,那狗就被重新送回犬舍了。

      认识梁宣后她就不喜欢狗,此刻狗越走越近,李幻莹面无表情地呲了一下牙,眼神凶狠,充满警告意味。

      狗只好退了回去,嗓子里挤出呜咽声。

      哗,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新的客人边走边道:“老板,来份炒面,一个肉盒……”

      李幻莹麻木地收起碗跟着进门,垂头没走两步,便听见对方惊讶道:“小予?”

      她长大了,对方没有,李幻莹看向她,一下子认出来:“昕昕姐。”

      “都长这么大了啊。”昕昕姐说,但没有说别的。

      李幻莹发现,她已经不再避讳跟自己对视。

      一旁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的老板道:“你认识她?”

      昕昕姐问:“怎么了?”

      “是亲戚?认识她就带她走吧。”老板从鼻子里发出哼声,懒洋洋地划着手机屏幕,“每天赖在我们这里不走,烦都烦死了,干活不麻利,碰见客人不会笑,丧着个脸……新年福气都快被她赶没了。”

      闻言,昕昕姐安静了一会:“要是想辞退我们,给我们结算好工钱就行。”

      她这话很有意思,用词是“我们”,她将李幻莹当做了同一战线上的人,就是“我们”都是打工人。

      老板不再说话。

      昕昕姐吃完饭,径直出门,两分钟后她又返回,站在门外挑了一个老板看不见的角度,朝李幻莹招招手。

      李幻莹走出去,对方塞给她一支新买的护手霜,没有说别的话就离开。

      李幻莹有点疑惑为什么是护手霜。

      她的手很可怕吗?

      李幻莹只时常感觉到手的刺痛,没怎么看过手的模样。

      她旋开盖子,涂护手霜的时候认认真真分辨涂之前和之后的手,好像没有区别。

      手的表面像分裂的红色泥土,无数根斩断的细小蚯蚓,涂的过程还很痛,血和脓流下。涂到最后肚子已经咕咕地叫起来。

      饿,很久以前在李家时,饥饿并非不能忍受,自从被赶出来后就变得没办法忍受了,因为她很可能一直这样饿下去。

      李幻莹取了饭碗站在门口,刚涂完护手霜的手很滑很腻,她双手捧着饭碗。

      那条狗又来了,小心翼翼,渴望地在附近徘徊着。

      它有一双哀伤沧桑的眼,下垂隆起的肚皮,原来是一条怀孕的母狗。

      李幻莹蹲下.身,把唯一的包子放过去,起身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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